《星星与葡萄藤》晋非今非

111、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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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立刻转向仲夏，目光灼灼，甚至带着一点癫狂，仿佛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仲夏，仲夏！”

　　她兴奋地牵起仲夏的手，大力晃动着：“是《荫下山君图》！是你入选了！！”

　　身后的仲夏一家子也发出了小小的欢呼，而古凡的家人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失望的神情。

　　仲夏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得哑口无言，她无策地望向古凡的眼睛，而对方的眼睛真挚且热烈，不带有一丝遗憾。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在燃烧，烧得她无处遁形。

　　“谢，谢谢……？”

　　仲夏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被荣誉傍身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待古凡平静下来，仲夏又转向阮素鹰，有些犹豫着，发问了：“为什么是我？”

　　阮素鹰笑了笑，又用一双凤眼盯着仲夏：“其实挺难抉择的。仅仅从绘画的角度来讲，你的控制力更强一些。”

　　“控制力……？”仲夏不太明白。

　　“我相信你是明白的，先放再收易，先收再放难。”

　　阮素鹰用食指扶了扶镜框：“你的线条本身就有很强的生命活力，在白描的部分，其实是稍逊色于古凡的，但在枯笔的使用和晕染这方面，你的作品更加洒脱，更加鲜活。”

　　“而本次展览的主题是为各位新锐先锋的作家而打造的，我并不了解你的为人是怎么样的，但是在画面中，我看到了一股许多人都无从追求的洒脱与活力，再加上你晕染的功底确实要比另一组图略胜一筹，所以我选择了你。”

　　阮素鹰说完，长长呼了一口气，转而看向古凡。古凡也感受到了对方传来的视线，扭过身去，等待对方开口。

　　“古凡，”正如古凡所料，对方先开了口，“而你的这套组图，我希望能和你商量一下。”

　　古凡还以为阮素鹰要对她进行一番点评，眨了眨眼：“什么？”

　　阮素鹰仿佛卸了一点儿劲儿一般，不知是为何，眼镜仿佛雾蒙蒙的。她低垂着眸子，再一次抬起头来盯着古凡：“这回可能会带有一些个人情绪了。”

　　古凡没搭话，等待着阮素鹰的下一句。

　　“如果可以，我想以30万元的价格买下你这套《天香染衣图》。”

　　话音刚落，除了文爷，四周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古凡瞬间因为这惊天的话语红了脸：“什，什么？”

　　瞬间炸了毛的古凡与依旧平静的阮素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煞是有趣。文爷的嘴上勾着笑，什么也没说，静静看着两个小辈。

　　“30万，按拍卖价来说，起码得是排国内的2,30位左右的老师们作品的价格了吧。”

　　古凡有点语无伦次：“我这个，我就是，与那个距离还差得远得很，更别说我的画比起仲夏还有很大的问题要去克服的。”

　　而阮素鹰依然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我知道。”

　　古凡的家人与仲夏一家子依然不声不响，静观事态。

　　“我会出这个价格，是因为你是我母亲，阮怀善，唯一的徒弟。”阮素鹰缓缓地眨了眨眼，而古凡的眉头皱起，心中的不悦又蹿了上来。

　　是一种怜悯吗？在展览上先输了仲夏一次，紧接着故人之子，还是说文爷也参与其中，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她进行一次安抚与笼络，而自己又一次成为了在各种宴会上的花瓶，好让众人借着她的由头来交换利益？

　　这使得她想要逃走，也忽然明白了当初为什么要从华城千里迢迢再次去进修。

　　古凡不需要，也不屑得这些，腔调里强压着一丝愠怒：“我不需……”

　　“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古凡的话还未完，阮素鹰就抬起了手，示意古凡听完她接下来的话。

　　古凡握紧了拳头，噤了声，一对瞳孔死死地盯着阮素鹰，恰似山君竖了瞳孔，隐忍着獠牙。

　　“我承认，以这个价格购买你的画，从现在看来是有点高了。”阮素鹰徐徐道，“我说过，我是一位职业策展人，同时也是一名职业收藏家。你的画中的潜力，我闻到了。”

　　“并且我相信，从现在开始收藏你的画作是一种预先的投资，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你能走到什么样的位置，对此我并不担心，还是说，你害怕了？”

　　古凡听着这些话语，从愤怒到呆愣，再从呆愣回了神。

　　紧绷着的拳头也渐渐松开了，她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与仲夏商量要明牌竞争时的劲头与锋芒。

　　意思是，这只关乎自己与自己的作品，再也不会沾染上旁人的原因了是吗？从此以后，自己只用做自己，只用关心走自己的道路了，对吗？

　　阮素鹰看着古凡，本来面无表情的女人眼底里终于染上了一点属于人间的笑意。

　　此时的古凡内心在不断地翻腾着。她揣摩着阮素鹰的话语，思来想去，最后发现，阮素鹰确实也与她有着一些微妙的相同之处。而她们二人此时与阮怀善天人两隔，却又在一个神妙的时机，双双怀揣着一颗苦涩的心，以赤裸的模样相遇了。

　　古凡心头被冰封了漫长时光的岁月，在此刻仿佛开始一点一滴地消融。

　　“阮老师。”古凡掷地有声，“我接受。我接受这次的交易。”

　　因为刚才的火气，古凡有一点口干舌燥，她润了润嘴唇，再次开口：“我也会向你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也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而古妈妈和古爸爸在这句话的末尾交换了一个略感震惊的眼神。

　　自从古凡从师父阮怀善的葬礼回来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师父一句。

　　而对这个话题缄口不言也成为了这个家终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依然与文爷保持着一定的频度的联系，偶尔参加一些相关人士组织的酒会，但只是不再告诉古凡了。

　　阮素鹰笑了，笑得清浅：“还有一件事情我也想向你解释明白。”

　　仲夏侧头看了眼古凡，而古凡此时只在等着阮素鹰接下来的话语。

　　“我刚刚也说了，我买下你这组画，的确也有一些个人情绪。”

　　阮素鹰的眼镜稍微下滑了一点，但她没有去扶：“母亲以前总和我提到你。”

　　她叹了一口气：“我并没有什么绘画的天赋，而母亲也是知道的。每当她提起你的时候，说实话，我的确有点羡慕，也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但我从未过问。”

　　“而直到今天看到你，与你的画，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

　　“你和她，真的很像。”

　　古凡的心中略有些疑惑，她，和师父，很像？

　　师父平时总是板着个脸，在教学的时候也只示范一遍，仿佛总有一层外壳隔离着她和自己。她也不会评论自己画作的好与不好，就连教学也没有一定的章法，她决定教什么，古凡就跟着学什么，仅此而已。

　　阮素鹰走向了靠在墙边的《天香染衣图》，隔着玻璃将手掌搭在了那一大朵白描的牡丹花上，轻轻低了点头：“你的技法，和她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雕出来的，就连用笔的勾连转折，都如出一辙。”

　　阮素鹰的思绪在一页一页宣纸中翻飞着。

　　在养母去世之后，她将家中所有的画稿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斯人已去，再睹物思人也是徒增伤悲。

　　直到面前的这朵牡丹，再次盛放在了她的面前，她忽然间就明白了，她的灵魂并没有离去，而是指引着本已切断的缘分，再次链接到了一位没有血缘，初次见面的至亲身上。

　　而这份迟来的回响，让阮素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无时无刻思念着阮怀善的人不只有她一个了，这份回响，将在孤独中前行的她解放了出来。

　　阮素鹰终于将手掌从玻璃画框上收了回来，在白牡丹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掌印，仿佛牡丹的那头，是母亲。

　　“而仲夏小姐。”

　　阮素鹰转过头来，看着已经被挂在墙上的那幅《荫下山君图》：“等这次的展会结束，我相信会有很多收藏家也会来找你进行收购。我可不可以，提前找你预约第一个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