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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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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远处的内部电梯缓缓开了,和古凡想象的一样,那位气质冷清的女性搀扶着本已拄着拐杖的文爷,还有韩伯远,与另一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向自己的这片区域走来。
“文爷爷。”古凡先发了声,稍稍鞠了一躬,以示晚辈的尊重,与再次相遇的缘分。
“是,小凡吗?”文爷爷年岁的确高了,音色也不再如古凡记忆里的洪钟一般,佝偻着背,但还不能算是垂垂老矣。
“是小凡呐!”文爷爷笑了,眼角的鱼尾纹与面部错综复杂的沟壑都在颤抖。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古凡的头,但他的身高缩得厉害,古凡的身高也蹿得厉害。
古凡弓下了腰,文爷爷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我,文爷爷,是古凡。”
十来分钟之前,古凡确实有些怒意,而当曾经的长辈与记忆里完全不同的形象再次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的火气一点也发不出来,只剩下一些无可排解的感慨。
“好,好。”文爷的腔调老派,“事情我都听说了,素鹰啊,你让他们打开吧。”
“知道了爷爷。”
果然是文爷的外孙女吧,名字也起得不同凡响。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落在她的身后,消瘦的脸庞像是由刻刀凿成。一对锋利的凤眼藏在半框的细边黑色眼睛后,便又没有那么严肃了。用美人来形容好像有点不太贴合,于是古凡想到了一尊清贵的观音像。
她的声音冷清又有力:“铠哥,打开看看吧。”
“好。”被称作铠哥的男性挂着工牌,“小韩,都打开看看吧。”
“诶好。”韩伯远从裤兜里掏出美工刀,切开绑紧泡沫纸的硬塑料条,没一会儿,就将两幅画的包装全部拆封开来。
已经装裱完好的《荫下山君图》与古凡的《天香染衣图》就这么烙进众人的眼球。韩伯远没跟着看,而是把拆下来的塑料垃圾一股脑抱起来就往仓库跑,免得等会儿收拾晚了。
此刻的古凡心如擂鼓,仿佛把自己刨开了给众人看一般。
她不敢正眼看众人的眼睛,只扬了扬脖子,直起腰杆悄悄地瞄,连大气也不敢出。
干脆转过身子,对着自己和仲夏的画作。
仲夏的竖直长卷被浅绿色的布轴装裱了起来,显得更加雅致了,与她粗犷的笔法相比,刚好互补长短,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而古凡的组图被压在玻璃框中,等比排布着。这是她第一次见自己的作品被如此简单又不失冲击力地摆在她面前。就算是作者本人,也不免觉得吸睛。
这个时候的一楼,国画协会主席应该还在发言致辞。而他们的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是仲夏领着父母辈来了。
“是文老啊!”仲夏的母亲先发话了,她笑的时候和仲夏有些相似,有着些许的腼腆,但又落落大方,“真是好久不见了。”
文爷的助听器一闪一闪,他侧过身,看了看走近的仲妈妈:“哎哟,兰煦也来了,好,好。”老爷子一直乐呵呵的,古凡再次处理着脑中的信息,此时仲爸爸也对着文爷稍稍欠了欠身:“文老好,仲夏仲星,叫文爷爷。”
仲夏和仲夏悄悄地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文爷爷好。”
“诶,好,好,都好。想不到在这个地方咱们能再打上照面。”文爷挪了挪步子,走到了古凡和仲夏的两套作品之前,“嗯……长江后浪推前浪,都是了不得的孩子啊……小凡。”
“诶,文爷爷,您说。”古凡赶紧把话接上,生怕落了地。在这个间隙中,韩伯远回来了。
昨日听铠哥,也就是韩伯远的组长说,今天艺术协会的大人物会来,而她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仿佛古凡和仲夏的家庭好似两股阵营,由面前这位老前辈来平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如果你师父还在的话,她一定会很欣慰的。”文爷停顿了一会儿,拄着拐再次转过头去:“素鹰。”
“文叔。”被唤作素鹰的女性往前走了两步,搀扶住了文爷的胳膊。
文爷又幽幽开口了:“你来决定吧,我是老咯,分不清咯!”
古凡和仲夏都没有说话,同时将视线转到了女人的身上。
女人抬起头,看看左右两边站的古凡和仲夏:“不好意思,还没有自我介绍。”
她停顿了一秒:“我是阮素鹰,职业策展人,同时也是我的母亲,阮怀善的养女。”
阮怀善。
古凡的心中仿佛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在五岁那年,文爷为她介绍的师父,便是阮怀善。
回忆是很可怕的东西,她以为对师父的离去只要闭口不谈,就可以绕过。
自打师父过世,她也就再没有主动联系过文爷,而是一个人执拗地踏上了她所寻的道路。就连师父的葬礼,她也是趁着宾客还没完全入场,早早地献了花,磕了头,悄声离去。
而面前出现的这个女人,阮素鹰,和师父长得一点也不像,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与古凡冷酷的一面有所相似,有所契合。
师父只教她画画,从未提起过其他事情,她便也不问。
但如今她一下子就有了太多的问题,而能为她解答的那个人,却再也不在了。
古凡的鼻子有些酸涩冲了上来,她死死地盯着阮素鹰,眼眶竟也泛了红。咬紧的牙关使她的面部肌肉看起来有点僵硬,对此时的古凡来说,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像是一只巨大的榔头,敲在了她的头上。
血液顺着伤口一路下淌,流进眼睛,流进嘴巴,再淌过她的心脏,装也装不下,只得潺潺溢出。
仲夏见古凡的表情有些不对,从长辈们身后悄悄绕到古凡身边,把双手背在身后,握住了古凡的掌心。
“你们就是古凡,和,仲夏吧。”阮素鹰看向并排站立着的二人,声音里毫无波澜。
“阮老师你好,对的,我是仲夏,身边的这位就是古凡。”仲夏的嗓音清亮,帮衬着古凡回应阮素鹰。
“二位的作品都很棒,不然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
阮素鹰倒也坦然:“文爷把二位谁能参展的决定权交给了我,我不会带上任何偏颇去看待,请你们放心。”
仲夏点了点头,她捏捏古凡的掌心,古凡也后知后觉地跟着点了下头。
阮素鹰回头望了望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在文爷身上,文爷点了点头。她也点点头,再次面对两组作品,很快,便开了口:“阿铠。”
“在的阮姐。”铠哥急忙应声。
阮素鹰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而她的声音越平静,古凡与仲夏的心跳就越发猛烈,这是她们第一次面临一场审判,一场共同的审判。
“《荫下山君图》,挂上去吧。速度快一点,在媒体入场之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古凡与仲夏的身心同时砸出了一声滔天巨响。
而古凡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