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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余烬 骏启:展此 ...

  •   大火烧了七天。

      少帝在大殿里听见了外面的哭声。

      他脆生生地问:“他们都死了吗?”

      没人敢答,只道:“军报未集,臣等不敢妄奏。”

      少帝有些气馁,又问:“听说苏将军进城,是收了仲父的一封信,什么信?”

      便有人将信呈了上来。

      少帝很快地展开。第一眼扫去是:“……我身将尽,尤不欲汝再来扰。”再及“兄弟之名,于此为终。”

      末句——“进军者,敌也。”

      他合上又问:“孤听说仲父与苏将军很要好的,怎么会写这样的信?”

      眼见又是无人能答,他只好叹了口气:“传令,开宫门。”

      群臣皆劝:“皇上不可。外头余孽未清,仍十分危险……”

      “危险什么?”

      少帝把手一指:“孤有沈将军护卫、顾先生在侧,田大人护法——还有苏家姐姐在城外招安,连兵符都在这儿了,还怕什么?”

      便执意下令:“仲父与我大晋有重恩——他的头七,孤怎能不去?去,开门!”

      众人只好依言去办。

      一阵撤闩声作,整排宫门轰然地拉开。少帝在群臣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出。

      他抬起头,看见天上有金色的火烧云。

      .

      “又是皇上赐的。”

      沈充玩了玩手上的金如意,放下了。

      两个副将都赞叹不已:“才一年的功夫,您这一身的恩宠可真不得了呀!”

      “少说多做。” 沈充淡淡道,“去,把昨夜带出的册簿都换新抄。旧的——烧干净。”

      二人连声应是,躬着身退下了。

      沈充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他想起去年今日,城下那惊天一箭。想起苏骏的脸,戴渊的脸。

      “不能怪我。”他心想,“不杀你们,被清算的就是我。”

      这样定了定神,便去取桌上的信报。

      戴如君带苏澄出走,仍是行踪不明;苏家旧部一律重编军制,该拆的拆,该退的退;而苏敏上请苏家不再袭官,只为两位兄长请庙礼,皆以“清忠”为名……

      一桩又一桩,沈充细细地看着,翻着。

      小厮来问:“将军,夫人问今晚沐浴用什么香?”

      “让她定吧。”

      “是。”

      沈充又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才觉夜风有些凉。“我外袍呢 ?”

      没人应声。

      他有些奇怪,自己走出外间。

      只见门半掩,穿堂风直灌。空无一人,无灯。他微一顿,随即想起:是去夫人那头了。便自去柜上取衣。然而就在伸手的一瞬——

      一只手从侧扣住他腕,而麻索从颈后一绕一落,直扣在他喉间!

      沈充立刻去用肩顶、用足绊,却被几人联手从膝弯处一折,死死地摁了在地上。腰间的刀刃还没拔出便坠地。他发出一串“呃”的干鸣,手脚乱挣,直到再也不能动。

      祖奕这才把人往地上一丢,拉下面罩,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也敢动我兄弟。”

      又喝:“收档!”

      .

      “沈充被人杀了!”

      消息传回苏府,苏敏却只是淡淡的。“是吗。”

      苏籍之又嚷着道:“还有!宫里传说,宋太嫔昨夜长歌一曲,投湖了!——大家都猜,是不是她找人做的……”

      苏敏仍只是低着眉,一一地收拾信件。

      田尚在旁劝道:“籍之,你现在是在家‘闭关读礼’,可别再说惹事的话了。”

      “可是——”

      “走吧,你姑正忙着呢……”

      二人退去,书房再次静了下来。

      于思成——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走来走去的,分拣着小山一般的案卷:私信,批文、月报,文章……

      傅山与他年纪相仿,正细细地编号、记录:“乙亥年三月,立义讲台,以求‘教养北人’。”“七月设义田,不占本地田赋……”

      苏敏则整理家书、私信,按照日期一一地排。

      三人这样从早忙到了晚。

      于思成不得不叹:“苏哥哥的手稿也太多。三个月了,连一半名录都没整完!”

      傅山道:“不着急,我们有很多时间。”

      “我这不是想早点把集子办出来么。”

      “那也不急。”

      “……”

      临走前,傅山照例行了一礼,“田夫人明日见。”

      “辛苦了,明日见。” 苏敏顺手又抽了一沓。低头,忽而一滞——

      是苏昀最后几年的残稿,多是未寄的家书。

      那时他身体已极弱,字也越发地小、瘦,更省力。有时写了一整段,墨迹忽而糊作一团。有时方写下“骏启”,便再写不动。还有写错字的,涂抹的……

      苏敏一张张看下去,只觉得心口发酸。正欲收起,忽见一行:

      “骏启:展此札时,兄或已不在人世。”

      她心头一跳——这是最后那一封!

      她急急地再读下去,却见每张都断了笔,总是重起第一句,第二句……

      苏敏很快地去翻,有没有全稿,有没有?

      仿佛一张巨大的谜题,在几乎要拼成之际,她看见了答案——

      一封完整的信。

      字迹极力的齐整、有序,最后却溅上了一片血迹。

      她自头至尾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敲门:“阿敏,圆圆困了……”

      田尚一手抱着小姑娘,一手牵着小男孩,刚进门便怔住了:“阿敏……”

      而小男孩挣开手便跑来:“娘,你哭啦?”

      苏敏拭了拭眼角:“没有,眼里进沙子了。” 又将信放在镇纸下,尽力一笑,“好了好了,走吧。我们回家。”

      小男孩去牵她的手:“明天还来吗?曾祖母说要去看宁爷爷的。”

      “来。先过来,然后大家一起去……”

      几道人影便渐渐地去了。

      而桌上,一块镇纸之下,最上面的那张写着:

      “骏启:展此札时,兄或已不在人世。

      勿复入京,莫复问政。彼中人心如风,权计交错,非汝所栖之地。兄既已去,江山成败,与我何干,又与汝何干。

      勿为兄伤神,惟愿汝平安喜乐,不困于旧事,不系于余生。

      来世若有,仍期与汝并行。

      ——兄昀 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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