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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告别 一只飞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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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时,张彦已将马车赶到北渡口。
他敲了敲车门:“夫人、小公子,咱们得换船了。”
吱呀一声,苏澄来开了门。十一岁的少年,白白瘦瘦的,有些怯。“我娘说,找祖叔叔不好,我们不去了。”
张彦重复:“不去么?”
便将目光看向车里。戴如君一身素布裙,钗环尽去,她道:“嗯,不去。”
张彦劝:“您放心。青山坞虽是匪帮,祖大帅人却很正直,是靠得住的......”
戴如君简单道:“那是你们的路,不是我和苏澄的。”
张彦顿了一下,问:“那您想去哪儿?”
戴如君看了看窗外的江,波光粼粼,天地从未如此之大。她问儿子:“你想去哪儿?”
苏澄迟疑:“我......我不知道。”
戴如君微微一笑:“没关系。先走着,慢慢地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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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苏昀什么都不知道。
在十余天的昏迷中,短短浮起的那几刻清明里,塞满的全是——
在咳与不咳之间强咽下的一口米汤,疼痛的巨浪里抓紧的被单,弓着发抖的身体。
苏敏连看都不敢看,总是哭着求:“于姐姐再给他点药吧。他太痛苦了......”
于茵何尝不想,可他根本吞不下什么。最后只能将药、糖水都熬成膏状,在舌上薄薄地涂一层。等它慢慢化掉,再涂。
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生怕错过他一次醒来、一回咳呛。
任何一次,都可能是诀别。
可她还是断续地睡着了,梦里的他说:放我走吧。再多的罪,我也该赎完了。
她只是止不住地流泪。
“阿茵别哭。”他轻轻地拭去她的泪,“人总要告别。”
告别。
她醒来时,床上竟空无一人。恐惧立刻攥住了她的心:“苏昀!”
她踉跄着起身,抓住一个小厮就问:“他去哪儿了?他怎么了?告诉我!”
“我在这。”
一个很轻、却还算清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于茵忙忙地绕过去,只见他已被人扶到轮椅上,披着外衣。脸色白极了,却还是冲她歉疚地笑了一下:“吓到你了?你睡得沉,我就没叫你。”
于茵上下看了他许久,方眼眶一热:“你再吓我一次试试。”又自然地去探他的脉,“感觉好些了?怎么起了......”
却一入手便觉,那一线脉虚得几乎按不住,如是风中幻影。
心再次沉坠了下去,她轻轻地问:“你要去哪?”
“去看看他。”
苏昀反握住她的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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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他所经历的痛,没有人能说“不可以”。
老夫人、苏敏、宁伯......
苏昀一一告过别,便由软轿慢慢地抬去东城门。
这一路走得很难。轿子几步一停,天地一阵一阵地偏斜,像被人拽着转。外面有担子翻了,孩子在大哭,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苏昀极力地不去听、不去想。只跟着她在手上轻敲的节律,一呼一吸。
终于到了城墙下,苏昀已是中衣湿透,眼神涣散。他很轻地问:“他来了吗?”
禁军来报:“还没有,只有重军在攻......”
话音未完,又是轰地一声火雷巨响,流矢乱飞。苏昀咳了几声:“上......城墙。”
众人只得举起护盾,将软轿严严护住,一步一歇地往上爬。
这短短的一段城阶,好像无穷无尽。
而他一寸寸地被水淹没。他看见她,碎片中、摇晃中的她。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就像隔着水泡,无限地循环:“快到了,再提一口气……”
等不到了。
他心想着,这是天意。正如他要来,自己不能也不该再阻止。正如——他闭上眼,看见:跑丢的猫,折成两截的铜笔。户表空了一页,中书印歪了一分。
门闩“咔”地扣死。潮水逐渐淹没头顶……
水里有人在喊——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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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楼的阴影里,火光乱溅。
苏骏拉住马缰,底下立刻来报:“将军稍候。约莫再两刻钟,必能破城。”
他却连应的力气都没有,好一会儿才从骨痛中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远远地看见,城墙上一圈盾牌围成半环,正缓慢地往上移动。中间是软轿的轮廓,周围全是禁军兵制。
他问:“那是什么?”
副将忙答:“不知道。看着像是敌方要员,来稳军心的。”又试探着问,“要不,咱们集中火力先把那块打下来?……”
苏骏又看了一眼,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只道:“先绕开,别动。”
便随手接了随身兵递来一把药丸、水壶,仰头灌下去。
就在此时,火雷震得城上盾牌齐齐一沉,那软轿的顶露出了一角:朱红轿顶,压着一圈乌檐——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式。
他曾千百次跟在它旁边,出入宫门、回家,掀起帘子同人说话。
一时间药水全卡在喉咙里,他侧身便吐了一地。一抬头——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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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停火。
城下射击的队伍得令,全体后撤。而苏骏自己单枪匹马地直奔城头!
众兵将全吓疯了,个个冲了上去:“将军!”
城上的箭如密雨一般的射来,苏骏提盾顶上,狂吼:“云梯!”
而轿中的人,也再次被从水里捞了出来。
“阿骏,阿骏……”苏昀极力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手在虚空中乱抓着,“他,在哪儿?在……”
就看一眼,最后一眼!
他的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
“在城下。”于茵托住他的背,“听我的,先调整呼吸——”
苏昀费力地跟着数:一、二、三、四。到四,出一点气;五、六,散净。空气像在一条细管里,很慢地爬。乌梅的酸从舌根泛上来,压住了腥气。
终于迷雾逐渐散去。
他看见了城下的那个人,正沿破口残梯、踩着尸甲奋力地往上攀——红袍被火星烫出暗斑,胸甲边口卷起。脸上、身上全都是血。
叫他别来的,来干什么?
苏昀泪如雨下,生生挤出一口气:“停火,中……书、令!”
命令层层传出,号角吹了起来。三短一长,前阵弓弩齐齐落弦。
一时间所有人不知所措,好像整个天地只剩一个攀梯的人,一步又一步。
沈充带亲兵守在云梯口,看见主帅越发地靠近云顶,而那轿中的人也极力伸出了手。还有十步、九步……
他闭了闭眼,终于回手架起一把连弩,就在那一刻——
一滴水落下。
一只飞鸿在天空掠过。
就是那一刻,他扣下了板机!
一连十箭在数息内尽出,登时血光如雨!
众人目瞪口呆,直到人坠落下去,方爆发出一阵狂吼——“将军!”
而沈充飞也似的爬上了云梯,振臂高呼:“吾皇在上,反贼已剿,尔等还不随我速速就降!”
降声未落,喧哗又起。“叛徒,你个叛徒!”“进城!”“杀!”
城下便陷入了一大通混战。
而苏昀,刚喘上一口气、刚看到弟弟一眼的苏昀——
仍是呆呆地看着。看许多人围上去,像是魔鬼的泥沙将弟弟吞了进去。看他倒在血泊之中,仍极力地抬起头,伸手。用口型唤了一声:“哥。”
几乎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苏昀只觉心肝胆俱裂——“阿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