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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戏子 故人许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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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醒来之后,便极少再说什么。依旧十分关心局势,一天要听三趟简报——
“二公子刚回到武昌了,重整了两万人马,正赶向京城。”
“五万人了。一路的团头都在让道,戴渊也应援了。”
“十万人了,马上要进攻石头城……”
他听了,记了,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除此之外,便只是一心维持作息、调养身体——甚至有时还提出去花园里走一走。
苏府上下都松了大半口气。
苏籍之第一个嚷着:“昀叔看着好点了。我刚去的时候,还在看闲书呢!”
于思成正忙着给苏昀做一个手托,立刻问:“是哦!他看什么书呢?”
苏籍之道:“什么,什么凌乱纪的。”
阿山在旁抄着简报,抬起头:“《桓灵乱纪》?”
苏籍之道:“哎,对!就是那个。你这小不点,懂得真多哈……”
阿山默了一下,没说话。
于思成凑了过来:“那讲啥的?”
阿山道:“……一本讲权臣弑君、礼崩乐坏的乱史。”
于思成:“……”
苏籍之:“……”
最后于思成道:“要不去跟宁伯说一下……”话还未完,外头就有人急急奔来,高喊——“石头城、石头城!”
三人齐齐回头:“怎么?”
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石头城,兵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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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杀向建康。一路血水未干,尸首横陈。
等到石头城下,守军早已吓破了胆,几人一拥而上捅死了主将周嗣存,当场挂起白旗。
最后一道壁垒自破,建康立刻乱了。
百姓纷纷逃命,城门口塞得水泄不通。朝堂更是一锅粥。有说投降的,逃跑的,架苏昀脖子的,派苏家人去谈的……
任他天翻地覆,琅琊王始终闭门不出。直到几日后,才召许生入宫:
“心烦得很,你陪孤喝几杯。”
许生自然应了。他施施然地斟酒,一盏、两盏,身姿摇曳,一如少年时。
琅琊王看着他:“这么多年,你是一点没变。”
许生柔笑,一边取酒:“皇上说笑,是人都会变,至少会老!”
琅琊王笑了,却拦:“不急,你先唱支曲子再喝吧。”
许生应了,放下了。便走去殿中,捻着花指唱了一支民间小调。轻轻柔柔的。
琅琊王喜欢极了,要他再唱,又唱,一口气唱了五六支曲子。“仙乐啊!孤的心肝,再来一支吧!”
许生却道:“就是天庭里,仙乐人也要润一润喉的呢。”
便上前来想要取酒喝。
琅琊王一掌盖住,把玉盏拖了过来。“孤要听乐,先唱!”
许生只好回到场中,又唱了六七支曲子,最后嗔道:“嗓子都冒烟啦。”
琅琊王道:“你从前在台上,不是一唱几个时辰的?”
许生撇嘴:“今时不同往日,臣现在是皇上的人嘛……”
便伸手取了那玉盏,送往嘴边。
琅琊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别喝了。”
两人四目相对,凝滞了一刻。
许生先笑:“‘许首朝悬,诸军夕退’。”便将玉盏挪到另一手,再次送往嘴边,“为君者,不能不忍啊……”
琅琊王猛地起身,一把打翻了酒杯,咆哮:“孤叫你不喝,你就不能喝!懂不懂?”
许生微怔,转而一笑:“就算贵为皇上,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便又要去捡玉杯。
琅琊王一把拎起他的衣襟:“你反了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将他直接扔到地上,“你走,立刻就走!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越远越好,知道了吗?”
许生跌倒在地,好一会儿才支起身,慢慢地笑:“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去处么?”
随手弹了弹身上尘土,“那臣得回去想想,要去哪里才好呢……”
琅琊王又咆哮了一句:“滚!”
许生慢慢行了一个拜礼。正要退出去,忽然回头笑:
“对了皇上,臣刚写了支曲子。您若有兴致,便令人去小红楼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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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小红楼。
许生的尸首被人发现了。
看见的杂工语无轮次地道:“就,就挂在梁上,在戏台子正中间!花了全妆,跟鬼一样老吓人了!”
没有遗言。踢到的凳子旁,只留了一份曲谱:
“无名不列谱,无姓不归宗。唱尽君王梦,一灯照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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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传出去,坊间喧哗不止:“听说皇上抱着尸体哭了三天三夜!”
“哭有啥用?今天一早还不是乖乖把首级割了,捧到石头城去了呗!”“哎,那也算是为国捐躯了吧……”一时间人人唏嘘,不在话下。
出殡那日,仍是门可罗雀。
苏昀亲自去了。他拜过,上过香,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中,又独自坐了许久。
宁伯不放心,小心地去问:“公子还好吧?”
苏昀默然,点了点头。
便展开纸,慢慢地写起一篇悼文:“故人许氏,自云无名。捐一己之身,为寒门开路……”
救国库、设科考、青州通路——
他不曾有一日不与我做对,却不该死!
苏昀带着一腔的凄情,写完了,落了印。问自己:这就够了吗?
也想问一城之外的弟弟:你呢,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