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多吉 那是他们该 ...
-
那人正是李茂!
李茂一死,他的妻子伤痛欲绝,内心恨意滋起,抄起地上的锄头就向狼妖抡去,但这一锄头对上这巨兽,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下一刻,她就被狼爪击飞,砸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狼妖低吼一声,再次扑向李茂妻子,千钧一发,赵大为横手捂住楼邬的眼睛,人群里也都纷纷侧头,只听“嗤啦”一声,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震响清锐。
楼邬扒开覆着他双眼的手。
只见那长胡子大叔不知何时挡在了女人前头,手拿一把银白长剑,挡住了狼妖地扑杀,再剑身一振击退狼妖,随后他足尖一点,腾空而起,剑指妖物。
只一瞬,剑光炫影,狼妖倒地,身形骤缩到小狗那般,满身伤痕,只余一口气。
速度之快,有的人连其人影都没还看清就结束了。
楼邬更是看呆了眼。
原来世间还有这般厉害之人。
“仙君!仙君打败了狼妖!”
“仙君救了我们!”
人声沸腾。
“仙君,快杀了它,这孽畜伤了好多人!”
“仙君杀了它!”
“杀了它!”
灰袍人无言,提着剑走向倒地的狼妖,正要就此了结它,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娇小身影挡下。
“不要!”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展开双臂挡在狼妖身前:“不要杀它!”
喧闹停止,所有人愣怔原地。
地上的狼妖奄奄一息,胸膛剧烈起伏,伤口汩汩淌出黑红色的血,兽瞳浑浊,却依旧微微抬眼,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孙秀香?”
“怎么是她?”
“她要干什么?”
“不要……不要杀它!”孙秀香俯身抱住狼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狼身,泪流满面,声音颤颤,“求求仙君,饶了它吧。”
“饶了它?那谁又饶过那些被它咬死的人!”
“对啊,李茂、刘德顺都是被它咬死的。”
“仙君,别听她的话,她只是个疯子,您快动手吧。”
灰袍长胡子的仙君握着银白长剑,剑刃还残留着打斗过后淡淡的余温,他垂眸看向拦在狼妖身前的女子,眉眼没有半分波澜。
他道:“姑娘,你可知这妖物残害了多少人?”
“那是他们该死!!”孙秀香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胸膛剧烈起伏。
灰袍人无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孙秀香直起身子,眼眶通红,泪水纵横,对着人群厉声泣诉:“他们该死!”
“是你们偷猎母狼,摔死狼崽,拔狼牙,剥狼皮,吃狼肉!你们可以肆意残害狼群,凭什么它不能反击?你们可以吃狼肉、喝狼血,凭什么它不能复仇?你们可以为亲人报仇,为何它就不行?”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楼邬站在人群之中,眼眸沉寂,直直地望着满是伤痕的狼妖还有泪流满面的女人。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有人面露迟疑,有人依旧满腔愤恨。
“就算是这样,那……那它还咬死了你丈夫,你丈夫未曾伤害狼不还是死于狼口?这又如何说?”
“我丈夫……哈哈哈!”孙秀香苦笑一声,而后脸色阴翳道:“他不是我丈夫!他不配为人夫!他是恶魔!”
那人被她的反应吓的一怔,当初村里谁人不知,孙木匠为她女儿找了好亲事,家住仙阳,家宅富余,人更是品行端正,踏实能干,出嫁之时,聘礼丰厚,场面盛大,引得村里多少姑娘艳羡。
如今孙秀香此番模样,倒让人觉得另有隐情。
孙秀香眼神空洞,脑中浮现往日那段噩梦般的日子,她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日子。
她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那时她才十五。
刚及笄不久,她爹便让媒人为她择了门亲事,在仙阳城。
起初她不愿,不愿嫁给一个一面都没见过的人,但拗不过她爹的威严,又听媒人说是个富裕人家,家教好,品行也端正,她才松了口。
出嫁那天,那人红衣高马,带着一车车聘礼来平桥村迎亲,场面盛大,旁人艳羡,那一刻,她以为她将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是她错了。
迎她进门的是他残忍的拳头和无止境的羞辱,他最开始的一切都是为了娶她而伪装的,而她也不是第一个。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无可奈何。
后来,她怀了他的孩子,她以为这样他便不会再对自己实施暴行,哪知他是个禽兽,仍旧对她拳打脚踢,最终腹中还没成形的孩子就被硬生生打没了。
她心如死灰。
于是她逃了。没有回平桥村,而是逃到了附近的深山里。
她以为他找不到,可怕的是他找到了,扯着带她回乡省亲的幌子,偷偷找了过来。
他怒气冲天,一顿拳脚把她打倒在地,又掐住她的脖子,扬言要弄死她,濒临死亡,一黑影疾冲而来,将他扑倒在地,救下了她。
“多吉!”
这黑影是一匹狼,一匹多年前被她救治并取名为多吉的狼。
此时的多吉身型还没如今的大,在与他对峙过程中很快处于了下风,而他在看清狼那一刻便起了歹念,一拳拳猛砸在狼头之上。
多吉是她养大的,她又怎会袖手旁观。
于是情急之下,她搬起地上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他的后脑砸去,瞬时血液喷涌,溅了她一脸。
他死了。
她亲手了结了她的恶梦。
可杀人是要坐牢偿命的,她又害怕了,她无助地抱着多吉痛哭,声嘶力竭地倾诉着自己痛苦遭遇。
最后,她决定隐瞒这一切,把他的尸身草草埋在了深山里,最后回到平桥村装疯卖傻直至今日。
回忆结束,孙秀香看着面前的狼妖,无力道:“多吉是为了救我,它没有咬死我丈夫,当初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自知罪孽深重,要杀就杀我吧。”
言必,有人哑口无言,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悄悄红了眼眶,还有小孩拉着母亲的手,泣声道:“她好可怜,能不能不要杀她……”
楼邬想起了他与孙秀香第一次见面她送给他的小黄花,顿时内心五味杂陈。赵大为算是看着孙秀香长大,此番内心更不是滋味。
一些村民自知理亏,眼见着那狼妖也时日无多,掀不起风浪,便都同意让孙秀香带走它。
孙秀香拿出一块陈旧的红布,仔仔细细地包裹着狼的全身,然后把它抱进怀里,小小的,像小时候那样。
人群中已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她紧紧抱着狼妖,一步一步朝着外围走去。
但老天总会在人快要幸福的时候,给他们当头一击。
“该死的畜生,还我相公的命来!”
一道声音在人群里陡然炸响,众人皆未来得及反应,只见一把短柄柴刀硬生生穿透了孙秀香的身体。
而握着柴刀的人正是李茂的妻子,刘湘云。
她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目光随着人群移到孙秀香怀里,滔天恨意迫使她抄起地上的柴刀,朝着孙秀香的方向猛刺而去。
刀尖穿透孙秀香的脊背直至胸脯,她睁大眼睛,疑惑的,不可置信的,缓缓低头,胸膛红色不断蔓延,沿着刀刃滴落地面,炸成血花。
“秀香!”
刘湘云抽出柴刀想要再度出手,周遭的人终于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夺下柴刀,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刘湘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眶发红,冲着孙秀香的方向,歇斯底里:
“……放开我……让我杀了它……杀了它……”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再也传不进孙秀香的耳中。胸膛的血不断往外淌,浸透脚下泥土。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卧血泊。怀中奄奄一息的狼妖顺势滚落,沉沉伏在她的身侧。
狼妖想靠近却动弹不得,凭着最后一口气,发出丝丝悲鸣:“嗷呜——”
剧烈的疼痛让孙秀香说不出一句话,她借着眼底最后一丝清明望向它。
灼烈又凄艳的红,是血,是嫁衣,也是裹着多吉的红布,泪水从眼底滑落,以往的记忆纷至沓来——
孙秀香第一次见到多吉,是在深山上的小石洞里。
那时她随父亲上山拾柴,无意间发现了它,瘦瘦小小的一个躲在小石洞里,石洞边上沾着些血迹,看来它父母都没了。
她瞧着它,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于心不忍,便她用身上仅有的一块红布裹着它,放在背篓里,然后瞒着她爹带回了家。
她并没有把他直接带回家,而是安置在了村子附近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个荒废的茅草屋,鲜少有人去,正好合适。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偷偷跑到小山坡去看望它,还会给它带很多好吃的,陪他在山坡上嬉戏大闹,它也从一开始的胆怯变得活泼黏人。
她时常带着它在山野里撒野,教它捉鱼、逮野兔,带它爬树……她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多吉。
多吉寓意着强大、坚不可摧。她希望多吉能够变得更加强大,从而避免跟它父母一样的结局。
随着狼崽的渐渐长大,美好的时光也悄悄走向了尽头。
她爹给他指了一门婚事,在仙阳城。
她见过他,看起来人还不错,两家欢喜,于是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但是她有些舍不得多吉,她是一直看着多吉从一个小不点长到现在的大家伙的,对她来说,多吉已经是亲人般的存在了。
但是它不属于这里,它也不该和人走的太近。
于是她在出嫁前一天,穿着嫁衣来到小山坡上,她想让它看看自己穿嫁衣的模样。
那一天,她和它依旧做着以往都会做的事,在山坡上嬉闹,在溪边追逐……玩累了,就躺在开满小黄花的山坡上,欣赏这最后的余晖。
天快黑了,她该走了。
在临走前,她蹲下捧着多吉毛绒绒的脑袋,看着它的眼睛对它道:“多吉,回山里吧。”
“你是自由的。”
说完便起身离开,多吉站在山坡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黄昏的阳光照耀在她鲜红的嫁衣上,是那么的光彩夺目。
多吉知道她的意思,随后朝着她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嚎叫:
“嗷呜——”
听到多吉的叫声,她顿住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她知道,它在为她送行。
红巾裹,血泊躺。
一人,一狼。
皆消亡。
周遭寂静无声。
楼邬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熟悉的场景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方才还在控诉的人,活生生的人,不过须臾,便毫无生息地倒在了地上,明明马上她就可以带走它了,明明马上他们就要好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内心像是被什么堵住,沉闷不止。
孙秀香死后,村民们把她和多吉一起葬在了村外的小山坡上。
此时逢春,山坡上花开得正艳。
赵大为和楼邬站在孙秀香和多吉的墓前,楼邬环顾四周,看着满坡的黄色小花,问道:“赵叔,秀香姐姐是不是很喜欢这种花?”
“嗯。”赵大为点点头:“秀香最喜欢黄羚花了,以前总是要采一大篮子回去,这里的黄羚开的最艳,她一定喜欢。”
楼邬不知道在哪儿掏出一躲小黄花,轻轻放在墓前,虔诚地道:“希望秀香姐姐下辈子能事事顺遂,幸福美满。”
赵大为缄默不言,良久,开口道:“走吧,该回去了。”
楼邬便跟着赵大为离开了小山坡。
“等等!”
楼邬突然想起了什么,陡然停在原地。
赵大为见他一惊一乍的,就问:“怎么了?”
“长胡子大叔!”
“什么长胡子大叔?”赵大为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正要问个明白,就见他就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唉,你怎么跑了,说清楚啊!”
“长胡子大叔是谁啊?”
赵大为实在不放心,连忙跟了过去。
“你慢着点儿,小心摔着!”
人影渐行渐远。
一阵风掠过山坡,墓前的黄花随风摇曳,卷进漫山的飞花里,落瓣纷飞,像是在无声地应和着方才那句未了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