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2、第二章 借钱复读路

　　去年暑假，李洪林第二次参加高考，差两分名落孙山。李守田看着蒙头大睡的儿子，在床前转了两天，就出去借钱。回来把几张票子摆在儿子枕头边，说：“不死心就再读一年吧，我借了一遍，只有这么多。你娘生病落下的饥荒现在都没有还上……”被子里的儿子一动不动。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出门向村东头走去。
　　李湾村民虽然都姓李，由一个共同的祖宗传承下来，经过很多代绵延发展，有的已经出了五服，就有些疏远。李湾村里一条主街，把李姓分成两半：西头老五门，东头李姓支房。李守田的近亲都在村西头，村东头村民虽然见面也喊叔伯大爷，但不属于村西头的老五门，平时来往不多。
　　李守田到村东头找了几家关系好的，傍晚天色阴暗时回到门前，手里多了几张票子。透过窗户，他看到屋里黑漆漆的，估计儿子仍没有起床。
　　他推门进屋，拉亮电灯，把那几张票子放到枕头旁，对蒙头大睡的儿子说：“只能借到这些啦。”他咳了一会：“实在没有办法啦。要不你拉下脸，到高塘翠芳家去一趟，把差下的钱借回来。我到西边的煤厂送煤球，赚了钱我们回头补上。”
　　床上的被子一下子飞开了，李洪林坐起来：“你想去你去，我才不去她家借钱。”
　　李守田也生气了：“你如果不去，你明天就去对面的食品厂上班当临时工，打月饼。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说完，就上气不接下气咳嗽起来。
　　李洪林蒙头又睡了两天，像尸体一样平躺着，耳朵却竖了起来，听到的是李守田在堂屋里不停地咳嗽声。他知道爹一直没有出门，应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早晨天刚麻麻亮，李洪林就早早起床，穿了他上学爱穿的的确良白色短袖衫和藏青色裤子，白色短袖衫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到前院的小叔家借了辆自行车，出了李湾村。
　　在村南边食品厂门市部前支起自行车。门市部的玻璃柜里躺着四种糕点：白梅豆、羊角蜜、口酥、大金果。他选了最贵的羊角蜜，要了四包，用旧草纸把每包裹成长方体，上面各盖上一张红色的果签。把四包点心挂上自行车把，他往东上了城防堤，转到县城东南方向，下了城防堤，往东南顺昌市方向飞驰而去。
　　到高塘韦营村刚好四十里的公路，不到半上午，就跑完了。
　　下了公路还有一段土路，李洪林突然感觉很累，眼睛看东西有些模糊。蒙头大睡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现在饿得特别厉害。
　　他停下自行车，感觉手背像过电似的，脑袋一阵眩晕，虚汗从头发里不停地滴下来。
　　他在路边的一个树墩上坐下来，感觉症状好像更严重了，心脏“砰砰”跳得又快又响。
　　他打开一盒点心，拿起羊角蜜，吃了一块，他感觉特别甜，也特别舒服。忍不住又吃了几块，感觉好多了。他把点心重新包好，发现比其他三个果包瘪了不少。就索性把另外三包羊角蜜打开，各吃了一块，又把四包匀了一下，包起来感觉分量差不多，就继续上路。
　　韦翠芳家里没人。李洪林经邻居带路，到了村东头的西瓜地，看到韦翠芳和妈妈正在忙着给西瓜浇水。
　　地里有一个很高但很简陋的桔槔，是在一根竖立的原木架子上端横加上一根粗长的毛竹，中间是支点，末端悬挂一块大青石头，前端一根细长的竹竿悬挂着水桶。
　　韦翠芳正在把水桶按到水井里，然后利用竹竿后面石头重量，轻松地把一桶水提了出来，她妈妈拿着一把铁锨，修理着水沟。
　　韦翠芳看到李洪林，放下手中的水桶，跑了过来。韦翠芳的妈妈也笑着和李洪林打着招呼。
　　李洪林看到韦翠芳满头是汗，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脸色红扑扑的，胸前胀鼓鼓的，早已紧张得目光无处安放了，忙把手里的果包递给她。
　　韦翠芳拉着李洪林，来到妈妈面前，把果包递给妈妈，便在瓜垄间跳来跳去。
　　眼前碧绿的瓜秧里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西瓜。有的只有乒乓球大，有的像排球大。
　　韦翠芳终于找到一个像篮球大小的西瓜，抱着过来了。她把西瓜放在瓜垄间，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西瓜就突然“嘭”地炸裂开来，露出鲜红的瓜瓤。
　　韦翠芳用手掰开一块，递给李洪林：“这是我们家今年的第一个西瓜，尝尝怎么样？”
　　李洪林拿着这块不规则的西瓜，啃了一口，又脆又甜。他抹了一下嘴巴：“高塘的西瓜果然不负盛名，真是太好吃了！”
　　吃过西瓜，李洪林感觉恢复了元气。他走到水井边，抓起水桶，准备浇水。
　　韦翠芳说：“别看着简单，这可是个技术活。”
　　李洪林说：“这不就是利用杠杆原理嘛！”
　　当他把水桶轻松地放到井里的时候，竹竿另一端的石头也高高地翘了起来。但是当水桶到了水面时，另一端的石头重重压了下来，结果只提了半桶水出来。
　　李洪林第二次迅速把水桶按到水井里，提了满满一桶水出来，在水桶提出井口的时候，他突然感到水桶十分沉重，一下子没有把水桶提起来。水桶磕下井口，把他的鞋和裤脚都浇湿透了。
　　韦翠芳接过水桶说：“要快按快提，讲究借力。已经干得不错了，下次再表现吧。走，我们回去吃饭去。”
　　看到妈妈在回家路上越走越远，韦翠芳搂着李洪林的胳膊，歪着头看着他，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高考的结果呢。”
　　李洪林迟疑一下：“差二分，没考上。”
　　韦翠芳故作轻松地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说明咱不是吃那碗饭的材料。你让你家来提亲，结婚后我们一起到食品厂做临时工吧。”
　　看着李洪林没有说话，又拽着他的手说：“或者倒插门到我们家，跟着我爹学种西瓜。”
　　看到李洪林停下脚步，她说：“我跟你开玩笑的。不过，我妹妹去年结的婚，现在都快生啦！邻居笑话我‘大麦不熟小麦先熟’。”
　　李洪林迟疑一下，很坚定地说：“我还想复读一年。我来是为了借点学费。”
　　韦翠芳沉默一会儿说：“俺爹那人，不要彩礼还没有说通，要他给你拿学费，有些难，不过一会儿我劝劝他。”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整洁的小院里已经放好了饭桌，上面摆好了五六个菜。韦学福坐在饭桌边，正在抽烟。看到韦翠芳推着自行车进院，后边跟着李洪林，就招呼道：“洪林，洗手，吃饭。”
　　看着李洪林在洗手，韦翠芳把韦学福拉进屋。
　　李洪林看看饭桌上方的大枣树上，结满了密密麻麻豌豆大的枣粒；院墙边的桂花树没有开花，却发出阵阵清香。
　　父女两个人出屋，拉着李洪林在饭桌边坐了下来，韦学福说：“洪林，考不上也没啥，大学就招收那么少的人，哪里会那么容易考上！不是上大学的料，咱就认命吧。我看也不要再复读啦，我也没有那些闲钱去糟蹋。上回我到你小叔家，发现整个李湾就你家房子最破，还是茅草屋，在农村都不多见。安下心来，找个活干，挣些钱，把房子翻盖一下，也别让翠芳嫁过去跟着你受苦。”
　　李洪林低着头，听着听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上了，脸涨得通红，心跳加速。他猛地站起来，说道：“你们不借钱，我也要复读。”说罢推起自行车，气冲冲地出了院门。
　　快到柏油马路的时候，听到身后韦翠芳的喊叫声：“洪林，洪林，你等一下。”
　　李洪林停下自行车，回过头来，韦翠芳已经骑着自行车来到跟前。她跳下自行车，支起车子，拉着李洪林的胳膊说：“你生什么气啊！我爹嘴坏人不坏，属于刀子嘴豆腐心。”
　　她把一沓钞票递给李洪林说：“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李洪林把那沓钞票扔到韦翠芳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说：“我不会糟蹋你们家的钱！记住：别狗眼看人低！”说完，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洪林回到家，也不跟李守田商量，径自解开门口枣树上的牛缰绳，不顾老牛“哞哞”地叫着，牵着牛到了村东头的牛行户李志林家，拿着八百块钱，住进泉河县一中复习班寝室里，开始了新一轮的复读。
　　直到考上省劳改工作学校，他再也没有和韦家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