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1、第一章 高考发榜日

　　汾泉河从豫东沈丘蜿蜒进入皖北，与流鞍河轻轻相拥，便改名叫泉河。
　　两河交汇之处，铺展开一片辽阔的皖北平原。土地肥沃，芳草丰美，早在新石器时代，便有先民在此生息繁衍，留下老丘堆遗址。石碑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墓志铭，看着人间一代又一代，为了一口饭、一个身份、一张纸，奔忙不休。
　　西周时，周文王第十子在此受封，建沈子国；民国后，设泉河县。泉河绕城而过，弯出一个个美丽的河湾，岸边村庄便以湾为名：李湾、常湾、谢湾、殷湾…… 像一排眉眼清秀的姐妹，顺着河水依次排开。
　　李湾最靠近县城，像一枚小小的纽扣，钉在城乡交界的缝隙里。李海洋的家，就在李湾的腰眼上。
　　1983 年的暑假，暑气重得能把人蒸熟。村口树上的知了叫得疯魔，把整个午后敲得滚烫。
　　李海洋正和伙伴们在村后的泉河里扎猛子，水花四溅，少年意气，好像什么烦恼都能被河水冲走。直到弟弟李海峰气喘吁吁地翻过河堤，在岸边大喊：“哥！分数线出来了！”
　　李海洋猛地从水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抓起汗衫就往学校跑。
　　他是泉河二中文科第一。这个名次，曾让他觉得，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城里人的世界。
　　在学校门口刚好遇到班主任张修德老师，他推着一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正要回乡下。张老师告诉他，虽然他高考的分数是泉河二中文科第一名，但是离本科分数线还差五分，而他的专科志愿未填报，就等于落选了。班里只考上了五个高中中专。张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关系，复习一年，明年保准上本科。你这个分数到一中复读，可以免缴学费。”
　　李海洋喘着粗气撞开院门，枣树下，母亲捏着针线正在纳鞋底，老二海涛、老三海峰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看到他进院，海峰指着桌子上的蓝格子毛巾和草帽说：“哥，你的毛巾和帽子都忘在河边，我给你拿回来了。”母亲把针往头发里蹭了两下，顺手扎在鞋底上，迎上来：“分儿咋样？”“考的分不够上本科，但够上外语专科。”李海洋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可我没报专科志愿。”海峰急了：“哥，咱二爷家的李洪林考上个高中中专，以后就吃上商品粮了，家里都准备放三天电影庆贺呢，鞭炮把村里崩得鸡飞狗跳的。你怎么大专都不上？”海洋答道：“我想明年上本科！”海峰追问：“万一明年考不上本科怎么办？”海洋咧嘴笑着：“考不上，那就继续复读，直到考上为止！” 妈妈把鞋底往针线筐里一丢，拍着海洋的肩说：“海洋，我们支持你复读。要是邻居问起来，你就说考上大专了，看不上，要读就读名牌大学。咱要争那口气！也给弟弟们做个榜样！”“一中复读班还得半月才开学，”李海洋抬头望了望偏西的日头，“我明儿就先把桌子搬到西屋里，开始复习。”

　　村西头，李洪林家的房屋像即将被大风刮散的鸟窝：三间茅草房土墙上张开了几道裂缝，后墙用一根槐木檩条顶着。西面的一间厨房低矮得弯腰才能进去。没有院墙，门口有一棵歪脖枣树，常年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耕牛。李洪林第四次复读的时候卖掉耕牛做了学费，枣树上只留下一圈圈拴牛的痕迹。李洪林每次站在枣树边，看到那些磨痕，想着那头耕牛，耳边还能听见老牛“哞哞”的悲凉长叹。想着父亲像耕牛那样在田地里拉着犁子，就非常难受。这也成为他复读时的巨大动力。
　　娘已经走了七年，坟头早已长满抓地草。屋里只剩咳嗽声不断的父亲李守田——人瘦得像一捆玉米秸，仿佛随时会被大风刮走。
　　李洪林被录取到省劳改工作学校的鞭炮声，仿佛把整个村西头一下子炸醒。邻居们纷纷端着饭碗、趿拉着拖鞋过来祝贺。原来一直寥落的茅草屋也热闹起来了。李守田忙碌着给邻居倒茶水，干瘦黝黑的脸上皱纹全舒展开来了。李洪林也在向客人们解释着：“劳改工作学校就是培养公安干警的，只不过是专门管理劳改犯的。” “那你在监狱里面见到刚子，一定要狠揍他一顿，替咱李湾人出口恶气！”刚子是县城有名的□□头子，曾带一批混混到李湾村打过人，后来被判刑。
　　李洪林梗起脖子，手掌往下一劈：“我以后在监狱里让他立正他就得立正，让他稍息他就得稍息，不服气——‘啪’！□□伺候！”屋里“哄”地笑开了，几点灰尘从屋顶茅草缝里震落下来。
　　邻居家小燕跑到门口，脆生生喊：“洪林哥，你家来贵客啦！”说完一闪身，把后面的两个人亮出来。
　　李洪林朝门口一看，脸“刷”地冷成冰霜：“谁让你们来的？”说完就掀起帘子径直进了里屋，布帘晃了一下就沉寂下来。
　　“这孩子，净说憨话！”李守田忙迎上来：“亲家，小芳，快进屋。”邻居们于是纷纷告辞，只有李洪林的小叔李守义留了下来，坐在小板凳上吸烟。
　　韦学福是高塘乡韦营村人，韦翠芳是他的大女儿。三年前经李洪林的小婶韦淑英牵线，把娘家侄女介绍给李洪林。李湾村也是农村，但位于县城里面，村民们吃的是国家回销粮，虽然仍是农村户口，风传明年要整村转为商品粮户口。同时，李湾村的耕地大都被县里的单位企业征用了，其中一个征地条件是每户村民可以抽一至二人到工厂做临时工，虽然工资不及正式工，但毕竟可以按月领工资，这比土里刨食的乡村强天上去了。因此，李湾村的男孩十五六岁，大都定了亲。韦学福是高塘乡韦营村的村长，当初也有些嫌弃李洪林家贫困，李守田又有病。但是，韦翠芳却喜欢上了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李洪林。李洪林对身材微胖的韦翠芳不很满意，李守田天天劝说：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人愿意嫁过来，就是我们的福气。况且翠芳长得好，心肠好，虽然胖点，那是有福之人。后来，李守田就强行做主，亲事就早早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