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诡事异闻录》绮虞

12、换生12

　　从村长家往回走时，天色隐隐暗沉了下来。

　　灵生村的天气总是反常，明明才过正午，天光却像被一层薄灰蒙住，雾蒙蒙的。

　　一行人刚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阵尖锐的女声，突然从巷口响起。

　　“不要——你们别过来！”

　　“快走，你快走啊！”

　　那声音又急又慌，像被断了翅的鸟儿，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众人循声望去，脚步齐齐一顿。

　　冲出来的是个年轻女生，身形单薄，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

　　厚重的深色布料从脖颈一直裹到脚踝，脸上更是缠满了白绷带，一圈又一圈，勒得紧实，只留出一双眼睛、鼻子和嘴唇，其余皮肉全都藏在绷带之下，严丝合缝，好似全身上下不能见一点光线。

　　女孩身后，紧跟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是众人踏入灵生村以来，第一次见到老人。

　　村子里放眼望去全是中青年，仿佛岁月在这里停下脚步，而这两位老人的出现，却打破了静止的岁月。

　　老爷爷步履蹒跚，老奶奶眼眶通红，两人一边追，一边低声哄劝，语气里满是伤心与难过。

　　女生却像是根本听不进去，慌不择路的冲到旁边一张木桌下，蜷缩着蹲下去，抱着膝盖止不住的发抖。

　　无论老人怎么柔声呼唤、伸手去牵，女生都只是往桌子的更深处缩，嘴里反复呢喃着那些破碎的话。

　　旁边围站的村民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习以为常。

　　“刘叔家的小雅，又犯病了。”

　　“唉，造孽啊……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成了这样。”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收养她，不然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就是，当初就该老老实实按规矩——”

　　“小雅”二字入耳，温淮骤然抬头，注视着这个女生：“她就是小雅？”

　　那村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老爷爷厉声喝断：“闭嘴！都给我胡说什么！”

　　一直低头哄人的老奶奶也猛的站直身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声音提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你们闭嘴！当初要不是你们一个个撺掇、逼我们，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村民被老奶奶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随即也硬气起来：“当初你们收养小雅，不就是奔着——”

　　“够了！”

　　一声怒喝横插进来，村长急匆匆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都在这儿嚼什么舌根！还有客人在，丢不丢人！都散了！”

　　村长一边呵斥，一边用力将围观的村民驱散，连推带劝的把围观的村民赶开。

　　两位老人再也没多说一句话，只是颤巍巍的弯腰，将桌下的小雅半扶半抱起来。

　　女生依旧在低低呜咽，绷带下的眼睛空洞无神。

　　三人互相扶持佝偻着背影，身影慢慢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里。

　　村长转过身，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对着调研组一行人连连拱手：“对不住对不住，让客人们见笑了，是咱们村里的一点……丑事。”

　　教授到底阅历丰富、看的通透，立刻听出村长话里的封口之意，轻轻点头：“无妨，村长先忙，我们也回去休息了。”

　　两人一番客气周旋，一行人便转身往暂住的小屋走。

　　路上，调研组组员还在低声议论。

　　“那家人看着太可怜了，姑娘听声音也就二十出头，那两位老人年纪都那么大了。”

　　“村民的意思……她好像是收养来的？”

　　嘈杂的议论声里，温淮郁一言不发，脑子里飞速整理着碎片般的信息。

　　如果女生就是小雅。

　　那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她会精神失常？

　　为什么全身上下、连脸都要用绷带死死裹住。

　　温淮郁眉心紧锁。

　　染血的短刀、暗格里的两封旧信与一支旧发簪、村外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坑外密密麻麻的毒蛇、那条盘踞如妖的巨蟒、还有今天神殿里那尊眼神诡异的神像……

　　所有线索都隐隐缠绕在一起，却偏偏缺了最关键的一根线，无法串成完整的真相。

　　回到小屋休息了半个小时，裴临川就把午饭准备好了。

　　酸香扑鼻的酸菜鱼，汤汁金黄透亮，雪白的鱼片浸在其中，表面撒着葱花与花椒，热油一泼，香气瞬间窜满整间屋子；野山椒炒牛肉辣得鲜亮，牛肉嫩而入味，是下饭的好搭子；最后来一碗清甜解腻的丝瓜鸡蛋汤，吃的每个人都很是放松。

　　赵明辉吃得连连赞叹，说这是一顿极其完美的午饭。

　　可温淮郁却有些食不知味。

　　等到其他人收拾碗筷、准备切水果时，温淮郁拉着裴临川，转身进了角落的杂物间。

　　本就杂乱的杂物间，这几天因为烧火做饭，柴火越堆越多，木料、麻绳、旧筐篓挤在一起，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尘土与柴灰的味道，一进来，就像被灰尘包围。

　　温淮郁指向床边那块松动的木板，将那晚在暗格里发现的东西，加上今天撞见小雅的一幕，二者相结合仔仔细细的与裴临川推演了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结论已经清晰。

　　当年，刘叔夫妇收养了小雅。

　　小雅长大后，与一个叫群涛的青年相爱。

　　群涛想带她离开村子，去外面的世界，可小雅被村里的规矩与信仰洗了脑，不敢走，也不肯走。

　　灵生村信奉的那尊邪神，需要活人祭祀——所谓的“选中”，根本就是人祭。

　　仪式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最终没有成功。

　　群涛从此失踪，下落不明。

　　而小雅，活了下来，却疯了。

　　温淮郁声音压低，带着肯定：“我们必须找机会再探神庙。今天村长一直跟着，根本没法仔细查。”

　　裴临川垂眸看着温淮郁，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无论温淮郁要做什么，裴临川都会答应。

　　就在这时，杂物间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赵明辉端着两个切好的橙子：“你们俩躲在这儿干嘛呢？水果都切好了，快出来尝尝。”

　　两人收回话头，跟着赵明辉回到堂屋。

　　桌面上摆着四盘鲜果：甜瓜、橙子、芒果、青提。清甜的果香散开，暂时冲淡了刚刚碰见那一幕的压抑。众人聊着天，说着回去之后要怎么整理资料、发表论文，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仿佛刚才那一幕，并没有给众人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

　　吃完水果，众人收拾妥当，陆续上楼休息。

　　温淮郁心里已经盘好了计划——今夜，或是明晚，就潜入神庙，把所有隐藏在暗处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可温淮郁没又想到。

　　探索计划还没来得及成型。

　　灵生村，出事了。

　　后半夜的寂静是被一阵杂乱的喧闹打破的。

　　温淮郁睡得浅，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间，耳朵率先捕捉到窗外的骚动，睫毛颤了颤，困意如潮水般散去。

　　睁开眼，温淮郁的目光锁定在窗外。

　　裴临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男人靠在床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是在静静放空。

　　此刻分明是深夜，窗外却映出一簇簇跳动的火光，在暗夜里很是刺眼。

　　裴临川先动了，他起身，将自己的外衣轻轻拢在温淮郁单薄的肩上，布料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站在温淮郁身后，与他一同望着窗外那片光亮。

　　温淮郁扶着冰凉的窗沿往外看。

　　河边密密麻麻站满了村民，人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他们围成一个紧绷的圈，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死死圈着河岸边的一小块空地。

　　温淮郁眯眼细看。

　　圈子中央，一个老人瘫坐在泥地上，双臂紧紧抱着怀里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温淮郁回头看向裴临川，眼神里带着追问。

　　裴临川只轻轻摇了摇头。

　　温淮郁从裴临川的动作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地上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两人转身出了卧室。

　　走廊里，调研组的人都已惊醒，各自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里，脸色都很是凝重。

　　众人简单几句交换信息，迅速定下主意：赵明辉陪着教授和两个女生留在老屋，而温淮郁与裴临川，往河边去探查发生了什么。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夜的风裹着烟气扑面而来。

　　两人朝着火把聚集的方向走去，原本围堵的水泄不通的村民队伍，在看见两人走近时，竟不约而同的往两侧退开，给二人让出一条窄道。

　　村民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拦，只有一道道落在他们身上的、晦涩难辨的目光。

　　越靠近中心，那股湿冷的感觉越重。

　　温淮郁终于看清——坐在地上的，是白天才打过照面的老奶奶。

　　而她怀里抱着的，正是小雅。

　　小雅浑身湿透，发丝黏在惨白冰冷的脸上，双目紧闭，已经失去了呼吸。

　　老奶奶显然已经知道小雅已经不在了，却仍固执的抱着她，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着小雅的名字。

　　温淮郁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轻轻盖在小雅冰冷的身上。

　　老奶奶没有出声，只是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低声呼唤着小雅。

　　村长就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一种怪异、扭曲的神情。

　　温淮郁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抬眼望向村长的那一瞬，借着火光明灭的光线，温淮郁清楚的看见——村长的脸颊上，竟隐约泛起一层细密冷亮的反光。

　　像蛇鳞一样。

　　温淮郁站定在定睛看去时，村长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张在火光中显得苍老普通的脸。

　　可温淮郁清楚，那不是错觉。

　　灵生村的诡异，半夜的突发事件，若隐若现的异相……所有的线头，都指向深山那座阴森缄默的神庙里。

　　那里，藏着这个村子真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