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0章 余波 此刻二人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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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敏等了片刻，见宋鸿望着檐角出神，终是硬着头皮唤了一声：“大王？”
贺东阳与刘公敏一起接到奏报，早在幽州急得团团转，昨已星夜去了宁泊，命县吏连夜查抄张家宅邸和窦济库房。正因贺东阳动作得这样快，梁继德自然也能闻风而动，先发制人，也就更在情理之中。
好在如今也算是有惊无险，未伤及百姓便好。
“梁公既已经动手，那此事便交由幽州方面处置。永清仓案照查，能查到哪里，便办到哪里。”
刘公敏心中一凛，俯首道：“是。”他不敢再多言，拱手告退，又去处置那堆尚未理清的烂账。
宁塞军营寨数里之外，密林深处枝叶蔽天。谢擒月与谢衔霜将马拴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徒步沿溪沟摸向营寨外围。
外营戒备森严，木栅后箭楼相望，兵士三人一组，沿木栅往复走动，显见营中已有非常之备。二人伏在一处土坎后观察片刻，谢擒月低声道：“绕到东侧，马厩靠近东侧，容易藏身。”
二人沿着营外沟渠缓慢绕行，远处军士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永清那边真乱起来了？”
“谁知道？”
“郭帅方才被急召去幽州，万一被牵连查到走私越境的事……”
“嘘。”另一人立刻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敢乱说话？”
那人果然噤声。
谢擒月听在耳中，心头愈沉——他们可能来晚了。
这张网早已生了耳目，爪牙暗布，自有其张弛应对之道。大王在争一瞬之机，军中也如是。
谢擒月侧过头，衔霜也正望向他，二人没有交流，只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白日里营中人影往来，换防间隙不过短短一瞬，但也足够二人穿梭潜行。绕过一排低矮营房后，便是军中文书与虞候暂居之处。
帐外没有守卫，这反倒不对。
谢擒月屏住呼吸，指尖将帐布挑开一丝缝隙。
一名军官背对帐门而立，腰间佩刀已抽出一半，正低头看着地上蜷缩的一团人影。那团人影双手被缚在身后，口中塞布，满脸血污，好在还活着。
谢擒月看见了那人腰间的银符——他是军中的巡虞候。
站着的人名唤罗甲，是郭义松麾下军都头。今日，他便该与眼前的巡虞候郑乙一同死在这里。郑乙死于畏罪，罗甲死于灭口不成。或反过来，罗甲杀巡虞候，随后自尽。一切都可以被写成军中小人私下勾结，事发之后彼此猜忌，自相残杀。
此间唯二人在内，想来其余两名巡虞候已死在别处。
谢擒月没有再等。他闪身掠入，左手扣向罗甲手腕，右手并指直取对方喉下要穴。罗甲反应极快，刀锋中途一折，横削而来。
谢擒月不退反进，肩肘一错，将那一刀撞偏了方向。谢衔霜趁机闪到郑乙身边，一刀割断他腕上的绳索。
郑乙双手一得自由，便拼了命去扯口中的布团，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谢衔霜在他耳边低声喝了一句：“别乱动！不想死便跟我走！”郑乙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挣扎着要站起来。
就在这一瞬，罗甲被谢擒月压住的右臂猛然一沉，袖口里有什么东西一动。
谢擒月眼神一变，“小心！”
郑乙刚直起半截身子，一支小箭斜射而来——不偏不倚，穿喉而过。
霎时血溅当场。
谢擒月眼神骤冷，谢衔霜一脚踢翻旁边的木架，木架连带去上杂物轰然倒下，正挡住第二支箭。谢擒月借着遮蔽，再度欺身而上，没有多余缠斗，三两招之间，罗甲已被他压制住。
谢擒月眼疾手快去掐罗甲下颌，眼见罗甲嘴角抽动，便知道已经迟了。他复又强行掰开对方的嘴，猛击其腹部。可罗甲的嘴角已渗出一线乌黑的血，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抽搐不止，黑血越涌越多。
帐外已有人听见动静。
“什么声音？”
“罗都头？”
脚步声从帐外由远及近。
谢衔霜低声骂了一句。谢擒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朝谢衔霜抬了抬下巴。二人趁营中惊呼未起，沿原路撤出，片刻不停。
片刻之后，营中因封营搜查而乱声四起，反倒遮掩了二人撤离的动静。
直到重新入了密林，谢衔霜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好快的刀。”
谢擒月没有接话，他在溪边蹲下，将手浸入水中，看着那缕乌色在水中散开、淡去、消失。
宋鸿得见永清无事，已回到幽州王府。
王府内的海棠正开到最盛，枝头花色秾艳。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地落，春已近阑珊。
一日之内进出文书如流水，燕王府中诸人皆知妫州、新州出了事，府中公廨灯火彻夜未熄。王府内因忙乱，反倒比平日更安静。
宋鸿望着靡靡海棠，听谢擒月禀报完一切，只点了点头，想要说什么，又先叹了口气：“你二人未受伤就好。”
谢擒月垂眼道：“是属下无能，没能将人带回。”
“不是你的错。”宋鸿道，“本也是我一时心急。徐徐图之的道理，我是懂的。”
刘公敏经此一事，仿若劫后余生，自是战战兢兢，日夜不歇。伍圭友亦已向贺东阳自陈其罪。贺东阳为这事来过王府一回，与宋鸿在书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念在其检举有功、协助查案，贺东阳权衡再三，已答应留下他性命，待案定之后再从轻议罪。
片刻后，谢擒月又道：“伍明府那边，呈露已转达过大王的承诺。他夫人下半辈子生活无虞，会有人好生照看。永清百姓倒很念他的好，无不感激涕零。”
“寒食却过，海棠零落。”宋鸿望着满树海棠，“一念之差，几致生灵涂炭。冯延嗣这个人，实在很难评说，就连名字取得也不好。”宋鸿转过身，衣摆带起几片落花，“呈露与衔霜既已回来，你也歇几日吧。”
谢擒月怔了怔，“大王？”
“亲卫番直，向来三日一轮，三日休沐。你随我到宁泊，又连夜入永清，翻来覆去算着，已是不知多少日不曾歇过了。”宋鸿道，“此番便歇半月。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谢擒月本想说自己不累，可对上宋鸿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
从王府到军府，快马一炷香便到。都指挥使司正堂之中，气氛已冷到极处。
梁继德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跪在面前的郭义松身上。
郭义松甲胄已卸，肩背仍挺得很直。只看这一副模样，仍是一员虎狼悍将。可他脸上血华很淡，嘴唇紧抿，显然也知今日这一关并不好过。
“绢帛粮米也就罢了，铁器出塞是何等罪，难道你不明白？”
郭义松额上冷汗涔涔，“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通敌之心。”
“你的头值几个钱？”梁继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案，“你敢将此话拿到刑部去说？拿到御史面前去说？拿到燕王面前去说？”怒喝如惊雷炸开，帐外亲兵都下意识按住了刀柄，面面相觑。
郭义松额头磕在地面上，闷闷地响，“梁公息怒。”
梁继德指着郭义松，怒得连声音都发了沉，“你纵有一千一万个难处，哪一个难处能叫你把手伸到仓粮和铁器上去？”
梁继德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郭义松的领口，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郭义松脸涨得发紫，却不敢挣。
“你是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你想要什么，不能先来跟我说？如今，这已不是你一人一身之罪，你这是把宁塞军，把妫州新州，把幽燕军府，把我梁继德，统统架到火上烤。”
梁继德猛地松开手，郭义松踉跄着跌回地上。他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又被生生压了下去。他看向崔允则，“冯家父子那边，收拾干净了？”
崔允则低声道：“冯延嗣那边该断的也断了，冯承恩手中的东西牵扯不到军中。只是……燕王究竟知道了多少，眼下不得而知。”
见梁继德也为燕王的怀疑谨慎如此，郭义松自知难以补救，眼眶猛地一热，咬牙道：“梁公，末将愿以死谢罪，只求梁公看在多年……”
“你想说什么，多年情分？”梁继德冷冷看他，“我与你多年患难，你便敢凭借这情分肆意妄为吗？”
郭义松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梁继德怒气难平，下令道：“褫郭义松宁塞军制置使之权，暂押幽州。凡涉案军官，一律先押后审。三名巡虞候身死之事，不许含糊，由幽州有司另遣人验尸复核。”
亲兵应声领命。
郭义松猛地抬头，“梁公！”
梁继德没有看他，转过身去，“带下去！”
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出此下策，抢在宋鸿之前，把刀先架到自己人脖子上。如此一来，朝廷若问，燕王若问，至少幽燕军府尚有自清之态。
梁继德走回案后，案已被踹翻，亲兵忙要上前扶起，被他抬手止住。他就站在一地狼藉之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支笔，又从翻倒的砚台里蘸了蘸残墨，笔走龙蛇写完一封奏报。
他将信纸折好，递给身侧亲卫，“送出去，八百里加急。请朝廷遣员，会同燕王府、都虞候司，清查幽燕边军。”
梁继德自然是有说这话的底气。真正能攀到他身上的线已经断了，纵然查到底，也只会止于郭义松等人。朝廷就算查到底，也不过是军镇日常中的几处疏漏。
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永清惊涛稍稍平息的次日，北面忽然再次狼烟骤起。
獯狱游骑夜袭，前锋深入新州腹地数十里。
薄暮时分，急报入幽州，王府与军府几乎同时闻警。城中本因永清仓案而暗流汹涌，如今被这北来烽烟一压，内中再大的官司，也须暂缓交锋。
春末夏初，獯狱游骑活动频繁。此番正赶上永清案未定，军府与王府之间暗潮未平，游骑便如闻着血气的狼，趁隙扑了上来。
谁人敢说，是因清查宁塞、惊动军心，才使敌骑有机可乘？
谁人又敢说，若非军镇多年积弊，以致关防被摸清，敌骑岂能觑见这一线空隙？
新州宁塞军镇无人，梁继德亲点幽州之将。诸将披甲立于堂下，甲叶映着烛火，寒光沉沉。
宋鸿亦在堂中，他“新病初愈”，匆匆赶赴永清又折返，回来后大发雷霆，尚未对梁继德处置郭义松一事作出只言片语的评断。军府上下，皆在暗中揣测这位燕王究竟做何想。
此刻他端坐在主位饮茶，神色平静自若。梁继德就在燕王身侧，见他如此，便也按下心神，转而抬手点在舆图上新州北面的几处谷口，“此番袭击不过仍是骚扰。若是獯狱意欲大举犯边，不会只走这一路，也不会深入数十里而不大肆掳掠。”
宋鸿问：“游骑有多少？”
“前锋约千余，后面未见大队。”
宋鸿垂目看着舆图，抬手点在白沟以南，“春水初涨，此处地势低洼，骑兵不利久战。若以轻骑缠绕住其尾，不急于合围，逼其改道，使其误以为前方有伏。待其转向东谷，可自侧后压上。”
梁继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他原以为宋鸿长于深宫，纵然聪敏果决，于战事上有些见识，也不过纸上谈兵。可此刻言语，分明透出对新州地形的熟稔。
更难得的是，宋鸿明明才听说宁塞军之事，明明有足够理由对军府心生芥蒂，竟能平静若此。究竟是绣花枕头懵懂不经事，还是深藏不露？
梁继德追问：“射马不射人？”
宋鸿颔首，“慢其速度，乱其队形。”
堂下诸将听着二人一来一往三言两语便将战法定下，皆肃然屏息。
这几日，永清仓案闹得幽燕上下风声鹤唳。不知多少人揣测，燕王与梁指挥使，会因此角力。此刻二人对面，竟未多说半句闲话。
梁继德当即下令，又主动请缨，愿亲往追击敌军。宋鸿欣然允准，梁继德亲自出马，自然是牛刀割鸡，可正因是牛刀割鸡，也更利落便宜。
战事来得惊险，也去得迅猛。
獯狱游骑见新州驻军反应极快，未再继续深入，立刻北撤。梁继德亲率轻骑自侧后压上，未急于合围，只咬住敌骑尾锋，迫使其转向。
敌骑仗着良马奔走如飞，几次分散欲走。梁继德却不与他们纠缠，只命前锋以箭雨压过去，又令两翼各放一队轻骑虚张旗鼓，逼敌误以为前方已有伏兵。
獯狱游骑果然改道。
这一改，便撞上了绕后的轻骑。
獯狱骑兵本欲借速脱身，至此反为地势所困，终究不敢久留，弃下伤马伤员，分散北遁。
三日后，军报送回幽州。
斩首百余，敌骑退走。獯狱人此番试探，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铁板上。
王府书房内，长史赵宥立在一旁，见宋鸿神色平静，便试探道：“梁公果然是梁公。”
“是啊。”宋鸿感叹。能叫朝廷忌惮，叫边将服膺，叫幽燕诸军多年只认其号令的人，自然不可能只是个拥兵自重的跋扈武夫。论军功，幽燕无人能及；论手腕，朝中衮衮诸公未必比他圆熟；论城府……
片刻后，宋鸿又笑了笑，“这样一个好人物。”
赵宥心头一跳，他抬眼去看宋鸿，却见年轻亲王神色温和，像只是随口一叹。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