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白龙鱼服 冯延嗣畏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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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抬手掀了风帽，月色倾泻而下，照出燕王的面孔来。
宋鸿一身暗色布衣，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他见谢擒月，随即笑了一下，“你果然在这里。”
谢擒月收刀入鞘，面上显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大王……”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进门的路。
宋鸿跨进去，将身后破门虚掩了，环顾一周，目光最后落回谢擒月面上，“这里确实是落脚的好地方。我猜你在此处，你果然在。”
此刻没有冕旒、没有华服、没有官员在侧。堂堂燕王坐在干草堆上，衣上沾着尘土，与任何一个赶路的旅人并无分别。他低头掸了掸袖口的灰，又感慨道：“古田画图实在不算好。今夜一路走来，岔道五六处，若非月光明亮，我大约要在野地里转到天明了。”
谢擒月终于明白自己这一整夜那点隐约不安从何而来。燕王行事，有时像早已将所有关节都想透，有时却又偏像轻浮无定性，说走就走，说来便来。
“大王其实不该来的。”谢擒月在他对面坐下，拨了拨火堆，方才几被扫灭的火星复燃，“此行沿途无官兵护卫，若遇险阻，恐有白龙鱼服之患……”
“这不是遇上你了吗？况且，有一件事，留在宁泊问不出来。”火光在宋鸿眼底轻轻一晃，“我须在今夜见到冯延嗣。”
谢擒月的手停了停。
他自然不知，前世，冯延嗣最终在牢狱之中“畏罪自尽”。所有人都觉得冯延嗣死得蹊跷，可再多猜疑，也不能叫死人重新开口。宋鸿如今抢先一步，势必要在有人动手之前，从那张嘴里掏出该掏的东西。
谢擒月觉得不妥，心知直言劝谏总是无用，只好试探着先问：“难道……大王是疑心，今夜便会有人对他下手？若是如此，属下也可……”
“不是旁人，”宋鸿抬起眼来，“是我。”
谢擒月怔愣一瞬，不明所以，回话道：“大王若想亲见其人，何不等待收网之时？若此刻入城……此刻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
宋鸿已将风帽重新戴上，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言简意赅：“走吧。”
二人自破庙出来，潜入城中。
城中各处皆有三五成群的乡民羁留，街口、桥头，处处皆有人提灯盘查。寻常百姓早将门户闩得严严实实，此时还在街上走动的人，便天然可疑。
二人沿着一条偏僻长街往县衙方向潜行而去，尚未走出多远，前方巷口忽有两个差役提灯转出！
“站住！”
谢擒月脚步微顿，右手已经贴向腰间。宋鸿像是毫无防备似的停下来，抬手遮了遮灯光，“几位公人，这是何故？”
领头的是个圆脸矮壮的男人，谢擒月白日里远远见过此人一眼，正是永清县尉。赵县尉将灯笼往二人脸上一照，见只是两个年轻白净男子，神色反而更警惕了几分，叉着腰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这时辰了，还在街上游荡？”
宋鸿道：“我二人原住城西，亲戚家老人犯了急症，过去送药，回来迟了些，并非有意夜行。”
是幽州官话，天衣无缝到谢擒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王的准备竟然如此万全么？
赵县尉冷笑，“城中正乱，你倒有闲心送药。”
宋鸿道：“人命关天，不敢耽搁。”
赵县尉眯起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他没有再问话，只朝身后一努嘴。两名差役便上前来。
“带走！”
刀柄在谢擒月掌中微微一动，宋鸿在那一瞬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长街四通八达，此处若动手，未必不能脱身，却一定会惊动整条街。赵县尉身后的巷子里还隐约有灯火游移，那是别的巡夜差役。谢擒月垂下眼，硬生生收住手。
二人被押着穿过两条暗巷，却没有被带去县衙，而是拐向一处废弃社仓。
这地方离县衙不远不近，四面少有人家，仓墙半塌，门口却守着两名壮实弓手。若真在此处处置一两个无名外乡人，天亮前便能收拾干净。
仓内一张破案，案上一盏油灯。赵县尉将供状往案上一拍，“画押吧，画押之后，还可少受些苦。”
那供状上墨迹犹新，字写得潦草，罪名却排列得整整齐齐。案角还摞着七八张同样的纸，张张都填了名姓籍贯，张张都画了押。
宋鸿看了一眼，“公人连姓名籍贯都替我们写好了？连供状也备了这许多，看来这几日，公人抓的人，不止我二人。”
“少废话！”赵县尉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按住了刀柄，拇指一顶，刀鞘“嗒”地弹开半寸，“城中正乱，尔等刁民借机聚众滋事，不可姑息纵容！你若不画押，这供状上的罪名，怕就要再加一条。”
谢擒月往前一步，赵县尉盯着他，眼中渐渐显出凶光，“看来还真抓对了。”话音未落，谢擒月已经动了。
先扣腕，再夺刀。
赵县尉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了。
刀柄落入谢擒月掌中，寒光在灯火下一闪，随即被反手一压。肩肘一错，赵县尉整个人便被压在案边，手腕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另一名衙役才张口，谢擒月已经反手将刀柄撞在对方喉下，逼得那一声惊呼生生咽了回去。
离门最近那人转身欲逃，谢擒月一脚踢翻灯架。屋内骤然一暗，惊叫尚未来得及出口，几个人已经先后倒下。
宋鸿站在原地，并未后退。
片刻后，谢擒月重新点亮灯火，屋中几名差役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赵县尉疼得满头冷汗，难以起身，心知如此身手、又有如此胆识之人自然不是寻常人物，只好壮起胆子咬牙恐吓，“你们可知，袭击官差是死罪？”
宋鸿走到案前，捏起供状凑近灯火，纸页一角很快卷起焦黑。他将烧着的纸丢在地上，灰烬轻飘飘地扬起来，落在赵县尉的靴边。宋鸿只问：“沈惟良等人关在哪里？”
赵县尉闭了闭眼。谢擒月手下微微一用力，一柄薄刃小刀已从袖中滑出，贴着赵县尉的眼皮停住。
赵县尉眼睫猛地一颤，他闷哼一声，“县狱东厢……还有几个乡老，也在那里。你们胆敢劫囚……可、可知……”
实在吵嚷，谢擒月只好扼了一下赵县尉的咽喉，请示宋鸿：“这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不管了，锁在这里。”宋鸿道，“门从外头闩上。”
赵县尉以为此二人要行灭口之事，猛地抬头，“饶命！”
宋鸿看也没看他，“你还有命，是因为眼下顾不上你。”
谢擒月将几名差役捆了，又取布塞住口。宋鸿难得没有避忌，三两步上前，伸手探到谢擒月腰间，指尖擦过他的衣料，摸出一柄极薄的小刃。谢擒月眼中显露出罕见的惊讶之色，“大王……”
“怎么了？”宋鸿将那柄薄刃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随后将风帽压低了些，“你先去县狱劫人，沈惟良必须安然无恙。”
谢擒月皱眉，“难不成大王打算一人去见冯延嗣？这样的人，走投无路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王独自前去，万一……”今夜这一路，他咽回去的话实在太多了。他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
宋鸿看着他，“冯延嗣那里实在不足为惧，更何况，我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谢擒月自然知道宋鸿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亲王。可知道归知道……
宋鸿看着他，“擒月，先救人。”
谢擒月只好不再多言。
冯延嗣彻夜难眠，焦心独坐，鬓边散乱，身上官服却仍穿得齐整。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冯延嗣猛地抬头，“赵县尉？”
进来的却不是赵县尉。
冯延嗣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处。那一瞬，他脸上甚至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荒谬到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不认识眼前此人，可这人能在此刻推开后堂的门，身上又带着一种绝非寻常百姓所有的从容。冯延嗣下意识往案旁摸去，那里压着一柄短匕。
宋鸿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抬手将案上灯盏往旁边一拨。
灯影一乱。
冯延嗣才摸到匕首，腕上便是一麻，短匕“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冯延嗣顿时又惊又怒，“你究竟是何人？擅闯县衙，你可知这是死罪！”
宋鸿松开手，低头捡起那柄短匕，随手放远了些。随后，他在上首坐下。
“没想到一丘之貉，连说辞都是一样的冠冕堂皇。”宋鸿道，“‘死罪’这两个字，冯明府说得早了些。”
冯延嗣目光惊疑不定，“你到底……”到底是谁？又谁派来的？
宋鸿取出一物，搁在案上。
那是一枚极小的金符，冯延嗣的目光一落上去，只觉冷水浇头怀抱冰。他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
宋鸿看着他，“冯明府，久仰了。”
冯延嗣喉头滚了滚，“下官不知大王驾临，罪该万死。”
“万死不急。”宋鸿道，“你只有一条命，先省着用。”
延嗣跪伏在地，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地沁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亲王会在这样一个深夜，穿着一身寻常布衣，独自坐到他的后堂里来。
冯延嗣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将心一横，叩首道：“大王明鉴，永清灾情至此，实非下官一人之过。春旱不雨，粮价飞涨，刁民不知朝廷体恤，反倒受人煽惑，聚集衙前。下官也是形势所逼，不得不……”
话音未落，一方砚台猛地砸在他肩上。
冯延嗣惨叫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向旁边一歪，栽倒在地。
宋鸿声音冷了下来：“谁逼你？”
冯延嗣捂着肩，疼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下官……”
宋鸿垂眼看着他，“你父子手中的账，已有人清过了。你以为还能等来谁救你？”
冯延嗣猛地抬头，“大、大王此言何意？”
“是何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冯延嗣嘴唇翕动，眼中忽然涌上一急切。他还有用。此念头如同一根救命稻草，他即刻拼命攥住。冯延嗣膝行上前几步，声音急促起来，“下官……下官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可下官还有用。下官能指认……”
“冯明府不必多费口舌，这些都是无用之话。你只需要说明一件事，你可曾见过一种押记——形如雀鸟，三趾向前，一趾向后？”
冯延嗣的喘息骤然停了，他的嘴唇还维持着翕动的姿势，喉头剧烈地滚了两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他已分不清身上是冷是热，只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已被从头顶抽走，只剩一具空壳跪在青砖地上。
他眼里那点乞命的光，忽明忽暗……
半个时辰后，后堂门开。
冯延嗣畏罪自尽，刎颈而死。
无论如何，他都是该死的。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谢擒月从后廊转入。他衣袖上沾了些血，宋鸿看见，先问：“受伤了？”
“回大王，并没有。”谢擒月道，“沈惟良和几名乡老已救出，暂且安置在县狱后面的空值房。衔霜也到了，说是宁塞军先头人马已到城外，城门处有动静。”
宋鸿将冯延嗣留下的供状折起，收入袖中，“我早已派人知会刘公敏，想来他也快到了。我既在这里，永清便乱不起来。”
谢擒月心头微震，心内忽生出极奇异的感觉，一日夜之内，桩桩件件事都险象环生。可似乎一切动静细谨，都已被大王握在掌中。
宋鸿无暇在意他这一瞬的心绪，取出一枚过关信物递给他，“现在，你速速和衔霜一起去宁塞军。千万不可惊动军府，若是可行，三个巡虞候里随便挑一个，活着带回来。事不可为，便尽快撤离。”
谢擒月眼中微动，“若军中已经动手呢？”
宋鸿抬眼望，晨光正从东边一点一点漫上来，“所以要快。”
永清北门之上，几个守城差役举着火把来回奔走。城门下，县中弓手已经被临时召集起来，人人神色仓惶。
不远处，甲片相击与马蹄踏地之声愈发分明。
宁塞军的先头人马已经到了城外。为首的骑将勒马仰头，高声喝道：“永清民乱，军中奉牒入城平乱，速开城门！”
千钧一发之际，城外官道尽头忽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火光摇动，十余骑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官服，“所有军士立刻退避后撤！妫州刺史刘公敏在此！”
骑将眉头一皱，勒马回头。
刘公敏一夜疾驰，路上几次险些坠马。到此刻，他两腿已经虚软，脚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身旁随从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刘公敏面色灰白，眼下发青，已顾不得仪容，踉跄着抬手一指，冲着为首之人破口大骂：“混帐东西，谁许你们入城？”
那军官皱眉，翻身下马，拱手道：“刺史，永清县急报，乡民聚众违逆，殴伤官差，我等奉命平乱。”
“奉谁的命？”刘公敏声音尖锐得近乎嘶哑，“冯延嗣的命，还是州府的命？”
军官微微一愣。
刘公敏冷笑，“永清属妫州辖，诸事皆由州县处置。没有州府覆验，没有幽州燕王府钧令，军镇擅便擅动，我也能说你叛乱！你敢进城，本官当场砍了你的头，你的上官也不敢对我说一个不字！”
城外军士一阵微微骚动，那军官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退后一步，抱拳道：“既如此，末将暂驻城外，等候调令。”
刘公敏一腔火气进了城，城内迎接他的是一张张灰败的脸。刘公敏看着那一张张饥饿、疲惫、惊惧的脸，喉间一时发涩，忽觉脚下之路仿若是炭火铺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焦灼难安。
沈惟良额角伤处已经草草包扎过，衣衫虽凌乱，好在人是好端端的，正在县衙之外安抚众人：“诸位安心，我无事，如今刘使君已到了，自会替永清百姓做主。”
惊惶不定的百姓见沈惟良无事，一下子又有了主心骨，只当是刘公敏神兵天降，无不泪下沾襟、千恩万谢：“多谢使君救人！多谢使君替我们做主！”
刘公敏被叫得脸上一阵发热。
县衙的差役们更是慌了手脚，有人急急奔往后堂，推开门时，只见冯延嗣身下血色暗紫，尸身已冷透了。
“啊——明、明府——死——”那差役只发出了几声短促的惊呼，便踉跄着扑爬了出去。
刘公敏暗恨冯延嗣蠢事做绝，这桩案子从“问罪”成了“追责”。问谁？问一个死人么？一声哼之后，刘公敏的肩背微微塌了一塌，又算是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他推脱自己全然不知其情，也有了几分底气。宁泊县令伍圭友连夜递来的急报还揣在他怀中。他一时也说不清，自己该感激他间接救了自己一命，还是该恨他。可刘公敏心中也晓得，若永清真闹成民变，他这个刺史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诸位乡亲。”刘公敏深吸一口气，朝人群拱了拱手，“永清仓粮之事，州府已经知悉。本官连夜赶来，一路不曾合眼。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百姓再多挨一日饿。冯延嗣身为县令，监守自盗，此罪，天理难容！今日晚间，若仍不见赈济，本官便以渎职之罪自请去官。此诺，在场诸位皆可为证……”
在众乡民殷殷的目光和项上人头搬家的恐惧之下，刘公敏这半日不可谓不焦头烂额。他一面命人暂押涉案人等，一面派人守住常平仓、县库与书房，一面又要安抚衙外百姓，想办法调粮安排粥厂。
可米从哪里来？永清粮仓实际堪用者不过账上零头。刘公敏只觉眼前发黑，他正想着稍后该如何向燕王府请罪，便听得有人急急来报：“刺史，燕王殿下到了！”
刘公敏率众迎出，远远便俯身拜下。
宋鸿已在城外换过行装，佯装恰好匆匆赶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刘刺史来得真是及时。”
刘公敏额上冷汗更甚，“下官不敢居功，是宁泊伍明府连夜递来急报。好在未成大乱，只是县令冯延嗣畏罪自尽……下官失察失职，请大王降罪……”
他不知更多内情，永清县衙请军入城，固然可以说是形势危急，可宁塞军来得实在太快，若非伍圭友先报，他这个刺史恐怕还未赶到，宁塞军已进了永清。
刘公敏想不透，也不敢想透。
宋鸿不语，思忖着什么。刘公敏后背一阵一阵发麻，良久才听得燕王幽幽然道：“宁塞军未经州府调令、擅自行动，此事必须查清。”
刘公敏直起身，心内酸苦辣咸百味交织，“殿下，方才已有人通报，梁指挥使也得了消息，以擅动兵甲之名，已将宁塞军帅郭义松及其属官羁押。”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白龙鱼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