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尘埃落定 明知我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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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幽燕之事千头万绪，首要之事，始终是安稳民生、劝课农桑。
宋鸿命人将此案能够查实的部分整理成册，遣快马星夜送往洛京。
军镇走私牵连甚广，不宜在证据不足时贸然清洗，于边防备战有害无益。故而正好借此案请朝廷下旨，名正言顺地清理马场、关津与监察。名正而言顺，言顺而事成。
至于军中整饬，由梁继德亲自动手，总好过燕王府长臂伸手，反令幽燕旧部生出怨望。
至于秘密行事，隐而不发，也是为了敌明我暗、静观其变。
这些道理，谢擒月后来很快便琢磨明白。
天子接到奏报，果然震怒，御笔亲书洋洋洒洒数千言，措辞之严厉，堪称罕见。字里行间，雷霆赫赫，将幽燕上下骂了个遍。
旨意传到幽州，王府上下俱是肃然。
宋鸿在前厅议事，半真半假地叹气，“我才到幽州几日，便闹出这样的事。陛下盛怒，我竟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下面的人纷纷请罪。
宋鸿话说得也周全：“如今不是互相推罪的时候。陛下既下明旨，王府、军府、虞候司便照旨办事。凡事有章程可循，便不至于再生乱象。”
众人齐声应是。
一桩只知其大而不知其如何大的事最终大事化小，没有确凿凭证，永清仓案归于冯延嗣一家之罪；宁塞军借机盗卖官产而已，至于那三名巡虞候的身死，正是因小利私怨争斗，误伤致死。
郭义松的死罪终究免了，活罪却难逃。此人留在幽燕也是碍眼，宋鸿郁郁，将涉案人等一律流去西南屯田。
幽州官场看在眼里，觉着燕王只是借朝廷旨意小打小闹一番。藩王初到封地，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也要给地方一个面子。雷声大雨点小，两头都不得罪。
梁继德得知这些议论，只一笑而过，“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人……称病夜宿宁泊，住的还是陶娘子的宅院。此等风流韵事，幽州城里的人大约很爱听。”
崔允则心知这是梁继德在转着玩吐闷气，也笑了一声，“大王年轻风流，体恤民情，流连宁泊，难道不是一桩美谈？”
民间果然传出一点不大不小的风声。
燕王初至幽州，假称闭府养病，实则在宁泊访美。院子的主人姓陶，是城中出了名的俏寡妇。有人亲见燕王夜入陶宅，身边还莺莺燕燕环绕，有男有女，皆生得眉眼风流。再往后，说法便愈发活色生香。传到后来，连燕王永清案如何被撞破，都被说成一段风流公案，全因燕王与冯家儿子争风吃醋，冲冠一怒为红颜，伍圭友趁机借刀杀人而致。
王府里自然也有人听到了这些议论。
长史赵宥原正在公廨之中整理文书，参军蒋沅抱着一叠新送来的簿册从外头进来，将册子搁在案角，又顺手替赵宥添了茶。
蒋沅到幽州时日不长，却事事勤谨，凡有不懂之处便来请教赵宥，态度恭谨又肯下功夫，赵宥颇喜欢他，常留他一道议事。此刻蒋沅添完了茶，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道：“赵长史可曾听说外头那些话？”
蒋沅将那几句风声委婉道来，赵宥面色一沉，于是当即叫来刘全问话。
刘全只知大王在外眠宿多日，虽早得了大王言之凿凿的解释，可到底众口铄金，因此一路上心里打着鼓。到了公廨之外，他先探头觑了一眼赵宥的脸色。他平日最会伺候，此刻却被赵宥盯得后背发凉，只得低眉顺眼地站着，大气不敢出。
赵宥目光沉沉，“大王称病那几日，究竟可曾在府中安寝？”
刘全到底招架不住能言善辩的赵宥，最终败下阵来。
赵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你见大王鱼服远行，便该劝上一劝！纵劝不得，也该往我们这里递一声消息。你倒好，一声不吭，由着大王在外头……”他到底没说出口那两个字。
两人一个是长史，一个是管事，虽有职级之差，但眼下到底亲疏不同。赵宥顾念燕王或许只是年轻气盛，只嘱咐刘全小心侍奉。但他心中着实不忿，又命人请来谢擒月。
赵宥抬眼，注视着眼前看似伶俐端正的近卫，目光里那层火气尚未全消，又添了几分痛心疾首，“谢典军，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说了？”
谢擒月明白长史所谓何事，可大王有心遮掩此事，此中关节不便对人明言。他纵有千句百句，此时也是有口不能言，只道：“长史也说了，是‘风言风语’。大王向来行事端正……”
他想说，人嘴两张皮，边说边在移，不如去清查流言源头。可若长史查出，大王确乎是进了陶娘子的院门，他又该如何说呢？说，其实同院起居的只有他与呈露、衔霜，似乎也不妥。若说，有会说的不会听的，那不就是在讽刺长史吗……
多说无益，不如乖乖听训，总好过赵宥待会儿又气得去请燕王。谢擒月只好沉默。
赵宥见他不肯辩，也不肯细说，只当他是默认，“谢典军，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可你身在近前，日夜随侍，见大王有不当行之事，便该以正言规劝，而不是事事附和，一味逢迎。大王初到幽州，若因这等风月之事为人所议，岂不辜负了朝廷的期望？”
谢擒月百口莫辩。好在不过是耳朵受些罪，到底比动辄见血温柔些。
赵宥终究是关心则乱，嘴里那句“人臣本分”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之后，火气渐渐也散了。谢擒月见准时机，适时神色温驯地接上了话：“长史所言，在下都记下了。只是外头那些话，若是有心之人刻意散布，那便该查一查由头、惩处传谣之人。言多则失，若我们府中先替大王说出口，一句又一句，反倒越描越黑。”
赵宥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片刻，到底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去吧。”
翌日清晨，谢呈露早早地抱着一只小匣，笑吟吟敲响了谢擒月的房门。她脚还未跨过门槛，脸上已先漾开了笑，“听闻谢典军昨日被长史训了一刻钟还多？”
谢擒月看她一眼，“你消息倒快。”
“王府地方就这么大，长史那样和气的人都动了气，谁不知道？”谢呈露说着，将那只小匣递了过去。她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大王说了，你替他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委实委屈。特命我送些物件来，聊作慰劳。”
谢擒月伸手接过，匣子入手很沉，里头铺着一层暗青色的绒布，绒布中央卧着一柄鎏金包鞘嵌宝石的短匕，华彩灼灼。
长史几句告诫，真是值钱。耳朵受些罪，原算不得什么。只是宋鸿竟特意挑了这样一柄匕首送来，倒叫他不知如何收藏此物。
“……你一定要替我谢过大王。”谢擒月将匣盖合拢，妥帖地收好。
谢呈露见他收了，弯了弯眉眼，脚步声轻快地沿着回廊远了。
院中无人，树叶在风里细细碎碎地响着。谢擒月望着叶下一地光亮，心思不禁飘远。不知大王听了那些流言，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呢？大王尚未婚配，被人在背后这样编排，心里大约也不是全无波澜的。
他今日本不当值，夜里还是往校场去了。
暮色落尽，天边换上一层深青的暮霭。
谢擒月远远便望见了校场边两盏已然亮起的风灯。箭靶立在昏黄光影之外，靶心朱红模糊成一团。他在一旁站定了，没有走上前去。
夜色落在宋鸿的眉目间，将白日里那一点温和遮去了。
弓弦一响，箭破空而去，钉在靶心左侧。
相去红心不过半寸。
宋鸿微微一哂，将心头烦躁按下，抬手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如今这副筋骨到底生疏，心虽熟稔其中诀窍，臂力却不算好。
搭箭，扣弦，开弓。
弦声接连不断，一声催着一声。
一支，又一支。
几支羽箭簇集在靶心附近，远远望去，几乎算得上箭箭中的。谢擒月看得分明，大王今日手虽极稳，心却未静。
箭羽破空，带起极轻的啸音。宋鸿本想在永清一事上毕其功于一役，以为自己占了先机，早早布下了人手，只待一箭封喉，却终究不能机关算尽。随后静一思量，又觉出蹊跷。他去宁泊一事做得隐秘，外头如何得知？除非……
不必想下去了。
大概是少年的身体也有少年的心性，厌倦此种分明知道前路却偏偏不能走快半步的束手束脚。
宋鸿将箭囊中的箭矢射去大半，臂上酸意渐浓，余光瞥见暗处那道影子终于动了一动，他才微微放缓了动作。
谢擒月默然从暗处走出来，行至宋鸿身侧几步之外，静静立定。
“大王好箭术。”
宋鸿又搭上一支箭，淡然道：“你何不借口在休沐，不去见长史不就好了。”
“各有其职，长史也是一时心急。如今约束众人，处置得宜，属下心中敬服。”
宋鸿不言，仍等着谢擒月的问题，弦声一震，箭贴着先前的箭簇落下，仍旧偏在左边。他望着远处的靶子，没有再取箭。
“大王，”谢擒月终于道，“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吧。”
谢擒月斟酌措辞，“属下心知大王自有计较。只是有时……看不明白大王究竟要做什么，心中难免惴惴。”因此每奉令谕，他都要先在心里推演一遍最坏的结果，想着倘若事有不测，自己该如何将人保全，不敢松懈丝毫。
他停了一停，才说到那句最要紧的话：“大王是早知永清之事的底细么？”
“所以，”宋鸿目光在谢擒月面上停了一停，“你一直跟得这样紧，是怕我一时意气，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永清之事，还有许多事，我确实早已得知一点内情。只不过我并不曾料到，后头会牵出宁塞军。”
宋鸿抬手拨了拨弓弦，又笑了笑，“其中种种的权衡，想必你也看得明白。不过，外头都说我去宁泊寻欢，这倒是我不曾料到的。如果你还想问我此事，大可不必了，树正何愁月影斜。”
谢擒月便不再追问，只道：“那种地方到底人多眼杂……属下已明白，大王是想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闻言，宋鸿又轻轻笑了一声，重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说得难听些，不过是眼下动不得。如此一来，倒也算是歪打正着。我要梁继德整顿军中，又不能叫他以为我要即刻收权；要他明白事情的轻重，又不能逼得他与温琇立刻抱成一团。”
一箭又一箭，谢擒月自然看得出，大王分明不是不在意。
正因在意，才更显得这份按捺难得。
“梁继德在幽燕经营多年，骄横老辣，又不是全无仁心，已然成了肘腋之患。如今我只能告诉你，陛下也知道，他有心将幽燕视作一家私产，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谢擒月心中微动，宋鸿今夜同他说这些，自是出于信重。可主君的信任从来不是一件可以安然捧在手中的东西，越是贵重，越应当知道分寸。他垂下眼，道：“大王肯让属下知晓，属下自然守口。只是有些话……”
宋鸿原本还望着箭靶，闻言便转过头来，眉梢轻轻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擒月，“怎么，谢典军这是把长史的教诲铭记在心了？你在长史面前说话那样委婉，明知我今夜心中不宁，还偏要说这样的话。”
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有意将那一点尚未消散的不快递到谢擒月面前，要看他如何接上一接。
谢擒月一时未答。宋鸿又道：“何况我早同你说过，你与旁人不同。”
谢擒月心中微叹，“正因大王待属下与旁人不同，属下才不敢只拣顺耳的话说。大王若要听人称颂英明，王府中不缺会说话的人。大王今夜心中不快，属下看得出来。属下若只因怕扫大王的兴，便闭口不言，那才是辜负大王看重。”
宋鸿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满意，还是仍嫌他太过一本正经。
“大王既有此志，心复沉毅，所谋之事，终必有成。属下虽才疏力薄，也愿尽己所能，护大王周全，助大王成事。”
宋鸿默然看着眼前人，他在许多年前，仿佛就已经听过这话。
“话说得很好，只是往后少把自己说得这样可怜。你若还算才力有限，王府里许多人都该告老还乡了。”
言罢，宋鸿已经抬弓，最后一支箭穿过夜色，重重钉入靶心。
今夜他总算能舒一口气。
“总算没有再偏。”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章 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