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8章 狗咬狗 学北人牛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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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清小小县城之中，冒险冲破关卡，前来讨要说法的乡民已聚集逾一日夜。
天色愈明，人亦越来越多。
衙门口的石阶下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日头毒辣辣晒着，谁也没有走。一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闭着眼，嘴唇干裂，面皮蜡黄，已经有两三个时辰没有动过。
有人想尽办法讨了一碗水来，妇人接了，用小勺喂进孩子嘴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孩子没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咿呀，猫崽哀叫似的。
有人叹了一声，压着嗓子道：“可这怎么行，再没有吃的，撑不过两日。”
四下无人应声，众人目光木木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骂县官，骂老天，骂得咬牙切齿。很快便有旁人跟着低低咒骂起来，骂声里夹着哭声。
前头几个年长乡老反复劝着：“沈公昨日交代了，来县衙是请命，不是闹事……莫要叫人拿了把柄。”
日头偏西的时候，县衙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县丞探出头来，高声说了一句：“明府已在调粮，诸位且先回去，明日一定开仓。”
此话一出，如水入油锅，骤然让饥饿麻木的百姓骚动起来。
“明日明日！昨日的明日在哪里？”
“叫冯延嗣出来说话！”
县丞的脸色变了，正要缩回去。人群里不知谁扔了一块土，“啪”的一声打在门板上。
“不要轻动！”沈惟良猛地回身，“不可轻动！”
十几个差役仿佛早有准备，从侧门冲出来，手里握着长棍和铁链，先是左右一分，紧接着便直奔石阶下站着的几个人而去。为首的抬手一指，厉声喝道：“聚众抵抗，冲击县衙！拿下贼首沈惟良！”
铁链哗啦啦响起来。沈惟良怔了一下，他身后有人喊：“我们是来求粮的！”
“冤枉！”
“沈老什么也没做！”
可铁链已经扑了上来。一个差役扭住沈惟良的胳膊，沈惟良没有挣，回头喝道：“都不许动，谁也不许动手！”他随即又被按倒在地上，额角鲜血一下子渗出来，“不要闹！冷静，都冷静！”
为首衙吏一脚踩住沈惟良的背，冷笑道：“还敢煽惑。”
人群已经乱了，又有几个站在前头的乡老被拖出来，有一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铁链尚未扣牢便摔在地上，差役嫌他碍事，抬脚踢在他腰侧。
铁链哗啦啦响，哭声、骂声、喘息声，挤在县衙门前狭窄的街道上。下一刻，几柄刀从差役腰间半抽出来，寒光一露，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
沈惟良和几个领头乡老被拖进侧门。
石阶下只剩几道拖拽出来的血痕，红得刺眼。
“放人。”
有人跟着喊：“放人！”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几声，后来渐渐连成一片。
“放人——”
“开仓——”
“放人！”
县衙后堂里，冯延嗣听见外头骤然拔高的喧哗声，反而缓缓笑了一下，“……你是说，怕外面民情汹汹，压制不住？”冯延嗣这些日子瘦得厉害，两颊凹下去，眼底却泛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压不住，便坐实他们是乱民。”
县丞悚然一惊，“明府慎言。”
“慎什么言？”冯延嗣冷笑，“他们若不聚在衙前，我如何上报？若不闹出声势，北边的人又如何进城？”
县丞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冯延嗣却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惊惧，“事到如今，只能用雷霆手段。”
县丞道：“可若军队入城……”
“入城才好。”冯延嗣打断他，“他们既然要拿此事威胁我，就别想只在旁边看戏。谁盖过印，谁又说军中支用等不得，难道只让我一人独受油煎火烧？”
县丞听得心口发寒。
“浑水已经搅起来了。他们想叫永清替他们背锅，我也想活。世上的事，不就是如此么……写，你就写刁民聚众，围堵县衙，殴伤官差，劫夺常平仓在即。”冯延嗣道，“写本县难以守御，事急从权，请宁塞军协助平乱。”
县丞脸色惨白。冯延嗣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亲自写。”
县衙斜对面一处卖杂货的铺子早已关了门。谢衔霜立在铺中二楼，从一条极窄的窗缝往外看。
古田蹲在他身侧，手指紧紧按着窗沿。谢衔霜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沉下来，“我留守在此处，你现在立刻回宁泊报信。若遇人截留，能避则避，避不过就动手，先把消息送到大王手里。”
古田郑重点头，“我明白。”
傍晚时分，宁塞军外营已点起火把。
中军帐内，副使韩复礼将一份密报推过桌面，“据说永清那边已经聚了几百人，今夜若不出事，明日也必出事。”
宁塞军制置使郭义松是久经行伍的人，不怒时也带着三分威势。案上一盏油灯照着他的脸，将他眼底那一点烦躁照得分明，“这个老狐狸，倒真敢写。”
韩复礼道：“不如……先下手为强。也正好敲打敲打冯延嗣，若不叫他知道轻重，他未必肯老实。”
一句话未了，门已被人从外头“砰”地一声推开。
崔允则站在门口，一身风尘，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素来圆滑的一张脸绷得极紧，仿佛连眉梢眼角都结了一层霜。
他看了郭义松一眼，又看了韩复礼一眼，然后跨进门来，反手将门合上，“两位好大的胆子。”
郭义松见他无礼至此，脸上微微一沉，却仍压着性子道，“崔录事奔波至此，有什么话，不妨喝杯茶再说。”
“茶？”崔允则一双细长阴沉的眼睛冷冷逼视着眼前人，“郭帅打算用什么茶待我？永清仓里的？宁泊道上的？还是那三位巡虞候孝敬郭帅的？”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或者，是学北人牛嚼牡丹，也煮芍药琼芽了？”
所谓牛嚼牡丹，是南方士族讥诮北人之语。北地苦寒，不生嘉木，春日野芍药萌发，北人惯以其芽做茶。其中最上品者，名曰“琼芽”，非塞外王公贵人不能常得。
郭义松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崔录事今日来，是奉梁公之命，还是专逞口舌之快？
“郭帅说笑了。”崔允则慢慢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你们堂堂制置使、副使，觉得我们这些人只会在梁公身边递纸磨墨，不懂边军疾苦。可郭帅既然这样懂军务，怎么就不懂，有些东西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东西，碰了就是往梁公脸上扇巴掌？”
郭义松脸上有了怒色，霍然起身，“崔允则，我劝你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崔允则也提高了声音，“我若冷心冷意，今日站在这里的，就是押你们去辕门外问斩的人！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聪明——”他猛地拍了一下案，“聪明到把燕王引到宁泊去了！”
郭义松脸色一变，“他刚到幽州……”
“燕王在查！”崔允则打断他，一字一句道，“燕王知道的，比你们以为的更多！”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啪地摔在案面上。纸卷散开，露出一角密写的字迹。郭义松垂眼一扫，瞳孔骤缩。
“昨夜我的人若慢一步，你们猜冯延嗣这些东西会落到谁手里？”
郭义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没有答话。韩复礼的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崔允则看着他们二人这副模样，心头那口恶气终于出了一半，语气缓了些，“蠢事已经做了，眼下最蠢的，就是半途停手。可你们要记住，从今往后，此事与梁公再无关系。”
郭义松目光微动，“你是说……”
“燕王信不信，是以后的事。”崔允则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燕王抓住任何活口。”
“到时由梁公出面，先把案子结了。燕王初入幽州，根基浅。只要人死了，证据没了，就算他查到了些蛛丝马迹，除非大动干戈，否则也是无可奈何。”
这不是一个稳妥的办法，甚至算不上办法，只是到了如今，所有的好路都已经被走绝了。
“该说的话我已说尽了，你们好自为之。”
韩复礼低声道：“郭帅……”郭义松抬手止住了他，将案上那些纸页尽数狠狠掷进火里。火舌“嗤”地一下骤然猛烈而升高飞旋，铁甲映着红光。
夜色漫延，一匹快马在野地里。古田急匆匆赶回宁泊，额发被汗水浸湿，尚未来得及喘匀气，便先跪下行礼。
宋鸿垂眼看着古田，并不十分意外，“出事了？”
古田将永清的情形急急禀了一遍，末了道：“县衙拘捕了几个乡老，眼下群情激奋，恐有急中生乱之危。”
宋鸿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拢了拢指节。难道是因为他提前行动，阴差阳错才将此事提前至此时节么？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天幕深青，星月未现，“呈露。”
谢呈露立刻上前，“属下在。”
“你与伍明府一起。”宋鸿看了一眼伍圭友，“以伍明府的名义，给妫州刺史刘公敏和幽州刺史贺东阳递急报，此事到此为止。写永清县中有激变之势，请州府即刻派人安抚。无论如何，明日一早，刘公敏必须到城下。”
谢呈露领命而去。
月明云稀，山野寂寥。
破庙卧于山坳深处，四面荒草萋萋，院墙坍了大半，一座歪斜的主殿勉强支撑。谢擒月在右次间寻得一处尚可容身的角落，拢了些枯枝，生了个极小的火堆。
夜风从破窗灌入，火苗怯生生地舔着枝梢，明灭不定。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远处有脚步声。
谢擒月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他没有起身，而是屈起左膝微微向前俯身，手将刀柄握实了，刀身已从鞘中无声滑出寸许，露出一线极薄的寒芒。随后，他无声而立，背靠墙壁，如同影子一般静默地贴着墙根向门边移去。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人在门外的荒草间停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踏进了前殿的月光明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狗咬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