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惊蛇 不怕虎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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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老翁见宋鸿起身，忙拿布巾擦了擦手，趋步上前，满脸堆笑，“客人这点心都没怎么用，可是嫌小店东西粗陋？”
谢擒月将几枚小钱轻轻按在桌上，“糕做得很好，只是今日胃口不佳。”
老翁忙道不妨事，一面躬身将钱收了。待他再抬头时，只见两位年轻客人已穿过茶棚外熙攘的人群，往街角去了。
日头渐高，市声愈沸。
谢擒月紧随宋鸿身后，也沉默了一路。直至拐过街角，四周人声稍疏，他方压低嗓音道：“大王方才所想，若当真已涉军镇……此时轻动，只怕打草惊蛇。”
宋鸿脚步未停，“想来不仅仅是‘只怕’，蛇已经惊了。”
谢擒月心中微凛。
宋鸿侧过脸来，日光落在他面上，将那点倦意照得极淡，余下的便只剩冷浸浸的清明，“这些日子，冯承恩身边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伍圭友那边虽还算稳妥，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只牵涉冯延嗣父子，尚可慢慢计较……”
“大王预备如何？”
“如今最要紧的，是让冯承恩交代清楚。冯延嗣此人，我原先只当他怕我查他，如今想来，他最怕的未必是我。”
巷口有挑柴人经过，宋鸿等那人走远，才继续道：“你与衔霜今夜带古田潜入永清，先摸清城中情形。若能设法靠近冯延嗣宅邸，便查一查他住处可还留着什么东西。进不去也不必强求。冯延嗣若要举动，永清县里必先有声息。”
“属下今夜便动身。”谢擒月略一迟疑，“只是大王独自在宁泊，身边无人照应。”
“还有呈露在此。”宋鸿宽慰，“此事隐秘，此处亦不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不足畏惧，不怕虎生三只眼，只怕人有两样心。
二人回到小院，院中日影斜斜。
谢呈露倚在廊柱边，手里托着一碟酥饼，一面吃一面同古田闲话。古田站得笔直，神色拘谨得很。他抬眼看见宋鸿从月门进来，立刻收敛了神色，退后半步行礼。
谢衔霜坐在廊下石栏上，那柄洒金折扇半开半合地支在指间。见宋鸿回来，他将扇子一收，“大王有吩咐？”
“有。”宋鸿在廊下站定，目光扫过院中几人，“方才在街上听闻一事，进出永清的官道，这几日陆续设了卡，稽查流民。如今欲进永清境内，官道是走不得了。”
宋鸿目光落在古田面上，“你从前在妫州、幽州一带走动过，可还记得是否有避开官道的小路？”
古田应声而答：“永清以西有几条旧牧道。从前我随父亲走过，只是多年无人修整，未必还好走。”
“能避开官道便好。”宋鸿没有多犹豫，“你今夜随谢擒月、谢衔霜走一趟。”
古田俯首应是。
是夜，宋鸿与谢呈露留在宁泊。
小院灯火次第熄了。马儿低低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上的干草，夜色寂寂，这点动静便愈发清晰可闻。古田蹲在马厩旁，借着一点昏黄灯火，将短刃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复试了两次。
谢擒月在一旁整饬马鞍，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也不抬头，“怎么，心下不安？”
谢衔霜踱步过来，在古田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拍，“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去杀人。你只消跟着我，当真遇了人，少开口。”
“我并不是怕。”
谢衔霜笑了一声，“真怕也不要紧，跑的时候别跑错路便好。”
三骑出了宁泊，沿土路向西北而去。
月色极亮，城外野地在月下泛着一层霜光似的白，春草尚未长密，荒蒿伏在地上，风一过，便有细细碎碎的窸窣声。
古田控马在前，谢擒月与谢衔霜左右相随。三人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只在腰间藏了短刃。
土路越走越窄，渐渐变成被荒草半吞半露的小径。
子时前后，三人已绕过永清县境之外的官道哨卡。古田引着他们从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斜切而去。荒草茸茸，马蹄踩在其上，声音传不出多远。又行数里，前方地势忽低，再穿过一片干涸河床，朗朗月色中，永清县城终于在望。
古田勒住马，微微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再往前有一淤塞已久的废渠，城外西南角有一水门，只是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谢擒月翻身下马，自己伏低身形，沿着废渠往前探去。
水渠内淤泥干裂，杂草丛生，隐隐泛着一股腥腐之气。水渠尽头果然有一处残破水门，铁栅锈迹斑斑，旁边的砖壁塌了半边。
谢擒月就着月光细看周遭土痕，又凝神静听片刻，确认左右无异，才自怀间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朝来路比了三下暗号。
不多时，谢衔霜携着古田悄然近前。谢擒月压低声音对谢衔霜道：“你带他入城，三更后便不要再活动。若探查顺利，可出城潜伏于北门之外。我退守西边方才所见的破庙处。若有异动，与我汇合。”
谢衔霜略一点头，冲古田扬了扬下巴，“跟着我。”话音未落，他已侧身闪入水门豁口之处。古田略一迟疑，随即也弯腰跟上。
永清县城的夜极静。
谢擒月独自绕向县衙后宅。
冯延嗣显然已经起了疑心，深夜仍有结伴仆从巡游。谢擒月伏在一处矮墙后的暗影里，待提灯人走过，才像一片从枝头坠落的叶子似的，贴着墙根翻身而过。
书房在后宅东侧，窗棂上糊着素纸，里头无光无声，显然无人。
谢擒月略松了口气，正要潜近查探，目光却蓦地凝在窗棂边缘。
——有人先来过！
窗棂边隐隐有一道极新刮痕，因下手之人分外谨慎，若非他素来心细，几乎看不出来。
谢擒月心头倏地一沉，不觉握紧了刀柄，却并未立刻退走。他屏息凝神，又贴着窗缝听了片刻，确认里头确实无人，才用刀尖极轻地挑开窗闩，闪身入内。书案、柜下、书架之后，几处可能藏暗格的地方皆被他细细查过，一无所获。
他立在屋内环顾一圈，终无声退出。
月华之下，宁泊城中尚有灯火。
沈余站在门边，看着冯承恩。灯影罩着他半张面孔，他倒比冯承恩镇定得多，“事到如今，想没想好，还有什么分别？此事桩桩件件，都已无回头之路了。到了这时候，人命和孝义亲疏再无半点相干。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活吗？”
冯承恩忽笑了一下，笑意极苦，“是啊，再不选，天就亮了。”
二人从后门绕出，冯承恩下意识四处张望，长街之上，空无一人。沈余在他身侧低低道：“走吧，别回头了。”
宁泊县衙后门专为等候二人而虚掩着，沈余先被人领往别处，院中只剩冯承恩一人独行。
偏厅陈设简素，一灯如豆，伍圭友端坐案后。
冯承恩此前与他打过数次照面，只觉此人庸常温吞，不过一介守成之吏。今夜再看他垂目端坐的模样，竟猜不透那层温和皮囊底下藏了多少算计。冯承恩暗自叹息，恼悔自己从前竟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
他想到此处，喉间忽泛起一丝苦涩。父亲素来瞧不上伍圭友的出身，又轻率地认为此人无人援引，无足轻重，烧不烧冷灶都碍不着自家的事。
却不想有朝一日，正是被此从不放在眼里之人抓住了把柄。
冯承恩声音微微发紧，“这些都是经我手的东西。我能拿到的，都在这里。”
伍圭友替他斟了杯茶，不疾不徐道：“冯大郎先坐。”
冯承恩哪里坐得住，身子微微前倾，语速也急了几分：“伍明府，我能拿到的只有这些，可这些全都至关紧要……”
屏风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冯公子既然有诚意，不妨先让我们看看这诚意值多少。你手里有什么，想交什么，交出去之后想要什么，都得想清楚。”谢呈露从屏风后转出来，仍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
冯承恩浑身一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果然如此！
冯承恩的目光在呈露与伍圭友之间来回一掠，终于明白这张网从始至终织得有多密。
伍圭友不语，只将一支朱笔递给谢呈露。谢呈露接过笔，在一旁坐下。
冯承恩交出的证据被一项项摊开。以永清历年税赋底册为基本，逐年逐项比对入库数目，再将各季报往州府的呈文与仓廪出纳记录逐一勾稽。不合之处，便用朱笔圈出。
满室俱是翻纸的沙沙声。
隔着一道屏风，宋鸿坐在暗处。屏上画着远山寒水，灯影落上去，将他的影子压得极淡。
月近中天，风声更紧。
一道暗影绕过监守冯承恩宅院的衙吏。
后窗被人从外头轻轻别开。
来人落地无声，在黑暗中停了一瞬，迅速摸向床榻旁的旧箱。箱盖轻启，里头空空如也。他又转去墙角暗格，仍是空的。
都空了。
来人立了片刻，黑暗中看不清面上神色。他没有久留，抹平窗沿上自己留下的一点痕迹，转身跃出后窗，身影没入巷中。
天色昏白，宁泊县衙偏厅里的灯亦因油尽而黯了一黯。
冯承恩知道的终究有限，呈露将最后一笔核完，搁下朱笔，朝伍圭友微微颔首。
案上那叠纸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红痕累累。冯承恩惨然一笑，扶着案沿站起来，腿竟有些发软。他定了定神，目光在伍圭友面上停了一停，开口道：“伍明府好手段……冯某从前眼拙，竟不知宁泊还藏着这样一位心细如发、足智多谋的人物。”
他顿了一顿，声音像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祝愿此间事了后，明府能如愿高升。”
伍圭友面上并无喜色，他抬眼看了一瞬屏风的方向，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悲凉。他朝门外吩咐了一声：“带冯大郎下去歇息。看好了，不许任何人见他。”
两名差役应声而入，将冯承恩扶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7章 惊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