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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蛛丝马迹 “大王是疑 ...
屋内几人闻言,俱是一怔。
宋鸿抬起眼来,声音沉而缓,“永清粮仓近两年的亏空,若果真如我所料,当在一万二千石之数。以市价折绢,一石粮约得绢一匹。可这账上出入,至多不过半数。”
他的目光在灯下微微一沉,“那另一半,究竟能去了哪里?”
满室寂然。
谢呈露与谢衔霜对视一眼,面上俱是凝肃之色。谢擒月眉心微蹙,沉默不语。
宋鸿望着案上那盏灯,心中无数念头如暗河潜流,无声而湍急。
前世七月,永清之事是因“悉数剿平劫仓之乱民”的血案才被揭开。幽燕震动之余,仓案终得查实,亏空竟达一万二千石之巨。一个县令,数名仓吏,几年之间,能做出这等惊天之事,连洛京闻之亦为侧目。
拮据些的五口之家,终岁所食,不过二十五石上下。一万二千石,足够近五百户人家吃上一整年。
若是战时,五千士卒一月所需,约莫也就是这个数。
绢价不似粮价那般随灾歉丰熟大起大落。且绢价重而轻,百匹也不过一车,转运便捷,脱手也快。
冯延嗣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频频挪用储粮囤积绢帛,粮价低廉之时再以绢帛换粮以填补仓中亏空。谁知去岁歉收,他仍心存侥幸,这才间接致使实情暴露。
然则事发之后,诸多证据已被有心之人提前销毁。口供虽足以定罪,终究不能借此将中间盘剥、转输、分赃诸事一一查明。
宋鸿原以为自己占了先机,能提前摸清底细,却不料仍有始料未及之处。今夜所见,反倒令他心头生出一层淡淡的寒意。
如今细想,冯延嗣手中有那样多的粮米绢帛,还能去哪里?
宋鸿将账本合上,交给呈露,语意淡然:“此事我还需仔细斟酌,此册子先放着吧。”
谢呈露同谢衔霜对视一眼,皆不再多问。正事既已说完,二人便将桌上的册子一一收藏好。
谢擒月问:“大王今夜仍回府么?”
宋鸿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间浮起一点懒懒的从容,道:“既已病了,自然要多病几日。若漏液赶回,岂不让刘全那番唇舌白费了?”
此时谢擒月也明白了,傍晚出府时大王为何只多带了古田一人,原来大王一早便没打算再回去。
他沉默片刻,终究低声劝道:“大王若一夜不归,王府中难免有人起疑。长史那里……”
“长史只当我在养病。”宋鸿道,“外头又无人知道我在这里,能疑什么?即便有人疑惑,也不过疑我是否是借病晾一晾梁继德,反倒省事。”
谢擒月无话可答,心中暗叹一声,只得应了。
好在后院虽在陶娘子宅院之内,却单独成院,院墙高阔,门户紧严,原是预备给贵客歇宿的。宋鸿既早有此意,房舍自然也预备妥当。
宋鸿素来不喜旁人进自己房中,古田也另有人带着安置了,三人今夜倒也清闲。
谢衔霜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洒金折扇,在指间转了两转。此时虽已春深,夜间仍有凉意,那柄折扇自然不是为了纳凉,兼之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笔意秾艳,怎么看都不像谢衔霜平日爱好之物。
谢擒月的目光在他手中折扇上停了一瞬,微微笑了笑,“你在此处倒很入乡随俗。”
谢衔霜瞥他一眼,“你若在这里住上十日,也会入乡随俗。”
谢呈露闻言,忽将谢擒月上下打量一番,玩笑道:“你若早来几日,倒真该让陶娘子也给你备一身衣裳。唔……换一件暗色的衫子,再佩一块玉,坐在屏风后头,不说话,倒能替衔霜挡半日。”
“那还是算了。”谢衔霜打断她,“你若真叫他扮成那等贞静自持的人物,未免太费功夫。这里来往的都是寻欢作乐的,谁有耐性慢慢哄他?”
“那倒也是。”谢呈露与谢衔霜会心一笑。
谢擒月自然听得出其中打趣,又颇意味深长地看向衔霜,“看来你这些日子颇有心得。”
谢衔霜一时不言,只将折扇又打开来,遮住了半张脸。谢呈露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方道:“他如何能没有心得。前日陈六郎喝多了,非要同榻卧谈,做个通宵的知己。”说到这里,她促狭地朝谢衔霜挤了挤眼,“你倒是说说,人家‘上下其手’的功夫如何?可曾叫你动心?”
谢衔霜似笑非笑,“办差而已。若不是办差,我已叫他这辈子只能同野殍相交莫逆,谈些阴间知己的体己话了。”
戏谑既罢,话便又转回正事。
谢呈露对着谢擒月,将近日之事从头细说,末了又道:“冯延嗣如今最怕的,是牵出他这些年的勾当。若真到万不得已,他未必舍不得儿子。张氏手里握着诸多把柄,冯延嗣欲让冯承恩将张氏推出去论首罪。可张氏既能被推出去,岂会不咬他一口?”
谢衔霜收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冯承恩此人,好色而胆小,好色则易于勾引,胆小则怕死。他难以置身事外,自然也想着如何求生。”
因此,正好趁夫妻心不齐,让宁泊县县令伍圭友出面,从冯承恩身上下手。
灯下三人各自心照。
一夜无事。
翌日清晨,天色晴明如洗。
宋鸿用罢朝食,换了一身寻常衣裳,说要出去走走。谢擒月自然跟上。
古田站在廊下,望着那扇合拢的院门,面上浮起一丝黯然。
他自入王府以来,虽得燕王看重,编入亲事府,又被杜衡等人善待,可心中总有几分不踏实。有时他看见宋鸿召见属官,布置边务,叫谢擒月出入近前,自己则在东院点验鞍辔、练马射箭,便忍不住想,大王是不是已经将他忘了?
可燕王何等人物,肯从北狱里把他救出来,已是再造之恩。难道还要日日把他放在眼前,才算记得么?
昨夜随驾出城,他一路精神振作,本以为终于有事可做。不料到了地方,却见灯影花气,笑语丝竹,门中往来皆是粉黛绮罗。
大王明明说是有要事,怎会在这等地方落脚?古田先是惊讶,随即心中越发茫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怎么?大王不带你出去,失望了?”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古田转过身,正看见谢呈露正款款而来。
昨夜远远地匆匆一瞥,今日晨光明亮,他才看清,此女子生得圆脸杏眼,笑起来甚是亲和。
古田下意识退后半步,正色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谢呈露不答,只笑盈盈地打量他,“你就是古田?昨夜听谢擒月提过你,说你马上功夫好,箭也射得准。”
古田只简洁道:“不敢当。”
呈露看似热络,说话也活泼,三两句话间,已将古田的拘谨瞧透了七八分——这人分明是个直性子,脸皮又薄。
古田却全然不觉,只因她待人还算和善,便渐渐放松下来。
恰好谢衔霜也从屋内出来,仍是一身颇为招摇的衣饰,手里还是那把折扇。
古田不由多看了两眼。谢衔霜自然看见了,故意玩笑问道:“看什么?没见过男子穿成这样?”
古田一时语塞。
谢呈露笑着对衔霜道:“你不要吓他。论起来,我们还是他的上官呢。”
古田愣了一下,“上官?”
谢呈露扬了扬眉,“我与衔霜都是亲事府副典军。是大王交代了差事,我们才暂居此处。你如今编入杜校尉麾下,自然也算是我们管着。”她说着,又故意往古田面前凑了凑,“你竟没想到么?”
古田这才明白,为什么昨夜这两个看起来甚为……特别的人物,能直接与燕王共处一室。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两个人,竟是亲事府的副典军。
如此说过几句话,三人便算正式认识。
谢呈露与谢衔霜另有事情要做,没多久便各自去了。古田仍留在院中候命。
却说宋鸿与谢擒月出了小院,沿着街市缓缓而行。
卖炊饼、汤茶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挑担的、赶车的、开铺的,渐渐将两条街挤得热闹起来。
宋鸿今日打扮得像个寻常客商。谢擒月随身的横刀也换作了藏在氅衣底下的短刃。二人走在街上,并不惹眼。
两人沿路走过那些半开半掩的铺面,宋鸿偶尔停一停,问上两句价钱。
绢价果然不低。
宋鸿在心里算了一回,几乎要冷笑。寻常商贾逐利,好歹还要拿出真金白银,这些人无需本钱,国帑便成了自家货本,白得如山绢帛。
这样想着,不觉间已到窦济的铺面门前。门板紧闭,宋鸿脚步微微一顿。恰隔壁布庄有伙计往外搬货,宋鸿便随口问:“劳驾打听一事,这隔壁怎么不开门?”
那伙计抬头看了一眼,“窦家?说是东主有事,这几日盘货,不做生意。”
“那也不至于连铺子都关了吧?没雇伙计?”
伙计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门,“人家东主也不靠这一间铺子吃饭。”
宋鸿佯作似懂非懂,“原来是个做大买卖的。”
“大不大,我们小伙计哪里敢知道。”那人笑笑,将货往肩上一扛,便自顾自去了。
街上人渐渐多了,说话已不甚方便。恰好前方街角支着一处茶棚,棚下坐的多是赶车脚夫,几辆货车横七竖八停在旁边。
宋鸿看了一眼,便道:“走了一早,也该歇歇。”
二人遂往茶棚暂歇。
老翁见有客来,忙拿布巾擦了擦桌面。宋鸿坐下,要了两盏茶,见蒸笼里还冒着热气,又问老翁:“可有什么吃食?”
老翁殷勤道:“有蒸糕,是玉蜀黍做的,郎君可要尝尝?”
宋鸿点了点头。老翁便掀开蒸笼,取出两块黄澄澄的蒸糕来,用粗瓷碟盛了,搁在二人面前。
其上还抹着些枣泥,看着喜庆,闻着也甜。宋鸿掰了一小块尝了,眉头微微一蹙,“也太甜了些。”便将余下的搁在碟边。
谢擒月只端着茶,一口未动。
宋鸿看他一眼,忽然想起一桩久远旧事。阿姐那位早逝的夫君,当年也在延州军中任事,后来出的祸端,便与军中转输脱不开干系。
念头只是一闪。
宋鸿心中微动,忽然问谢擒月:“延州那里,从前夏税也可折纳吧?”
“延州邻近驻军,夏钱可折粟。附近百姓,大多如此。也有折豆、折草料的时候。折率各年不一,官府自有定例。”
宋鸿笑了一声,“定例也是人定的。”
钱帛转运不易,朝廷准许驻军附近州县,将部分夏税折作粮粟、草豆、布绢,就近输纳。一来省却长途转输之费,二来军中急用之时,也不必事事远候洛京拨给。
原是便宜百姓、便利军需的善政,坏便坏在一个“折”字。
市上绢价贵时,官收之价低,便可多得绢帛。乡民没有本钱等,官府却有。此令本是便宜之举,日久天长,反倒成了一把刮油的刀。
闻言,宋鸿默然不语,慢慢饮了一口茶。
正在此时,旁边一张桌上坐了两个赶车汉子,正同茶棚主人说话。
一个道:“老丈,今日往北去的还查车么?”
老翁叹了一声:“怎么不查?前几日说北边青石岭不太平,军中支用不足,催着各处采买。只是听说永清最近道路也不畅,路上车马多,盘查要耽搁不少时辰……”
宋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永清地处要道,北面的新州,有宁塞军驻扎,南面只通幽州。妫州又无水运之便,货物若要外运,只有一南一北两方可走。
因此,宋鸿不得不猜度,若那些绢帛并非循宁泊这条线索南下,而是径直北上入了宁塞军……宁塞军的制置使郭义松又是梁继德的人……
此刻,说不定已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若只是冯延嗣、窦济、张家这些人,案子再大,也还是县中贪墨。可若绢帛是借军需名义北上……
军中所需向来是按例调配,额外又有这样多的赃物流入……宋鸿不禁想到了最坏的情形。
那便不仅仅只是一县之蠹,而是通敌资敌之嫌!
贪墨尚可论赃追还,走私军资却是动摇边防根本,其罪百倍于寻常侵盗,杀头灭族犹不足偿!
更可骇者,此等勾当并非无前例可循。
他到底还是漏了一处!
此念一生,如寒冰入怀。
谢擒月见大王神色微凝,仔细一想,心中亦是一凛,低声问:“大王是疑心,可能有粮帛往北转运了?”
宋鸿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随即化作一点真切的欣慰,“目前也只有你敢如此猜测。”
两人心照不宣。
宋鸿没有让那点思绪在面上显露太久。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语气如常:“走吧,回去。”
我真是昏了头了,上一章把宁塞军写成定塞军了,竟然没有发现。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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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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