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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夜行 此时称病闭 ...
冯承恩的舌头仿佛被人从根上捏住了,软软地瘫在嘴里,搅和不出一个字来。心口咚咚地跳着,脑子里一时也嗡嗡乱响。
是窦济那里走漏了风声?还是运送绢、粮的路上出了纰漏?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冷,后背的汗细细地渗出来
伍圭友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请坐下说话吧。”
冯承恩这才僵硬坐下。杯中的茶尚有热气,他没有碰那盏茶,双手十指交叉,指节泛白。
伍圭友看了他一阵,“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今夜来,不是来拿人的。”
冯承恩背上微微发紧,“明府之言,我实在听不懂。”
“那便说些你听得懂的。”伍圭友替他答了,“你替冯延嗣经手那些事,时日不短吧?”
“这话我更听不懂。”
“不要紧。”伍圭友也不急,这次轮到他气定神闲,微微一笑了,“听不懂也无妨。我只问你,你可认得窦济?”
冯承恩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这些年,窦济经手的,有绢、有粮。可是并不见什么来路,总不会是凭空生出来的,对不对?”
冯承恩勉强翕动着嘴唇,虚张声势,“明府既疑那个窦什么,自该去问正主。明府拿这些来问我,难道还指望我替县衙审查不成?”
“因为他知道的内情,实在没有你多。”
伍圭友如此言之凿凿,难道早已胸有成竹?冯承恩沉默下来,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伍圭友望着他,语气放得更缓了些:“第一,不是我有意将你逼上绝路。永清之事,已然有人知闻。许多凭据,偏偏都经过你的手。有司问罪,难道你能独善其身?”
冯承恩的手指微微蜷起。
“第二,你如今还坐在这里同我说话,就说明你尚有一线生机。不要听凭你父亲的吩咐,销毁账册、契书,更不能惊动任何人。”
这话说得很慢,冯承恩却要愣上一愣才明白其中的分量。他倏地抬头望向伍圭友,眼中满是惊疑。
伍圭友与他对视片刻,目光沉静如水,“第三,你若肯依我言行事,将来又肯据实作证。我虽不能保你无罪,但能替你留下一命。”
冯承恩懂了伍圭友的言外之意:今夜之所以只身前来,而不是直接带人抄检,是因为他要的是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该如何做,你可以自己选。你若不信,只当我今夜没有来过。”
冯承恩短促而干涩地笑了一声,像在咳嗽,“我倒不知,我何时同明府有了这样的交情。能让明府与我长篇大论。”
这便是认了。
“今日有,也不迟。”
屋子里一时寂静得可怕,只听得窗外几只雀儿聒噪地叫了几声,又飞远了。
伍圭友没有再劝,起身告辞。他走至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仔细想想吧。时机一过,身不由己。”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被院门合上的闷响吞没。
冯承恩一个人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光阴不经消磨,宁泊城中春色渐深。
燕王府书房的南窗开着半扇,赵宥坐在棋枰一侧,手里拈着一枚黑子。
黑棋散落在各处,已暗暗守住几处要紧关窍,隐然成围合之势。白棋虽占了一片不小的地盘,却被黑棋从三面遥遥钳住,进退之间处处受制。
宋鸿未继续落子,而是将手里的棋子掷回棋盒,端起茶来。
赵宥等了一等,见宋鸿并无再弈之意,便将指尖那枚黑子轻轻搁回盒中,“大王今日似乎若有所思。”
“是长史棋力精进,倒叫我一时无从下手。”
赵宥略一沉吟,“大王之棋,进退之间略有些犹豫了。”
宋鸿不置可否,“棋力高明,则只须拿住要紧处。这话说来容易,可真到了局中,往往不敢有一子之失。”
“《孙子》有言,‘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大势已定,大王手中何止一子,‘致人而不致于人’,方是上策。”
“长史还想着前几日给虞候司的饬令?”
赵宥也不绕弯子,“都虞候是陛下所任,自然不能无故轻动。但若只‘酌情’,未免太过宽纵。”
宋鸿不答。
动一个温琇,自然容易。就算是将各州虞候司悉数清理,也未必力有未逮。只是虞候司上下盘根错节,倘先一心来防他,反倒不妙。不如让温琇自己处置,先经营出一个他能控制的局面。上一世他与温琇交情并不算浅,深知其人虽滑不留手,却不是难堪大任之人。
宋鸿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可正所谓斩草除根,若是要连根拔起,那与将幽燕一地从头铲平也没有分别了。
这倒让宋鸿又想起了昨夜收到的呈露的密信。
“是啊,”宋鸿的语气倒不像是在说棋了,“高手往往一子定势,可怜我这般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一局终了,长史告退,正与送文书进来的谢擒月迎头打了个照面。
谢擒月将文书搁在案角,顺手替宋鸿收拾起棋盘上剩余的棋子。
宋鸿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语气随意了些,“你总如此战战兢兢,勤谨事上,让我未免有些不能体恤用人之嫌。”
谢擒月手上不停,“大王言重。”他方才也听见了几句谈论,略微斟酌过后又开口:“其实长史所言亦有道理。温琇此人用来周旋,自有他的好处,可未必能恪尽职守。”
“怎么,你与长史倒先结成一党了?”宋鸿目光里有一点促狭,谢擒月一时看不懂,“既然你们都嫌温琇不得力,不如明日把温琇罢了,叫你去做都虞候,如何?”
反正或早或晚,又会是同僚。
宋鸿有时会怀念那种心照不宣的熟络。
谢擒月手上收棋子的动作顿了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反正大王不喜欢听人战战兢兢自证忠心,谢擒月索性不应声,只当没听见。
宋鸿果然不是为了听谢擒月的回答,立刻又说:“不过温琇至少有一点好处,懂得明哲保身。虽算不上清流名士,到底没有同流合污,此任正合其宜。”
谢擒月颔首道:“大王思虑周详。不妨先观其行,再论其能。”
话到这里,宋鸿又看向谢擒月,面色欣欣,“不过还是说回你吧。春光正好,说不定这几日你可以松快松快。”
“大王何出此言。”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谢擒月垂下眼,应了声“是”。
可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在心底把大王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终究还是无奈腹诽:松快什么?去哪里松快?怎么个松快法?是叫他告假歇两日,还是要派他去办什么差事?为何不可一次说分明呢?
这话谢擒月自然是不能说出口,他又垂着眼站定了,等着宋鸿接下来的吩咐。可宋鸿却像是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一片初春的日光里,不再开口了。
谢擒月站了片刻,见宋鸿当真没有再吩咐的意思,便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未及正午,日头刚攀上屋脊,梁继德便到了。
他是直接从营中来的,说有军务必须面禀燕王。
谢擒月奉命迎接,正从廊下转出来,恰好迎上。梁继德见了他,脚步微微一缓,眼角那几道深纹聚了聚,堆出一个客气的笑来。梁继德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些日子常见谢典军随侍大王左右,一直没得空说几句话。今日倒巧了。”
“梁帅客气。”
“听说谢典军出身禁军,又随大王北来,年少有为。可以想见家中栽培之用心,非寻常人家可比。”
谢擒月分寸分明,回以同样的笑,“皇恩浩荡,不过是运气使然。”
不待再问,里头有侍从出来相请。梁继德便将话头收了,朝谢擒月略一颔首,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书房。
不到半月前,梁继德才亲自上报,称春防诸事俱已布置妥当,沿边巡哨也已增派完毕。话犹在耳,青石岭便出了事。北面有一股游骑趁夜摸过了界,虽未酿成大祸,却如同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他的脸上。
梁继德一早得了消息,处置得极快。撤换了守驻都头,将失职的烽子押下待勘,又命定塞军制置使郭亿将附近两处游奕使合为一队,夜间加巡,沿边牧户近日也暂往堡寨近处收拢。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不等王府问询,立时亲自来了。
宋鸿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道补呈的文书,翻了两页,语气里带着冷意:“定塞军左厢前移三十里的命令,王府似乎还没有用印。”
“事急从权,未及请示。此刻既是补递呈文,也是向大王请专擅之罪。”
临机制宜,这四个字在军中素来可大可小。梁继德敢把话说得直白,自然知道燕王若真要拿这一桩做文章,未免显得吹毛求疵。
年轻的亲王抬起眼来,那双沉静眼睛里满是冷浸浸的愠色,“梁公既如此忠于职守,屯田之事,梁公又打算如何向我交代?”
宋鸿将前几日查过的军屯清册从案角抽出。
“我竟没想到,幽州黑豆竟比洛京还贵?”
梁继德目光微动,面上的恭谨却纹丝未改。
没有等他开口,宋鸿将手中书册往案上重重一摔,“幽燕诸屯,每岁须留地若干顷专种黑豆以供军马。后来屯地许民承佃,黑豆价贱,无人肯种。朝廷为此专门下了诏令:愿依官额种豆者,蠲其部分田租。是也不是?”
“如今呢?军府明知不问,屯官照旧画押!梁公,是把朝廷的诏令当废纸,还是把军国大事当儿戏?”
梁继德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不敢辩。六月底清册,臣亲自督办。凡原定种豆之地,当划清原有四至。若有违者,臣甘当军法。”
宋鸿没有叫他起来。他望着跪在面前的这位幽燕老帅,目光里没有半分松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延伸了许久。久到梁继德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隐隐发麻,终于,宋鸿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些,却仍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定塞军此事,既已有处置,我便不再多问。只是梁公须记得——”
“儆戒无虞。”
梁继德叩首谢过,起身退出。
当日下午,王府传出消息:燕王一路北来,水土不服,又受春寒,忽觉不爽,须静养几日,不宜见客。
管事刘全奉了吩咐,一本正经地同来人说,大王服药休养,一切公文照旧送往长史处,寻常拜谒则一概免了。贺刺史派来问安的人被挡在门外,连院门都没能进去。
谢擒月站在廊下,看着刘全那副应对如流的模样,想起了今早宋鸿没头没尾的话,心里顿时生出一点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申时刚过,宋鸿便悠悠然从内院出来。他已经换去常服,穿一件半旧的圆领袍,外罩深灰薄氅。
谢擒月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宋鸿也看着他,神情坦荡得很。
谢擒月只好认命地去换衣裳。
马车候在府邸偏门,天色尚早,日头还挂在西面的檐角上,将檐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鸿已上了车,却见谢擒月还站在车下,便朝车内偏了偏头:“还不上来?”
谢擒月抬眼扫了一下车辕上坐着的古田,默了一瞬,压低声音道:“大王是要微服出府?”
“怎么?”
“属下以为,至少该多带几个人。”
“所以古田也在。”
谢擒月看了精神焕发的古田一眼,又看看宋鸿,面色不变,只道:“若只是寻常变故,自然足够。可若遇着不寻常的事,二人与二十人,也未必有多少分别。”
宋鸿也不与他争,笑了笑,“你是想知道我打算去哪里?”
谢擒月自然实话实说:“除此之外,属下还想知道,大王预备在那里做什么。
“先去见两个人,见过以后,再作计较。“
谢擒月没有再追问,只好掀帘上车,在宋鸿对面坐了。车厢不大,两人膝头几乎相对,谢擒月背脊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车出了幽州,沿驿道走了一程,又转向宁泊方向。
待进入宁泊县境,天色才渐渐暗下来。
街面上冷清得很,只剩几处行栈和酒肆尚亮着灯。
洛京坊市虽有坊门之禁,繁盛处却常至初更以前仍有车马如流,酒楼高处灯火如昼。及至上元、中秋,更是火树银花。
幽州却大不相同,入夜不久,寻常百姓便早早闭户。
古田将车停在一条窄巷外。巷口已有一青衣小厮提着灯笼等候。
谢擒月随宋鸿绕进后巷,眼看着领路的小厮在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上轻叩三声。
里头立刻有人来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灯火明亮,隐隐有丝竹笑语隔墙而来。
谢擒月自然不会把惊讶露在脸上,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燕王初至幽州,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王府。此时称病闭门,若只是为了寻欢作乐,未免太过轻率。他一路跟随燕王,至少能看出大王不像是为了寻欢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可这里还能不是那种地方吗?
宋鸿神色间倒看不出什么,迈步便往门里去。谢擒月忍不住低声道:“大王所说的要紧去处,便是这里?”
“不像么?”
谢擒月竟也没有否认,只道:“大王闭府假称养病,属下以为,该有什么值得微服的要事。”
宋鸿唇边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还是说,你觉得我来这里,只能为一件事?”
谢擒月没有顺着这句话回答:“微服离府不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叫旁人误会,也不好。”
“既来了,进去看看便知道。”
谢擒月只好按住氅衣下的刀,跟了进去。他心里转过数种猜测,末了只想着,倘若当真出了什么意外,他至少得先将宋鸿全须全尾地劝回去。
暖香迎面扑来,廊下几个女孩子看见生客,纷纷抬眼。宋鸿与谢擒月气度都太不像寻常寻欢客,一时竟没有人敢贸然上前询问。
有婢女快步出来,向二人行礼,“二位请随我来。”
那婢女显然早得过吩咐,不言不语,安静地领着二人径直往宅院深处去。脚下的青石路渐渐窄了起来,两旁墙内隐约有几树桃花,在夜色里只闻得一阵淡淡的花气。
婢女在一扇小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便退到一旁。
随即一张圆润秀气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谢呈露先看见宋鸿,立即收敛笑意,退后半步,屈身行礼,“见过大王。”
她直起身,又看向谢擒月。原本端正的神色到底松了几分,“分别数日,见了旧人,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么?”
谢擒月知道大王方才又是故意不直说,便越过谢呈露往屋内看了一眼,确认安全之后,才开口问:“衔霜呢?”
谢呈露顿时笑出了声,仰头朝楼上道:“听见没有?我就说他猜不到大王是来干嘛的,见了我一定先顾左右而言他吧?”
谢擒月随之抬头。
谢衔霜正施施然从楼梯上下来。见谢擒月望过来,谢衔霜便笑得更深了些,先不理他,快步走到宋鸿面前,正正经经行了一礼。
四人进了屋。呈露关上门,又在门后加了一道插销,这才回过身来。
灯光一亮,谢擒月这才看清桌上摆着的并不是酒果香具,而是几本摊开的书册。他大概猜出了谢呈露和谢衔霜的秘密任务是什么。
呈露敛去方才的笑意,神色郑重起来,“伍圭友已见过冯承恩。冯承恩未答应,亦未拒绝。见面第二日,他亲自去了各销赃的下线处,旁人并不知晓。”
谢衔霜接着说:“窦济在下家之中生意最大。这些日子,我与呈露暗中去过几家铺子。账册不好带出来,这些誊录下来的,未必能一字不差,但不会有错。至于更隐秘的证据,估计都在冯家父子手里。”
宋鸿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灯下,翻得很慢。
半晌,宋鸿将窦济那本账合上,又拿起另几家的账对了一遍。
“粮食的来源和数目难以估计。但是绢的数目可能不对。”
谢衔霜看向宋鸿,“确实太多了。短短几个月便吞吐了这样多的货,寻常商户根本……”
“不。”宋鸿抬眼,灯火落在他眼底,反照出一点冷光,他若有所思,“是少了。”
我怎么总在自己的字里行间感觉到一丝老登厚黑学的味道-_-||(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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