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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暗隙 汝素来晓事 ...
那日冯承恩原只打算用一顿晚饭,应个景儿便走。
到了掌灯时分,张娘子方才归来。
冯承恩听见前院有人声,原要出去迎。才走到穿堂口,便在廊下听见舅父与母亲在说话。他的步子不由顿住。
张敬的声音压得极低,嗡嗡的,像闷在瓦罐里的蜂子:“……民情汹汹,已经有人递了状子……这窟窿如何能填得上……”
后面的话,忽被张娘子一声轻咳截住了。
屋里很快换了话头。
方才那些零碎的字眼,冯承恩在过去不多的时日中,间或隐约听说,间或心领神会,如今入耳一点惊奇也无。
事情大约比他以为的更麻烦。于是冯承恩心里渐渐生出一股火来。
去年他曾借着酒劲,半真半假地劝张敬:“事情既见不得光,便该收敛。银钱没有挣得尽的时候,能事了拂衣去才是真造化。”
张敬当时笑着拍他的肩,说,外甥既要享富贵又偏要装清高,世上哪有这样两全的好事。此刻冯承恩想起那副不以为然的面孔,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闷火。
他当然知道天不会今夜就塌。
看母亲与舅父的神色,事虽棘手,却显然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可他更烦躁,一个人站在将倾的屋檐之下,知道梁柱先砸死旁人,也无法叫他安心多少。
他越想越觉得可嘲可笑。
毕竟若真有东窗事发的一日,头一个该发愁的也轮不到他。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稍松快了一些,不过心中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仍在。
冯承恩在廊柱后站了片刻,方才从柱后转出来,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这一顿饭吃得很寻常,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在家中待到这样晚。也许只是因为天色已暗,也许因为母亲难得留他喝茶,也许因为张敬方才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在自己院子里郁郁地闷了两日。白日嫌院里静,叫人开窗。窗开了,又嫌街上的声响闹人,叫人关上。
到了第三日傍晚,他便再也躺不住了,仍旧去和一班朋友厮混,又往陶娘子那里吃酒。
侯三官约了蓟州来的朋友,总需要有人作陪。这是极好的说辞。
半月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秋罗跟冯承恩打得火热,是这半月里人尽皆知的事。
冯承恩风月场中见识的莺莺燕燕何止十个八个,本不该这样容易便叫一个秋罗绊住脚。他自己未必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陶娘子待他自然是殷勤的,好酒好菜地供着,连带着对跟在他身边的沈余也格外周到。
时值桃花新开,院中枝枝桠桠挤着,深红浅红叠在一处。夜里灯烛一照,云蒸霞蔚一般,整座院子像浸在一瓯胭脂水里。
窗外融融的红光透过帐子照进来,照在甜白瓷的花瓶上,照在青铜小鸭炉袅袅升起的烟气上,照在冯承恩那张近来略显颓靡了不少的脸上。
秋罗穿了一件新做的衫子,衣料正是冯承恩不久前送来的蜀中细绢。
她倚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支银签子拨弄香炉里的灰。一时静谧,她忽歪着头看冯承恩,“大郎今日来迟了。我还当张娘子心疼儿子,今日舍不得放人呢。”
他不接这个茬,岔开话头:“我来以前,谁在这里?”
“只我自己一个。”秋罗眼波一转,“怎么?知道冯大郎向来有容人之量,难道还指望我房里有旁人,等你来撞见么?”
“你如今嘴可不饶人。”冯承恩笑了一声,“陶娘子呢?”
“陪一个老客说话去了。”
“楼上的呢?”
“大郎说的是哪一位?”
“难道这里额外又住了许多不见客的人?”
秋罗撇了撇嘴,将香灰拨得乱七八糟,“我就知道。大郎这些日子来得勤,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连他们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有什么好惦记的?”
约莫十日前,陶娘子这里来过一位不肯露面的客人。听说是县里颇有身份的人物,陶娘子竟请了那二人作陪。
灯影昏昏的。
隔着一重纱幔,从外望去,两道人影像是水润过的墨痕,洇得有些模糊了。
坐着的那个身影纤细,低头拨弄着什么。立着的那一个身量修长,偶然转身时,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跳,光影倏忽而过,便又恢复了那朦朦胧胧的轮廓。
纱幔被风拂动时,人影便也跟着轻轻晃荡。
后来他问过陶娘子,才知道那坐着的是呈儿,吹箫的是阿霜。
“没看清?你若真想见人家,何苦来问我?”秋罗斜斜地睨着他,口中带着半真半假的酸意,“再不然,大郎索性变作一面铜镜。呈儿姐姐梳妆时照一照,阿霜穿衣时再照一照,便能把两个人都看个饱了。”
冯承恩失笑,起身伸手,抽走秋罗手中的签子,“你若不高兴,我不问便是。”
秋罗却又转过身来,伏在他肩上笑。待笑过了,她才仰起脸来,“你不问,我偏要说。”她拈起自己衣袖的一角,凑到灯下,让那一小片石榴红的衣料被烛照亮,“你瞧这个。”
冯承恩低头看去,那袖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补痕。乍看并不如何,细看却针针匀净。
“竟有这样好的针黹。”
“是呈儿姐姐闲来无事替我补的。”秋罗一直觑着他的脸色,见他笑,便用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大郎别摸坏了。好容易留下一点针线,若再叫你扯断,往后更没东西看。”
“你既这样伶俐,何不替我想个法子?”
“我才不管。人是陶妈妈藏的,又不是我藏的。大郎有能耐,自己寻她去。”
这本来算不得多高明的手段。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上钩又是另一回事。冯承恩近来恰好很愿意找些事情惦记。
此后几日,呈露与衔霜慢慢也同常客们混熟了。
呈露不怎么饮酒,衔霜比她随意得多。他人生得实在出挑,性子却不像容貌那般难近。冯承恩第一次同他掷骰,原还存着两分轻薄逗弄的心思,谁知连输了三局,被衔霜笑着把酒推到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风,逢人便说这小郎是个妙人。
冯承恩来陶娘子这里,十回里有四五回带着沈余。
沈余早年也曾在风尘之地辗转,后又被当作一份颇体面的人情送到了冯承恩身边。察言观色、应酬说笑,本就是吃饭的本事。两人各自同谁亲近、同谁吃酒,也是各自心照不宣的习惯。
如此一来二去,呈露与他自然也熟络起来。
侯三官生辰那日,陈六郎做东,在陶娘子处摆了一席。陶娘子不知从何处寻来个会做南菜的厨子,醋溜五柳鱼做得极好。
众人借此说起南北饮食,呈露与沈余因那一碟酸甜滋味的鱼多说了几句,后才知彼此竟都是吴江出身。
席间众人拿此事谈笑,说宁泊这样大的地方,统共没几个南边来的,倒都凑到这一张桌子上了。酒过数巡,到底还是谈起了旧事。
沈余的身世,这一班人中其实也有几个知道。
他幼时离了故乡,几经辗转,又与相依为命的妹妹失散;这些年南北来往,也曾托人打听,始终没有下落,也就渐渐不再常提。
呈露听后,也只当闲话般说起,自己儿时亦同家人离散,只依稀记得身边曾有个男孩子,至于是兄是弟,已经记不真切。后来南来北往,不久前才从檀州到了宁泊。
“这可了不得!一个寻妹妹,一个找哥哥,偏都在宁泊碰上了,这杯酒若不喝,老天爷都不依!”侯三官紧接着附和,连说带笑地撺掇,又亲自给两人斟酒。
两人被众人推着,到底并肩站起来,将那一杯酒各自饮尽了。
冯延嗣前番信誓旦旦的承诺,再无下文。
三日过去,又是三日。
三月过了望,远山上该浮起的那层朦胧青意,迟迟未至,如今还是蒙着一层灰黄的颜色。
永清县东乡的田埂上,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干土,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土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去。
花白胡子的老汉叹了一声,将手中的土末拍了,“再这么下去,时令过了,种子种下去也是白搭。”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闷声道:“种子?我家那点粟谷,上个月就舀出来煮了。孩子饿得直哭,总不能守着种子叫人饿死。她娘把最后半碗糊糊喂了娃,自己喝了两天凉水。”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吭声了。只听得风打着旋儿从枯草丛里穿过,呜呜地响了一阵,又远远地去了。
村头那口井,水又浅了。每日天不亮,井边便排起长队。
野地里才冒头的荠菜、苦菜,早叫人连根剜净了。河沟旁稍嫩些的草芽也有人挑捡回家,拌进麸糠里干煎成馍馍充饥。
县里的说法始终未变——明府已亲自往州府去了,尔等安居乡里,尚不知感恩,反聚众喧扰,是何道理?
大家抱怨,无可奈何。
有那沉不住气的,便嚷嚷着:“奔走到哪里去了?倒叫咱们也开开眼。”
“你既这样有本事,”人群里有人冷笑一声,“明日去县衙里说。”
那汉子的脸色立时淡了,低头抓起一根枯草,在地上划了两下,不作声。
一老叟慢吞吞喃喃着:“少说两句吧。赵三儿屁股上的棍印还没消呢。”
赵三儿家里实在断了粮,想着妻子娘家在邻县还有几亩薄田,打算一家人投奔岳家。
才走出二十来里,便在路卡上叫巡乡的差役截住,挨了十棍,又原路押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散了。
能怎样呢?
日头照常往西沉去。
冯延嗣其实始终就在县衙后院。
案头摊着州里新来的文书,仍旧催各县据实报明春荒、存粮与播种情形。
据实,何为据实?常平仓不能开。一开,帐上那些虚数便原形毕露,谁也兜不住。
他深知眼下头一件大事是稳住人心。
于是他想了几日,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与其赈济,不如只贷种。开仓动辄牵扯上下,不如自己先凑出一些粟豆,假借官府的名义发给几个闹得最厉害的乡里。不论数目多少,只要有些作为,便足以堵住大半人的嘴。
百姓么,只要让他们亲眼看见官府确实发了粮,便足以把眼前这口气咽下去。
至于其他的枝节,他此刻已顾不得了。
道理既已想透,事情也似乎有了个头绪。冯延嗣提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写起来。
两封信,一封简述自己的打算。送回家里。第二封,是给冯承恩的:“永清事繁,州中已有问询。诸账须归拢清楚。前此所立各凭,汝亲自料理,不可假手旁人。事关一家荣辱,慎之慎之。汝素来晓事,为父所倚,毋负。”
信至张宅,婢女正屏声静气地研磨。
张娘子嫌她手慢,索性将墨条接了过去。墨条在砚中一圈圈地转,清水渐渐浓黑起来。
张敬半晌不开口。
张娘子便停了手,将墨条搁在砚台边上,“先说话。”
张敬圆墩墩的脸上难得地没有什么笑容,“能随时调出来的,还有一百四十来石。只是如今市上粮少,若一日买得太多,价钱倒是小事,惹得人打听是谁在收粮反而不妙。”
张娘子沉吟道:“先叫窦济出面想办法凑出两百石。另给城外两家富户递话,请他们各捐八十石。只说,将来自然也记得谁是肯分忧的人。”
张敬在心里默算了一番,眉头拧了拧:“这便有三百六十石了。”
“剩下二百来石,可从几处行栈零碎凑。”
张敬算了一遍,“这样东拼西凑,快也要七八日。”
“七八日也得凑。只有眼下安定,旁的事才有余地徐徐图之。”
同一日,另有一封信,悄没声息地进了柳荫巷。
信递到冯承恩手中时,他正歪在榻上。
这两日他大约酒吃得多了,头总闷闷作痛。沈余坐在榻沿,替他慢慢揉着额角。
冯承恩闭着眼接过信,摸了摸封口,眉头微微一蹙,“怎么又是永清来的。”说着,他将信纸抖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色有些变了。
他略仓皇地坐起,将信往榻上一搁,手肘撑在膝上,望着案角那一点烛火,半晌没有说话。
哪怕赈粮不够,几百石种粮总不至于另东拼西凑。他又想起那句言辞模糊的“窟窿”……
沈余见他此情状,亦是面带忧色:“究竟是何事,以致如此?”
冯承恩反而问道:“你可知,窦济私下卖粮常用什么作名目?”
“……出陈易新?”
“出陈易新。”冯承恩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他顿了顿,“父亲这封信,要我把所有经手的凭据都销了。你猜,这是为什么?”
仓粮久存,难免霉腐虫蛀。官仓每隔数年将旧谷卖与民众,再以新谷补入,只要账上出入和官家下拨的经费相抵,本无可疑。
正因如此,冯承恩从未往更深处想过。他一直以为,无非是家中借着公家荫蔽捞些油水,在仓储、折色上动些手脚。今夜这一封信,却把那些被他轻轻放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勾连了起来。
所谓常平仓,贱籴贵粜,本是拿公家的钱周转,调丰济歉,免得谷贱伤农,亦可平抑粮价。可在有心之人看来,其中处处都是钱眼。
秋收时,市上一石谷值一百钱,收粮时报到官账上,却可以写作一百一十钱。一百一十钱从官库出了账,真正落到农户手中的,也许只有九十。而一年之中,一仓所收何止千石,积累起来便不是小数。
待到粮价高涨时,本该平价粜粮,往往又有硕鼠先将粮食以低价卖给几家相熟粮商,再由粮商转卖,从中抽利。
这些手段,冯承恩耳濡目染多年,早已不觉得稀奇,说到底不过是钻了个空子。
可是——
若所谓“出陈易新”,是将大量仓粮运了出去,却根本没有补回来呢?那些绢帛,若根本查不出来路呢?
那罪便再不是赔银革职可以了结的了!
盗卖官储、侵吞公帑、囤积居奇——这几条罪名,随便拎出哪一条,都是重罪!
父亲和张氏在名分上早已和离多年。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上头追查下来,所有凭据已化作灰烬,账目断了线头,冯延嗣便有许多话可以说了。凭据没了,便是同船的人也互相攀咬不出个所以然来,到头来各凭本事说话,谁的靠山硬,谁便多一分生机。
想到这里,冯承恩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他将那封信叠好,对沈余道:“烧了。”
沈余没有多问。纸角被火舌舔过,很快卷起一层焦黑。他把燃着的纸丢进铜盆里,火星明明灭灭地闪了几闪。随后,他提起桌上的残茶,沿盆边慢慢浇了一圈。
沈余低头望着那团湿灰,忽然想起几日前呈露同他说过的话。
呈露说,你们这样的关系,倒叫外人看不明。沈余笑了笑,没有答话。呈露便也不追问,“人这一辈子,能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人活一世,能顺着势走,便少受许多磋磨。”
沈余抬起头,冯承恩仍坐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
外人说他们的关系看不明白,并没有说错。
若不是冯承恩,他未必能有今日。吃穿用度也好,出入行走也好,甚至替他脱了原先那一层身份的,都是眼前这个人。
可若说海誓山盟,又实在算不上。
人活一世,本就是艰难的事。况且冯承恩自己,又何尝真能做得了主。
他是冯家的大郎,却不是张娘子的亲儿子。
冯延嗣早年的原配多年无出,族中便从亲眷中挑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过继到他膝下,取名承恩。原配病故,冯延嗣续娶张氏,几年后又得了次子冯承宗。
这些年,许多不便由张敬出面的事,渐渐都落到冯承恩身上。这个长子,究竟是依仗还是屏障,他自己也未必敢说。
以张娘子和张敬的耳目,永清那边但凡有一丝异动,不该毫无动静……他们是真的不知,还是已经知道了却不肯让他知道?
冯承恩自无法开口去问。
他忽从榻上站起来,抓过架上的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
他须找些事来做。他不能让那些念头趁虚而入。
“你去哪里?”沈余问。
冯承恩没有答,径自出门去了。
这一夜,他手气坏得出奇。
几个人都看出他兴致不高,互相递着眼色。陈六郎把牌在桌上一拍,故意扬了声调:“冯兄,该你了。”
冯承恩这才回过神。他恍恍惚惚地看了陈六郎一眼,把手边的牌随意推出去,“不要了。”
罗大坐在他对面,探头瞥了一眼牌,眼睛睁得溜圆,“我瞧你不像是来玩的,倒像是来散财的。”
“冯大郎自然不缺这一点银钱。”侯三官笑着替他斟酒,“冯家家大业大,便是再添一个散财童子,也不过是小事一桩。是不是?”
侯三官的话里有什么东西刺了冯承恩一下,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陈六郎大约也是吃多了酒,舌头有些大,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说起这个,前月我有个朋友从蓟州来,说在那里见过你家二郎。我还当他是胡说呢。”
“见他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年轻人聚在一处,无非吃饮玩乐……”陈六郎讪讪地笑了两声,用手肘捅了捅侯三官,想让旁人接个话头。侯三官只装没听见。
陈六郎见事情已经漏了,也只得道:“也没什么大事。听说欠得稍多些,连本带利,大约一千贯。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早就平了。”
“蓟州那边的债主起先还闹得厉害,后来你府上遣了人去,连本带利,分文不少,事情便也揭过去了。……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寻常小户终年刨去吃穿赋税,手里能留下几贯钱,已经算日子殷实。千贯之数,足以置宅买田,足以叫一个原本颇为体面的人家倾尽积蓄。
母亲此举竟如此悄无声息。
陈六郎见他一时无话,又忙笑道:“你们这样的人家,千把贯钱也算不得什么,九牛一毛罢了……”
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看似偶然。等真正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谁还记得话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两年前冯承恩欠下三百余贯,张娘子替他平了账。只是后来,每当冯承恩不情不愿,她总会极温和地说:“家里人,原是要彼此担待的。”再后来又是:“你从前闯下那样的祸,家里可曾舍下你不管?”
冯承恩头脑稍稍清醒些,却又觉得心口那团东西沉得更实了。
他草草收了局,踽踽而出,夜风迎面扑来。
这一晚没有月亮,黑沉沉的。
车夫见他不言不语,便照他近来最常走的路驾车而去。
车轮辚辚一路,停住。冯承恩掀帘一看,车夫竟自作主张将他载至陶娘子处。
他本想叫车夫掉头,可腿已经先下了车。也罢,哪里都是一样。
冯承恩进了院子,陶娘子脸上的笑略显勉强,拿扇子掩了掩嘴,“倒巧了,我正说要差人去请大郎呢。后头有位客人,等了大郎好一会子了。”
冯承恩脚步一顿,“等我?是谁?”
陶娘子只侧身往里让了让,“大郎进去便知道了。”
冯承恩迈步跨过门槛,待看清了灯下那人的面容,脚步瞬时停住,面上血华尽褪,只余苍白。
是伍县令!
不请自来非善客!
难道……
冯承恩心若擂鼓,一时难辨冷热。
伍圭友只当没有看见他的异色,抬手替对面空着的茶盏斟满了茶。
“冯大郎,请坐下说话吧。”
冯承恩没有坐,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伍圭友并不废话,静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冯承恩片刻,开口:“我只问你一件事……”
话至此处,灯花忽爆。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在满室诡异的静谧中仿若惊雷。
“你替冯延嗣经手倒卖赃物,有多少年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最近四川终于降温了~湿热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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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暗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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