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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惨状 这 ...

  •   这是才至三月时的情状。

      天上明明悬着一轮白日,日光落在人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举目望去,田野灰黄,沟渠干涸。

      永清与新州交界,多丘陵薄田,只有一条黄土路通往县城。许多老人一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邻镇。

      朝廷的恩典在几百里外,饥饿却在眼前。

      去岁秋收,庄稼只得了往年六七成。入冬以后,家家靠存粮熬日子。略殷实些的,尚能撑到正月,贫寒人家腊月未尽,便不得不往粟米里掺糠。

      百姓原盼着开春落几场透雨,谁知惊蛰已过,天上仍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云每回都是灰蒙蒙地聚在天边,叫人满心欢喜地搬出水桶、木盆。等了半日,风一起来,云转眼就被吹散了。

      县里的公文却说,春荒已经渐渐平定。这话倒也不能说全是假的。至少永清县的确没有灾民到州城。

      通往州城的道路,早已设了关卡。

      盗贼渐多,春荒将尽,为保境安民,无故不得远行。

      差役奉命查验,凡是衣衫褴褛、携儿带女的乡民,一概劝返。先说几句好话,若不肯走,便把人拖到路边,打上几棍再说。

      永清一处破院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墙根,眼巴巴望着母亲手中的破碗。

      碗里只有半把麸糠,掺着些舂碎的榆树皮。没有热水,只得干干地拌在一处,闻着便有一股木腥气。

      妇人用手捏出一小团,递到孩子嘴边,自己却不曾吃。

      孩子才吞下两口,便皱起小脸,“娘,好苦。”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铜锣声。

      “县里告示!各户出来听告示!”

      妇人神色一动,忙将孩子抱起来,随着邻舍一同往村口去了。

      小吏站在一块石磨旁,展开盖有县印的告示,高声念道:“现今赈粮正在转运途中,各户务须安守本业。凡有去岁夏税尾欠者,须限期结清,以便届时核验,给发赈济。”

      人群先是一静,继而响起一片低低议论。

      一老者颤声问:“去年本就歉收,里折粮时又压低了价。现在青黄不接,哪里拿得出来?”

      小吏皱起眉头,“这是县里的章程,你同我说有什么用?有钱便缴钱,无钱便折粮。实在一时拿不出,请本里殷实人户作保。”

      众人面色更难看了。

      富户的保,哪里是白作的?

      方才那妇人抱着孩子,费力挤到前头,“我家男人去年杂役时伤了腿,至今不能下床。如今连种粮也贷不来,便是叫我们补了旧欠,秋后又拿什么交新税?”

      人群中有个汉子忍不住冷笑道:“去年冬天说赈济在路上,开春又说在路上。再走两个月,只怕要走到獯狱人的地界去了!”

      旁边人连忙扯他的袖子,“莫胡说……”

      那人红着眼,“我哪里胡说?如今要我们先补旧欠,拿什么补?”

      “前些日子听说北边遭了劫掠,县里不会又把粮调去军镇了吧?”

      “就算调去军镇,也该给一句明话。”

      人越聚越多,声音也渐渐杂乱起来。

      小吏见势不妙,将告示一卷,厉声喝道:“都散开!再不散,便是聚众抗拒官差!”

      众人虽仍有怨言,到底畏惧,只得三三两两散去。

      当夜,十余名乡民便去了沈惟良家中。

      沈惟良年近六旬,祖上也曾置过些田产,到他这一辈已典卖得所剩无几,现今只得在乡间教几个蒙童度日。他算不得什么士绅,只因识文断字,为人又尚算公道,乡邻常来请他拿个主意。

      十余人挤在他那间不大的堂屋中,将小吏白日说过的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了。

      “各村尚欠多少?”

      一乡老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展开,“这是我们照抄的。前年欠的已经补完,去岁因折价太低,还有二十七户未清。算上仓耗、脚钱,如今竟翻了一倍。”

      一个汉子道:“沈先生,我们再这样等下去,今年的地就全误了。不如到县里去求明府作主。”

      旁边人冷笑一声,“县里若肯管,也不会有这样的告示。”

      众人说到这里,一时又没了主意。

      沈惟良沉吟良久,“官府既许百姓有冤递状,我们便先递一回。若连状纸也不肯收,再想别的法子。”

      如今也只有如此。

      沈惟良铺开一张纸,蘸墨落笔。他斟酌再三,列下三项请求:一请仍照旧额折纳欠税;二请暂缓征收去岁尾欠;三请开常平仓,出粮赈济。

      第二日天尚未亮,沈惟良便与四名乡老一同往县城去了。

      众人走得双腿发软,中途歇了两次,在道旁人家讨了一瓢,轮流喝了几口。

      午后,他们终于到了县衙。

      沈惟良等人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正以为今日多半难见县令,忽有小吏出来相请:“明府请沈先生与诸位乡老入内说话。”

      众人彼此看了一眼,心中都生出几分希望。

      冯延嗣正在二堂候着,见人进来,亲自离座相迎,又连连请座、上茶。

      那几名乡老一辈子也不曾进过县衙二堂,见县令身上穿的也是一件半旧常服,言语又如此和气,原先满腔怨气,倒先散了几分。

      冯延嗣道:“沈先生是县中宿儒,本县早有耳闻。诸位既是为乡民请命,有话直说,不必拘谨。”

      沈惟良双手呈上状纸,将乡中情形一一说了。

      冯延嗣看了,眉头渐渐皱起,“今岁春荒,本县如何不知?为此事,也是夜不能寐。”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至于催缴旧欠,想来是底下人拘泥旧例,不知变通。本县稍后便叫人查问。赈济一事,州中拨下的数目有限,各乡又都在等候,须得重新分派。”

      一名乡老忍不住道:“明府,若再迟些,便要耽误今年的耕种了。”

      冯延嗣神情愈发恳切,“本县岂能不知?只是常平仓中除地方存粮之外,尚有军粮暂寄。出纳关系重大,不可因一纸状词便贸然开启。”

      众人听到这里,心又凉下去一半。

      冯延嗣沉吟片刻,温声道:“这样吧,容本县三日。种粮如何发放,旧欠能否缓征,也一并给百姓一个交代。”

      众人听说县令肯亲自查问,又许了明确日期,顿时转忧为喜,纷纷起身叩谢。

      送别时,冯延嗣握着沈惟良的手,长叹道:“诸位回去以后,好生安抚乡民。”他又特意吩咐厨房,给几名乡老各送两个杂面饼,叫他们路上充饥。

      见父母之官不过以此为食,众人颇为动容,千恩万谢地退出县衙。

      人走后,冯延嗣脸上的愁苦与亲厚,遂像退潮一般淡了下去。

      永清北面驻有军镇,军粮多从这里转运。上下其手无不方便。今年开春,军中又以春防为名征过一回民夫,额外索要粮食。

      永清常平仓账面有粮八千余石,实存却不足四千石。

      这不足之中,又有不少陈腐霉变,根本不能入口。这样大的窟窿,莫说三日,便是三个月也填不平。只要开仓,必然会暴露不足,那么他必然在劫难逃。

      原本照他们的盘算,待秋后粮价低时,再用一部分银钱买粮入仓,账面仍能抹平。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年的春荒会这样重。春荒一起,粮价一日高过一日。

      先前出陈易新所得的银钱,大多已经换成绢帛,有些仍压在货栈,有些早已运往北边。此时再绢帛脱手,至少要折损三成,且各处都缺粮,银钱纵然握在手中,也未必买得到足数的粮食。

      县丞觑着冯延嗣的神情,试探道:“不如再上报州府,只说近来灾情骤然加重……”

      “骤然加重?”冯延嗣冷笑,“先前报小歉,如今便骤然加重到这样的地步。这封文书一送上去,刘公敏为洗清自己,少不得遣人勘察。州里的人一到,头一件事便是验仓。”

      县丞脸色一白,“那三日之后,沈惟良等人若再来,难道真要开仓?”

      “谁说要开?”

      县丞顿时明白过来。

      冯延嗣拿起状纸,眼中浮起一丝厌烦,“今日来的那几个乡老,叫人记下姓名住处。”

      县丞迟疑道:“用什么名目?”

      冯延嗣将状纸往案上一扔,“聚众乱事人等。”

      当日晚间,先前下乡催税的差役奉命撤回。

      取而代之的,是几处路口新设的关卡。告示上写得堂皇:北边有敌骑,近来须严防奸细,无事不得随意走动。原先尚可求告几句,自此以后,差役得了严令,再不讲什么情面。

      如此遮掩了一月,及至燕王入幽,刘公敏的亲随从州里赶来,将冯延嗣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他愈发不敢让实情暴露。

      而燕王府重整虞候司的公文,于宋鸿见温琇的次日送到了虞候司。

      不到半日,文中的每一个字,便都叫人掰开揉碎,琢磨了不知多少遍。

      纸上所写并不长,开头是奉诏,末尾则命各处遵令施行。中间最要紧的,也不过“参酌旧章,因事制宜;冗者裁之,缺者补之,不得因循塞责,亦毋妄起扰动。”

      于是前几日刮得满城门窗乱响的大风,进了幽州虞候司的院门,忽然便小了。

      公文送来当日,几位主事皆在温琇房外候了半晌。

      温琇只命人各自抄录一份,不曾另外吩咐什么。

      许正明候在案前,见温琇久久不语,斟酌着问道:“温公是否以为,大王心中已有主意了?”

      温琇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眼看他,“王府没有另定条目,亦不曾派人会同。你觉得这是宽,还是紧?”

      若说宽,一切似乎都可从容处置;若说紧,正因为没有界线,日后所有用人不当的干系,便都落到了温琇自己头上。

      许正明略一沉吟,“下官愚见,像是宽中带紧。”

      前人所谓“为政贵当举纲”,可衙门里的言外之意,向来比白纸黑字之间多,难免要多多去“度君子之腹”。

      倘若燕王有意高居深拱,只放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叫下面人自行惊惧,那么过上三五日,王府总该看看动静。

      然而什么也没有。

      王府只叫人取过一次各处分司去年冬月的报上来的名册。送去以后,再没有问话。

      再过两日,连这点动静也无了。

      虞候司上下将那封公文正过来、倒过去研读数遍,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捉摸着大概也就如此了。

      许正明又忍了两日,终究按捺不住,又趁无人时问温琇:“依温公看,是不是先动几个人,试一试大王的意思?”

      温琇抬眼看他,“动谁?”

      许正明顿时语塞。

      温琇拿起那份公文,手指在末尾轻轻一弹,“如此这般,岂不是正犯了‘妄起扰动’?”

      许正明只得低头称是。

      又过两日,旧库终于将上回未曾取走的几册军屯文书找齐。

      温琇亲自验看过一遍,命人知会燕王府,说东西已经齐备,随时可来取。

      午后,谢擒月果然到了。

      温琇迎到廊下,见仍是他一人,只带了两个亲事,便笑道:“遣个书吏来也就是了,怎么又劳动谢典军亲自跑这一趟?”

      谢擒月腰间仍佩着燕王所赐横刀,态度一如上回温和,“恰有事经过左近,大王又问过一回,我便顺道来取。”

      温琇将他让入内室,请他坐下吃茶。

      谢擒月略一推辞,见温琇似有话说,也便坐了。

      响鼓不用重锤。

      温琇暗暗看在眼中,心下倒有几分满意。

      此人年纪虽轻,却极会看人眼色,言谈亦谨慎。更要紧的是,他能一再奉燕王之命,往来王府与虞候司之间,可见并非寻常近侍。

      二人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温琇方才状似随意地叹道:“大王将如此重任交给下官,下官心中感激,只是……也实在惶恐。”

      “大王既令温公裁度,自然是信得过温公。”

      温琇含笑道:“谢典军常随大王左右,想来大王对此事,总有几句旁的训示?”

      这又是什么道理?谢擒月略觉古怪。

      这些日子,有这般想法的,已不止温琇一人。似乎只因他跟在燕王身边,便认定燕王未曾说出口的话,他也理当知道七八分。

      这纸公文经大王与长史斟酌过,他自然不能替主君另生一层意思出来。

      “温公恐怕问错了人。大王如何考量,我也不擅自揣测。”谢擒月抬眼看了他一瞬,“温公若有难以裁定之处,不妨一一写下。我可代为转呈。”

      谢擒月如此滴水不漏,又肯代为转呈,温琇自然不好说自己其实已经问过,只得叫人取来纸笔,临时又凑了几桩问题。

      写到末了,温琇自己亦觉得有些没话找话,只得将纸折好,交给谢擒月。

      谢擒月接过,略一颔首,“我会原样呈给大王。

      是日傍晚,那张纸便又被原样送回,上面多了几行宋鸿亲笔。

      字迹疏朗,句句无可无不可。

      许正明看罢,忍不住道:“大王这几句话……”他说到一半,觉得无论怎样接都不合适,只得又咽了回去。

      “有无深意,往后自然知道。”温琇将纸搁在案上,倒放心了些,“《中庸》有言:‘君子而时中’,又说‘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大王既然不愿施以雷霆之威,咱们也不必自作聪明,先将事情办得不偏不倚便是。”

      先打几只人人都嫌的小苍蝇,既显出王府的威严,也不至于使各属官一时结成一团,共同防他。

      温琇说得平淡,心中已将许正明与魏谦的位置重新想了一遍。用贤而不能制,难道便算高明么?

      许正明似乎看出几分端倪,笑道:“话虽如此,只怕有心之人私下里要说温公狐假虎威。”

      “他们爱说什么,便由他们去说。”说罢,温琇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请两位副都虞候及各主事到正堂议事吧。”

      同一时辰,燕王府高墙之内,也是一派人声往来。

      东院里,亲事府的一班人正在点验鞍辔。

      宋鸿此次北来,自然不能将洛京旧人尽数带来。有家有眷的,仍留在京中。待入了幽州,王府又从本地军户子弟与旧日宿卫中挑选了一批履历清楚干净的,补入亲事府。

      亲事府校尉杜衡手里拿着一册新录名籍,正同刘全核对。

      刘全算账不快,记性却极好,慢慢悠悠地盘算着:“这回共补六十人,分作三直……不是人人都有随驾的差事,那马料么……草束由庄子供给,黑豆仍照市价采买。”

      古田放下手中鞍辔,凑近看了看采买簿,忍不住道:“我原想着洛京人口稠密,米粮多靠四方转运,总该比别处贵些。谁知算下来,一斗黑豆,洛京的反倒比幽州的便宜两文。”

      幽州养着这样多的马,又有营田,照理说,豆料不该贵才是。

      恰好廊下有人匆匆进来,走到谢擒月身侧,低声禀了几句话。

      幽燕边界诸州,每岁春秋皆有会巡。燕王新至,梁继德便特意来文,请王府亦遣人同行。说是使大王早知边防实情,也免得日后地方有所隐讳。

      谢擒月听罢,略一点头,命来人先去回复,自己仍站在廊下同杜衡说话。

      几个新补入的亲事远远候着,虽不敢直视,目光却难免往谢擒月身上转。

      “大王的意思,是王府派一名录事随行。”谢擒月道,“亲事府再拨四人护送。”

      “是。”杜衡答应下来,他略想了一想,又道,“这一回新补进来的人中,有三个是平州出身,熟悉民情。若论骑术与性情,古田倒也很合适。”

      “不用他。”谢擒月语气平静。

      杜衡不知其中细情,微微一怔。古田如今在他手下做事,他便替部下分说了几句:“古田性情稳重,马上功夫又好。此次不过轻骑巡边,照理正可叫他熟悉边地差事。”

      “古田另有用处。”

      杜衡听他如此说,便不再多问,只低头应是。

      谢擒月又交代了两句行程与随身文书,便转身出了东院。才走过月洞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快步跟了上来。

      “谢典军。”

      谢擒月停住脚步。

      古田赶上来,脸上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方才我听说,亲事府要派人去会巡。”

      谢擒月见他既已问到跟前,索性不绕弯子,“万事小心为上。你若跟着会巡的人四处露面,难保不会碰见从前认得你的人。”

      古田静了一瞬,随即点头,“我明白了。”

      他说得平静,谢擒月原本已要举步,却觉得话说到这里似乎太冷淡些。

      他停了极短的一瞬,问道:“你身上的伤病,好些了么?”

      谢擒月在古田眼中素来沉默寡言,古田像是未料到他会问起此事,面上微露惊讶之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刘管事照顾得周全,杜校尉与诸位兄弟待我也和气。”

      杜衡恰好从后头赶来,听见这话,听见末一句,玩笑道:“古田马上功夫比我还好,我哪里敢不和气?再过些时日,只怕我这个校尉都要让给他做了。”

      古田难得笑了笑。

      新州青石岭外,风正卷着尘沙,沿低矮的山坡一路刮过去。

      青石岭距宁塞军驻地不过八十余里,再往北越过几道浅谷,便是边境交界之处。冬日河流封冻,大雪覆野。到了春初,积雪消融,正是小股游骑出没最频繁的时候。

      獯狱境内诸部,多以军功分取人口财货。游骑越境,既是谋生,也是各部默许的试探。

      青石岭下的牧棚已经烧得只剩半边木架。

      几只来不及赶走的羊被烧死在围栏边,皮毛焦卷。风从山沟里吹过,将一股焦臭与腥气远远送开。

      死去的牧卒已被抬入堡中。

      守堡士卒沿山沟向北追出十余里,只寻回两匹失了主人的马。

      至于一同失踪的两名牧卒,人人心里都明白,多半是追不回来了。

      州县又各发下一道文书,申饬边将严加防范,不得玩忽。

      边地多添了几处关卡,内地的路也一并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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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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