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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青萍之末 经过 ...

  •   次日清晨,燕王府中先开了一场小议。

      这是随驾北迁后头一回正式聚议,自然不同寻常。属官们陆续到齐,个个衣冠整肃,神色振作,言笑也比平日收敛几分。

      长史赵宥四下环顾,见众人无不端端正正,不由笑道:“诸位如此精神,甚好,甚好。”

      参军潘述正低头看着一份库藏单子,闻言抬起头来,也笑道:“长史若见了昨夜抬进来的十几箱文书,只怕精神更好。搬运的人说是箱上俱是黄封,不敢擅动,如今还堆在东廊下,连落脚的地方也快没有了。”

      此言虽无责备之意,管库藏的属官自是连赔笑也不敢,忙欠身解释,“在下已逐一验过封签,其中有几箱写得含糊。昨夜人多手杂,册上又有两处数目对不上。若贸然开封,恐往后查问起来说不清楚……”

      “谨慎些是好事。”赵宥语调和缓,慢条斯理,“黄封未必都是御赐之物,也有在京中封存的文书抄本。对得上的,登记造册;对不上的,另置一室,待验明以后再处置。”

      那人忙应了。

      赵宥便顺势说起正事:“王府初开,诸事纷纭,总要先定下章程……”

      众人遂你一言、我一语,先说了几件琐务。只见帘外人影一晃,谢擒月不徐不疾地走了进来。

      众人见是他,便知燕王也快到了。

      赵宥率先同他见礼,“谢典军早。”

      “诸公早。”谢擒月略一颔首,面上仍是温和而疏静的神情,“大王还在更衣,请诸位稍候片刻。”

      众人自然都道不妨。

      谢擒月年纪轻,却出身禁军,自洛京起便一路随侍王驾近前,似乎颇得燕王信重。旁人摸不清这份信重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便只能奉上比对寻常武官多一层的客气。

      然而方才众人所谈,都是王府案牍庶务。谢擒月新入王府,差遣又与他们不同,大家既无旧事可叙,又无公事可谈,厅中略静了一静,还是另一位参军蒋沅性子最和善圆融,自然而然地另起了话头:“谢典军不愧是御前出来的人,一路过关涉水,竟似无事一般。”

      谢擒月和缓了面色,“参军谬赞。我不过比诸位多骑过几年马,勉强占了些便宜。”

      “这已了不得了。”旁有人接话,语意慨然,“我昨日下车时,真觉浑身都散了架。夜里又刮了半宿风,闹得我一夜不曾睡熟。谢典军也是洛京人,初到幽州,可还住得惯?”

      又一人笑道:“这不过是春风,到了冬日朔风卷地,岂不更难捱?”

      众人便由此说起幽州早晚的寒凉,说起城外民舍如何粗朴,街上的尘土又是怎样比洛京的多,街上卖的胡饼倒比洛京的厚实……

      闲话在人群中转了几转,笑声也跟着浮了一阵,随后稍稍冷淡下来,彼此之间,仍只有融融的客气。

      谢擒月心思细敏,自然知晓众人欲言又止的拘谨,皆因心知他是燕王青眼的近人。

      可这件事最古怪之处,恰在于他自己并不明白,大王为何独独对他另眼相看。

      昨夜谢探风问起他在燕王身边的境况,谢擒月竟难得地犹豫不定,“大王待我,自然是恩重如山。可我总觉得……我实在猜不透大王所想,叫我心中难安。”

      所谓“一见倾心”,自然可以解释一切。昆明池上的旧事,谢擒月已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那日风如何吹,水光如何晃,大王说过什么,自己又答过什么,他几乎能分毫不差地记起。纵是如此,他也找不出半点凭据,足以证明自己能使燕王觉得合意。

      谢探风听罢,脸上浮现出一点熟悉的笑,“如今和从前在谛听原不是一回事。‘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大王既觉得你合意,你便是合意。你如此细敏谨慎,大概也不至于让大王失望。”

      所谓谨言慎行,固然是他的本分,可周全的人难道还少么?

      想到此处,谢擒月暗忖,眼下还是少说话为妙。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徐不疾,众人忙敛容肃立。

      宋鸿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进来。众人参拜毕,便依次落座,开始议起正事。

      谢擒月照例站在宋鸿下首稍后处,不言不动,目光却不时落在眼前人身上。

      年轻的亲王意态闲闲,神色平静。

      谢擒月跟随燕王已有些时日,已经隐隐觉出一些旁人未必留意过的细情。大王听人说话的时候少,听人如何说话的时候多。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沉静地微微低垂着的。

      谢擒月心中盘桓许久的疑问再度浮现:大王在想什么呢?

      燕王行事,有时实在教人捉摸不透。

      说大王脾气和缓,待下宽仁,倒也不假;可要说大王不难伺候,谢擒月却不能立刻下此断语。

      容易伺候的人,好恶总是分明的。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做事要人做到哪一步,日子久了,便能摸出一套章法。譬如长公主总是“不吝赐教”的,而陛下喜欢圆滑机灵、外圆内方的人。谢擒月这些日子一言一行格外谨慎,处处留心,不过是想尽快摸清燕王的性情,以免细枝末节处行差踏错。

      偏偏他又隐约觉出,自己这份谨慎,大王似乎并非毫无觉察,因此纵使他坦诚问询,大王也总故意将话停在将明未明之处,留一半让他自己揣度。

      这便有些微妙了。

      谢擒月纵然心头略有疑惑,也只好装做浑然不知。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各人领了各人的差事,衣袂窸窣,脚步声渐次远去。窗外几声零零落落的鸟鸣,便显得格外分明。

      谢擒月确认无人久留,方才上前,将案上散乱的几卷文书重新归拢。

      宋鸿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文书上,“有话要问?”

      谢擒月随即垂眼道:“……呈露与衔霜此去已有些时日,不知那边的差事,何时办妥?”

      “且再等一等,”宋鸿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弯,“想来无需太久,你们就能相见了。”

      春日云气淡,日色亦淡薄。

      城中春风这一日似乎尤其躁乱。风从长街卷过,将浮尘扬得老高,撞在朱门高墙之上,又打着旋儿散开,扑得行人低头掩袖。

      清晨风凉,长街上行人尚稀,一匹栗色大马从街角转出来,马蹄踏过青石街面,得得作响。

      马到虞候司门前缓了下来。

      太宗于仓促间即位,彼时天下初定,朝局未稳,领兵之将多是开国旧勋,威望素重,部曲甚众。朝廷既要倚仗武臣守边平乱,又不能任由军政尽归一人之手。太宗思虑再三,遂在旧制之外另立虞候司,以监察诸事为名,行制衡约束之实。

      故此,虞候品秩算不得极高,权柄却十分微妙。这中间的进退分寸,玄之又玄,温琇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温琇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呵出一口白气,又搓了搓那双白净粗圆的手。

      “温公早。”

      “都虞候今日来得倒早。”

      “早,早。诸位也辛苦。”

      温琇一边拱手,一边在白皙浮肿面颊之上添了一丝浅笑。

      这张脸天生是一团和气的底子,两颊丰腴,眼皮微垂,眼尾弯弯。经了公门里近十五载的摩挲浸润,这副天生的和气相貌早已与他的官场做派浑然一体。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是虞候司的值房。廊道两侧房门大开,书吏们抱着文簿来回穿梭。

      温琇点过卯,甫一在案后坐定,已有书吏捧着一摞公文上前,“都指挥使司那边也送来几卷文书,说是诸营旧赏未核,又有几处支用,请咱们照旧会看。”

      温琇“嗯”了一声,并不着急翻看,只慢悠悠将袖口理平,悠悠闲闲问了一句:“都司送文书的人走了不曾?”

      “还在前头吃茶。”

      “叫他等着,莫叫人白跑一趟。”温琇将文书搁到案上,“你仔细核一遍,一笔一笔,都得计较得清清楚楚。缺了凭验的,先记下来。其余的,待我从王府回来再说。”

      书吏会意,应声退下。

      门帘一动,许正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搁在温琇手边,“温公,清晨风凉,先暖暖手。”

      许正明三十出头,头圆耳大,一副忠厚相貌,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看人。

      温琇端起茶盏,将手笼在杯壁上,微微眯了眯眼,“昨夜接风宴你未能出席,倒少看了一场好戏。”

      许正明面上也略微带了点笑意,“属下身份低微,便是去了,也只能坐在末席,远远地瞧个影子。既然温公说是好戏,想来有人唱得极好。”

      “那自然是个个都有拿手本事。”温琇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此间虽只有他们二人,无须避忌,温琇仍压低了声音,慢慢说道:“想当年,梁老太公随太祖皇帝征战,为流矢所中,太祖解衣为其裹创。这是何等的恩遇!”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调子:“虞候司设立后,梁公又深谙太宗皇帝苦心,遭了几番风波,倒愈发受倚重。你我在他跟前,哪一个不是矮半截做人?如今大王驾临幽州,梁公自然更能俯仰随意……呵呵……”

      温琇说到这里,笑了,终于呷了一口茶,方道:“这在兵法上叫什么?呵呵,‘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许正明若有所思,“梁公顾念大局,温公亦一片公心,想来不会有什么妨碍的。”

      “说得好。”温琇听了,笑意深了些,“大家秉公办事,各司其职。谁有闲心陪旁人做那些藏头露尾的文章?咱们只管把自家分内的事做踏实了,旁的,一概不问。”

      天光比方才亮了些,可那日头仍旧薄薄的,隔着云层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温琇将茶盏放下,朝窗外看了一眼,“大王今日召见,耽搁不得。若有急件,你替我将要紧的理出来。魏谦尚在平州,他送来的信报待我回来再看……”他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一排书架,“司中所存簿册,将名录重新理一理。别叫王府问起来,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许正明神色微肃,“属下明白。”

      温琇这才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

      虞候司距离燕王府不算太远,骑马不过两刻钟。

      温琇入了王府,只见昨日席后传话的那位谢典军,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袍,安安静静地候在前廊下。

      谢擒月见了温琇,先上前道:“都虞候来得正好。”

      温琇连忙还礼,笑得十分客气,“有劳谢典军久候。”

      “温公客气。”谢擒月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大王在书房,请温公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温琇跟在谢擒月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背影。

      这谢典军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步履沉稳,脊背挺直,从容持重。温琇心下暗暗思量:主上年轻,身边用的人也年轻……这倒也好,年轻人虽锐气,到底不如老妖精难缠。只是燕王昨日才至,今日便召他过府,究竟为的是什么,仍叫人不好猜。

      转过两重回廊,便到了内院书房。小厮进去通禀一声,随即打起帘子,请温琇入内。

      宋鸿正坐在案后。

      温琇趋前行礼,“下官温琇,拜见大王。”

      “温公不必多礼,坐吧。”

      温琇谢过,侧身在下首落座。

      小厮奉上茶来。宋鸿没有立刻开口,这片刻的安静并不令人局促,却也不松快。待小厮退出去,宋鸿才抬眼望向温琇,似是在打量,又似审视,“昨日席间人多,温公坐得又远,没能同你说几句话,只认了个脸。往后王府同虞候司往来,因此想先见一见温公,也有几件事,先同温公通通气。”

      温琇自不会将这一番话当作客套,“往后但有差遣,下官自当尽力。”

      “温公在虞候司多年,对虞候司之沿革,想必比旁人更熟悉些。”

      “下官在司中日久,章程自然是烂熟于心的。幽燕军务繁杂,陈年旧例又多,下官也只敢说知道一个大概,不敢自称无所不晓。”

      宋鸿淡淡一笑,也不点破这番自谦里的门道,“虞候司如今共有多少属官?”

      这是个规规矩矩的问题,温琇便老老实实地作答:“各司设都虞候一人,副都虞候二人。幽州虞候司虞候共十七员;在籍小吏等二十二名。蓟、檀、平等州各设分司,员数不等。另有七处小军镇,不置分司,各设巡虞候三人。”

      “各州报文,也都先送到幽州总司?”

      “多半如此。先由分司勾覆,再送总司会核存档。只是部分军镇地处偏远,道路不便,文书难免拖一拖,补一补。”

      “拖一拖,补一补。这六个字,倒是许多事的病根。”

      “大王说得是。下官也正想着慢慢厘清。”

      “事缓则圆,原也不错。”

      宋鸿并未抓住不放,转而问起旧事:“邵公执掌虞候司多年,听闻温公颇得其倚重,想来二位很是相得?”

      温琇一直在前任都虞候邵范之下任职。其人与梁氏过从甚密,如今问邵范,亦是在问他。

      既然天子处置邵范后,能不计前嫌让他更进一步,此深恩厚义未必不是须报答在燕王处。因此温琇答得谨慎:“邵公老成持重,司中上下素来敬服。后来几年,邵公旧患时常发作,日常事务因此多由下官与另一位副都虞候分理。下官管蓟、檀两州多些,旁的事情仍要请邵公拿主意。诸位同僚兢兢业业,总算不曾辜负了朝廷的栽培。”

      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假话。瓜田李下,他终究撇不干净。燕王既然特意问起,无论其心中是否已有判断,只拣明面事实作答,反而最为稳妥。

      温琇眼中,宋鸿的注视有些意味深长,并不知燕王心中想的是:这温琇果然还是那样滑不留手。

      宋鸿无意深究,宽和道:“今日叫温公过来,当真只是有几件要事,须先通通气。”

      “时移世易,如今朝廷既有心经营幽燕,虞候司总得先有个能够办事的样子。温公既能尽本分,便先把本分之内的事做好。此事温公可自行裁度,不急于一两日。

      温琇适时略作惶恐之色,道:“能得大王如此信重,下官实在惭愧。若有处置不妥之处,还望大王随时训示,下官也好有所遵循。”

      宋鸿像是没看见他的殷勤,不急不缓地说下去:“照实情处置便是。此外还有一件事,先请温公心里有个数。”

      温琇立即敛容,“请大王吩咐。”

      “幽燕诸州,马场散乱,眼下只有幽州设有牧监。其余诸处,马匹不多,牧地或是归州府监管,或是由驻军代管。朝廷有意逐渐清点各处马场,将过于零散的酌情合并。”

      “州县所辖,自由州府自行清点。蓟、平、恒州中军镇代管的牧场,便要由虞候司从旁协助,将所辖牧地四至、营田亩数、地类等项一一核实 ,以待日后裁并。”

      温琇心中暗暗叫苦。

      旧档存留虽多,想来前后矛盾之处却不知凡几。若真逐项开列、一桩一桩地核实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工夫,得罪多少人。

      温琇面上只略作思索,“下官回司之后,先拟一份章程,呈王府过目。只是……”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恰好的无可奈何,“各处情形不同……”

      宋鸿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条目不必太繁,先求能行。若有文移不便处,便来请王府长史出面协调。”

      温琇只好一一应下。

      宋鸿随手翻开案旁一册旧图,“此外,还需温公找一找几处军屯年中、年末的清册。”

      温琇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只见平州令支、蓟州渔阳、檀州燕乐三处被朱笔轻轻点过。

      幽燕之地,原有许多杂户与番户,世代依附官家耕种放牧维生。昔年太祖为快速恢复民力,将境内民户一概编为白户,又分给土地,鼓励开荒垦殖。此令使百姓得以安业,却也使得供养军队的劳力一夕散去。

      而军屯本为养兵于农,以屯田之入供给军中所需。幽燕之地人丁不比中原,边境又烽火时起,百姓尚且不能安心种地,更不必说军士。许多所谓军屯,实则只保留官田名目,若是改为民屯,也可算是尽地利,可大多数已成了人尽皆知的糊涂账。

      温琇略一思索,“这……恐怕须费些工夫查找。大王若急用,下官回司以后,便命人整理送来。”

      “这倒不必。”宋鸿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说,朝门口看了一眼,“擒月。”

      谢擒月应声而入。

      “你今日可还有旁的事?”

      “并无。”

      “那便随温公到虞候司,取些文书回来。若一时不齐,先把现有的带回便是。”

      温琇忙连连摆手道:“这如何敢劳动谢典军?大王急用,下官稍后送来便是。”

      宋鸿笑了笑,“往后王府与虞候司少不得往来,总不能每次都叫温公亲自送文书。”

      话已说到如此地步,自然推辞不得。

      温琇只好笑道:“既如此,下官便领谢典军走一遭。只是司中简陋,怕要怠慢了谢典军。”

      谢擒月只道了一声“有劳”,并不多言。

      回到虞候司时,书吏正各自忙碌。众人见温琇领着燕王身边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

      温琇仍是满面笑容,声音不高不低:“这位便是王府的谢典军。奉大王命,来取几册旧档。”

      许正明闻声迎出来,看向温琇,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温琇与他目光一碰,简要吩咐道:“去旧库找平州令支、蓟州渔阳、檀州燕乐近五年报来的军屯清册,不要混在一处。若有补录过的,将誊本与旧卷一并取来,请谢典军当面验看。”

      许正明应了一声,亲自领了两人在库里翻检近两刻钟,方才抱着一摞册子出来。

      谢擒月核过,见尚有两年文书不全,亦未多问,只命随行的王府从吏先将已有的带回。

      临行前,他向温琇拱手道:“有劳温公费心,叨扰了。”

      “谢典军客气。”温琇笑道,“往后两处往来频繁,想来还要常见的。”

      谢擒月也礼貌而周全地笑笑,“想来是的。”

      温琇站在廊下,望着一行人穿过前院。

      许正明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温公,大王这番举动,莫非是要……”

      温琇抬手止住他的话,“你这话说得才奇怪。风才起,莫急着说雨的事。”

      这一日,正式的文书尚未发出,风声却已经先越过了墙头。

      一番话从东街传到西巷,经过七八张嘴的添油加醋,已成了“燕王欲大清积弊”。如此风声鹤唳,不免莫名其妙得令人喷饭。

      是夜,梁继德府中,东花厅内。

      梁继德正与幕僚崔允则隔案对弈。炉上水沸,茶烟袅袅。

      崔允则一边望着棋盘,一边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捻磨,“大王初来幽州,总要做出些整饬气象,自然要先拣几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来做。”

      梁继德落下一枚白子,不置可否,“此言实在意近不敬了。温琇行事稳妥,为人周全,大王又知人善任。上下相得,岂非好事?你我安坐弈棋,便是沾了承平气象的光了。”

      崔允则闻言一笑,也不再多说,低头将黑子落在角上,吃掉了梁继德两粒孤子。

      梁继德仔细琢磨片刻,拈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补了一手。

      这一子落下,竟是将方才还能一争的地盘,轻飘飘地让了出去。

      崔允则微露讶异之色,“这一处梁帅竟也肯让?”

      “不过游戏一局而已,兴味才是要紧的。”梁继德尝了一口茶,嫌茶味略淡,叫人重新添了些茶叶。

      崔允则又凝神看了半晌,目光在那一片交错的棋子间逡巡了几遭,忽而摇头失笑,“方才只顾着说话,竟没瞧出梁帅这一手的用意。在下实在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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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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