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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入幽 官员们个个 ...

  •   幽州。

      道旁的树木才抽了新芽,稀稀疏疏的,枝条亦畏寒似的缩头缩脑。风从旷野吹来,卷起浮尘,人一开口,齿间便能觉出沙意。

      幽州城中遣出迎候的骑队,早在二十里外便同燕王仪仗会合。为首的兵士见了仪仗,忙趋前禀告:“启禀大王,诸公已在城外十里亭前恭候。”

      宋鸿勒住缰绳,隔着风尘,远远望见幽州城墙。

      又走了十余里,城外十里亭前,早已站满了人,一片朱紫青绿,个个衣冠整肃。

      幽州刺史贺东阳与司马白崇义立在前列。妫州刺史、檀州刺史、蓟州刺史等相邻州郡长官,亦候在其中。

      幽州都指挥使梁继德则率诸营将校列于一侧。另有幽燕虞候司一班属官立在稍后处。

      官道尽头先现出开道仪仗,一瞬间人声低低浮动,旋即又齐齐静了下去。

      宋鸿外罩着薄氅,骑在马上。一路北来,风尘仆仆,他面上却不见多少倦色。

      贺东阳忙整了整衣襟,殷勤往前迎了几步,声如洪钟:“幽州刺史贺东阳,率幽州属官,并幽州虞候司、军府诸公,恭迎燕王!”

      身后众人亦随之躬身行礼。

      宋鸿翻身下马,走到贺东阳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贺刺史客气。今日风寒,诸公在此久候,我心中甚是感念。”

      梁继德亦上前行礼。他鬓边已有霜色,笑起来时眼角堆出几道深纹,言语很是妥帖:“大王奉诏北来,幽燕上下无不翘首以盼。臣等远迎,原是本分。”

      宋鸿笑道:“梁帅镇守幽州多年,百姓安宁。我在洛京时,常听陛下称赞都帅知兵善战。往后军务民情,还要多多仰仗都帅指点。”

      梁继德微微一躬身,“在下为国尽心,岂敢当大王‘指点’二字。”

      二人言笑晏晏,话说得都极圆融。

      随在诸官稍后的一名中年官员也趋前行礼。此人四十余岁,面皮白净,颌下微须,未语先有和气。

      “臣幽州虞候司都虞候温琇,拜见大王。”

      宋鸿看他一眼,笑道:“温都虞候递来的文书我已看过,行文周密,条理分明,可见都虞候心思细腻。”

      温琇笑得宽和,“大王过誉。”

      宋鸿又同诸官寒暄几句,便道:“今日风大,诸公在这里吹了许久,想必也冷了。闲话不妨进城再叙。”

      众人自然称是,都道燕王体恤下情,宽容和气。

      白崇义亲自骑马引路,队伍浩浩荡荡往城中而去。

      幽州城墙高阔,外有瓮城、箭楼环护,因此城门并不算十分宽敞。从闸楼入了瓮城,过了城楼,眼前才豁然开朗。

      幽州街市比不得洛京宽阔繁华,两旁店铺倒热闹齐整、鳞次栉比。行人商贩们早被差役拦在两侧,不好高声喧哗,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这位新来的燕王。

      队伍缓缓穿街而过。

      谢擒月骑马护在王驾侧后,忽在道旁迎候官员中看见一个熟悉人影。

      那人穿着御前武官的制式衣袍,腰悬银鱼袋,正是随众人一齐迎候王驾的谢探风。

      “路上可还顺利?”谢探风骑马靠近,语气淡淡,眼睛却把谢擒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出什么岔子,你到了多久?”

      “比大王早三日。”谢探风目光越过谢擒月肩头,扫了一眼后头的车队,“呈露和衔霜呢?”

      “他们另有差事,尚未进城。”

      谢探风只点了点头,转而道:“我这几日见贺东阳老成,但只嘴上功夫了得。幽州虞候司里的人个个都泥鳅似的,你留心些。圣人另有几句话,命我转告大王。这里不是说话处,夜里我去见你。”

      谢擒月微微颔首,“我会回禀大王。”

      二人不再多言,遂并辔跟在队伍后头。

      燕王府在城北,原是前朝卢龙节度使裴玄度的别业。

      裴玄度显赫一时,宅园修得极尽精巧。前朝败亡以后,裴氏一门零落,园子几经转手,最后归入官产,又空置多年。园中池水久不疏浚,荷塘几成泥塘。

      直到燕王受封,幽州接了朝廷文书,才终于征调工匠,重新修葺。

      行李车马陆续入府,王府长史赵宥忙得脚不沾地。

      白崇义陪着宋鸿在园中信步游览,一路指着各处介绍:“这座抱厦是后添建的。此处原是敞轩,因北地冬寒,便围起来了……”

      “那边的书楼未动,只换了瓦,修了楼梯……”

      “后头还有两进暖阁,都已收拾干净……”

      走到池边,白崇义又有些惭愧地说道:“园中匆忙修葺,荷花也来不及补种。大王若觉何处不妥,臣即刻命人整修。”

      宋鸿看过几处,点头道:“处处都已十分妥帖,有劳司马与诸位费心。”

      白崇义连称不敢,又说已略备薄酒,请大王略歇一歇便移步花厅。

      进得正房,随行侍从早已将箱笼衣物归置妥当。宋鸿换了身曙红的常服,待衣冠齐整,便看向守在一旁的谢擒月,“今夜你与我同去吧。”

      谢擒月微微颔首,随即低声道:“大王,谢探风也在城中。方才入城时,属下已同他见过。他明日便回京复命,有话几句话要当面回禀大王。”

      宋鸿脚步顿了一顿,“那倒正好,你二人多年同僚,今后未必常见面的时候,今夜正可一叙。若不是什么隐秘之事,让他全部说与你知就是了。”

      当日从谛听之中挑人随行,除谢擒月是早定下的,其余众人原也无甚分别。

      选中呈露,不过因她与擒月性情投契,衔霜又是她的搭档。三人放在一处,许多事无需磨合。

      宋鸿从不自认能处处礼贤下士,却也不至于在细微处刻意作态。反正擒月知道轻重,探风也懂分寸,由他们自己去说就是。

      谢擒月心下微动,面上仍是如常,只垂眼道:“待探风说完,属下即刻前来回禀。”

      宋鸿看他一眼,笑了笑:“不急。旧友远来,分别在即,今晚彻夜长谈也无妨的。”

      谢擒月没有再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接风洗尘之宴设在前院花厅。

      厅中屏风、帷帐、席案皆是新置,光鲜亮丽。花厅外正对着一池新引来的水,夜风过处,水面微皱,灯火碎在波光里,恍若满池碎金。

      不多时,谢探风便被引到偏房。

      谢擒月亲手合上门,转身时,谢探风已经在屋中站定,目光正落在他腰间横刀上,“大王新赏的?”

      谢擒月低头看了一眼,“入府时赐的。”

      “看来大王很信任你,”谢探风收回目光,“圣人的话,他也肯叫我说与你听。”

      谢探风将圣人的嘱咐一一说了。二人多年搭档,虽不以兄弟相称,情分却不浅。如今谢擒月已不在谛听之中,身份不同,规矩也不同,许多话也不便再多说。

      话既说尽,谢探风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什么在舌尖上转了几转,到底只说:“好在呈露和衔霜也在幽州,办事也有照应。你在大王身边侍奉,凡事谨慎。”

      谢擒月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也一路小心。”

      此时席上酒菜齐备,北地惯用牛羊入馔,另有葱豉河鱼、酪浆酥饼、胡饼之类的地方鲜物。官员们个个精神抖擞,粉墨登场一般,都欲在燕王眼前露一露脸。

      宋鸿坐于上首,先举杯谢过众人远迎,又说自己年轻识浅,蒙陛下不弃,往后诸事还要倚仗诸公扶持。

      一番话说得谦和得体,满座听了都觉受用。

      话音方落,贺东阳抢先举盏,朗声说道:“幽州地僻,大王驾临,边地军民欢欣鼓舞,日后自当同心协力,以报朝廷厚恩。”

      宋鸿笑道:“贺刺史言重了,诸位亦不必这样拘束,且自在安坐。”

      众人连声称是。

      宋鸿呷了一口酒,将杯盏轻轻放下,忽然又道:“只是话说回来,诸位此时想必也是分身乏术。幽燕春荒,尤以妫州为重,如今情势可算安定了么?”

      贺东阳应声答道:“回大王,二月间确有几处县乡缺粮。幸而朝廷体恤,各州县又相继开仓赈济,另发种籽以济春耕。朝廷已有明旨,种粮不必偿还,百姓感念天恩,莫不称颂。”

      妫州刺史刘公敏亦忙起身,面上露出几分惭色,“下官无能,幸而诸州县合力……眼下虽不敢说万全,总算没有酿成大乱……”

      他满面涨红,言辞恳切,若不知道其中底细,单看这副模样,倒像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宋鸿听了,温声道:“地方艰难,我是知道的。灾事一起,上头有令下头怨怼,州县夹在中间,最是不易。”

      刘公敏满面惶恐,心头却一松,暗暗舒了一口气。

      宋鸿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

      春荒看似将要收尾,可他心里明镜似的,几处常平仓的窟窿还在那里。

      若任他们遮掩下去,待到四五月间,饥民围仓请粮,县中为遮掩实情,反称奸民聚众滋事。随后闹出血光之事,事情便再也不是几句安抚能够压住的了。

      如今他提前调粮北上,春荒大势已被按住。可亏空还在那里,最严重的永清已然是食不果腹,若不趁早动手,等到入夏时,怕仍要闹出祸来。

      宋鸿垂下眼,心思早已飞到席外,“早先接到梁帅的书信,道是獯狱几处边营移得比往年靠南了些。虽说眼下未见大举骚扰之势头,边防总要谨慎些。”

      梁继德答得很快:“在下已命沿边烽燧烽燧昼夜守望,又增派了驻守的军士。马匹、箭矢、粮草,亦已命人再核。若有短缺,自当立刻上报。”

      宋鸿微微颔首,“一冬过后,马匹掉膘,边备易懈。獯狱游骑若趁虚而入,冲破烽燧线,便可能直入州县。梁帅久在边地,想必比我更清楚。”

      幽州给他的见面礼他已领受过了。这一世,他可没打算再收一遍。

      梁继德道:“大王所虑极是。在下不敢有半分松懈。”

      席间武人纷纷拍案应和,个个豪气干云。

      宋鸿听着,只含笑点头,将话头轻轻带过,没有再深问下去。席间诸人见他言语谦和,问事也不咄咄逼人,心中各有计较。

      酒过数巡,宋鸿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我今日舟车劳顿,不胜酒力。改日得闲,再同诸公尽欢。”

      众人自然不敢强留,纷纷起身恭送。

      宋鸿出了花厅,沿池边缓缓走了几步。

      夜风从水面吹来,将席间沾染的酒气吹散了些。他在池畔略一停步,回头望去。

      只见谢擒月已候在廊下。

      见宋鸿出来,他便无声跟了上来,落后半步。行至风口处,又略略侧身,替宋鸿挡住迎面的夜风。

      两人穿过长廊,走进后院。院中安静,只有一株老树沙沙作响。宋鸿在房门前站定,转身时,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探风同你说了什么?”

      谢擒月道:“圣人让他转告大王,扩建马场可以缓行,但最好早借此事清查军马虚报之弊。”

      “再者,探风奉命暗中去阳原走走了一趟。圣人请大王考虑,在阳原设一处专门通云州、代州的驿站。圣人还说,温琇此人若能用,便先用着,只是不可尽信,一切凭大王定夺。”

      宋鸿神色不变,像是早已料到。

      他推开房门,才迈入一步,忽又停住,侧过脸来对谢擒月说:“探风已经走了?”

      “他已先回了驿馆。”

      “我还以为你会留他……罢了,叫温琇明日一早来见我。”

      谢擒月垂首应是。

      房门缓缓合上。

      一轮薄月浅浅地挂在天幕之上。

      刘公敏一路不曾说话,回到馆舍时,脸色到底不如席上那般从容。

      随行心腹屏退左右,奉上热茶,觑着刘公敏的脸色,小心道:“刘公,今日看来,燕王倒是个和气人。”

      刘公敏捧着茶盏,若有所思,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面上和气,谁知是不是真的?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这第一把要烧到哪里?”

      心腹道:“听大王席上言谈,并无深究之意。永清县那边,冯县令前几日不是已报过,说赈济发下去了么?”

      话未说完,刘公敏已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冯延嗣这个人,本事没有,小事化大的功夫倒是一流!”

      心腹忙闭了嘴。

      刘公敏眉头越皱越紧,“他在永清九年,县里哪一个不是他的人?他想报什么,底下便只写什么。往年风平浪静也就罢了,如今燕王已到幽州,他若还心存侥幸,迟早要把我也拖下水!”

      心腹犹豫道:“依小人愚见,大王毕竟年纪轻,养尊处优……只要底下人嘴巴严些,未必就能……”

      刘公敏瞥了他一眼,“你也说了,是‘未必’。他身边难道没有心明眼亮之人?再者,大王手中有圣人给的权柄,真要查起来,谁敢拦?”

      那心腹不敢再接话。

      刘公敏静默片刻,平息了怒气,将声音压得更低:“遣个可靠的人连夜去永清,叫冯延嗣把明面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尤其常平仓,叫他千万别再弄那些掩耳盗铃的蠢事!”

      心腹忙应了。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梁继德没有坐车,只披一领墨色大氅,骑马沿长街缓缓而行。温琇骑着一匹不甚起眼的栗色马,落后他半个马身。

      二人行了一段路,梁继德忽然问:“听说大王明日要见温公?”

      温琇面不改色,“大王初到幽州,诸司主官总要逐一召见。”

      “呵……”梁继德笑了一声,“大王年岁虽轻,眼光却好。虞候司监察军中大小事,若想熟悉边务,问温公自然最便宜。这些年,虞候司的文书,难得这般清楚过。”

      温琇笑得谦和,“我不过照章程誊抄整理。前任留下的班底好,诸位同僚也精干,我捡现成便宜甚是轻松。”

      “温公去岁蒙圣恩升了正职,”梁继德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仍似闲谈,“能把那堆陈年旧账理顺,已是不易。幽燕军务繁杂,温公想必比旁人更知其中艰辛。”

      “梁公说得是。军府也好,虞候司也好,总归都是为国尽忠。原不必分什么你我。”温琇又笑起来,“虞候本是军中武职,到了太宗皇帝时,边务渐重,才另起编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嘛……哈哈……”

      梁继德听罢,微微颔首,似乎极为满意,“温公此言,很是通达。”

      温琇笑道:“在下愚拙,不过拾人牙慧。这里头的分寸,还要梁公多多指教。”

      梁继德见他有分寸,也笑,“若温公也算愚拙,真不知幽州还有什么聪明人。”

      “我若真聪明,早在洛京做清贵官去了,何至于在幽州吃风沙。”

      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已到了岔路口。二人勒住马,拱手道别,各分东西。

      夜更深了。

      蓟州边城值夜的兵士裹紧了身上的旧袄,朝北望了望。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更北的地方呼呼地灌过来。

      他看了一眼,又缩回墙垛后面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入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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