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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威胁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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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前后,夜已二更,宁泊县县令伍圭友的宅院已然门户紧闭。
月色薄如水。
谢呈露与谢衔霜便在此时进了伍宅。
二人翻过院墙,沿着墙根阴影一路过去,绕到书房窗下。
书房里头灯光昏昏,伍圭友还未曾睡下。
北地春寒尚重,伍圭友披着一件半旧棉袍,独坐案前。案上点着一盏小小油灯,照着几卷公文、半盏冷茶。旁边红泥小炉上温着一盏汤,碗沿覆着小碟,免得落灰。那是他夫人王氏临睡前亲自送来的。
伍圭友翻着案上文书,心里正烦,忽听灯花“啪”的一爆。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惊,才刚抬起头来,窗户已无声开了一线。
下一瞬,冷风灌入,灯焰猛然一晃。
伍圭友张口欲呼,一道黑影已从窗外翻入。只见寒光倏然一闪,一柄短刀已稳稳贴在他的颈侧。
是谢衔霜。
刀锋极薄,贴着皮肉,寒意直透骨头。伍圭友心里明白,此时莫说出声呼救,便是喉头略动一动,那柄刀也能抢在他前头,叫他血溅当场。
伍圭友浑身僵住,勉强挤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人?”
话音才落,窗外又有一道人影轻轻闪入。
谢呈露反手掩好窗扇,又插上窗闩,不慌不忙走到案前,熟客一般自顾自坐下,柔声道:“伍明府莫惊慌。我们并不打算取你性命,方才那一刀便不必停手了。还请明府安安稳稳坐着,大家好生说几句话。”
伍圭友眼神骤变,眼前这两人既明知他是谁,又能无声无息入宅,想来也不是寻常盗匪。若只为杀他,也不必这般周折。既肯留他一条命,自然便有条件可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惧,终于慢慢坐回椅上。
“二位深夜造访,”伍圭友勉强道,“威风也使了,总该有个名目。”
谢呈露尚未答话,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守夜的小厮在廊下坐久了,听见屋中似有动静,便打着哈欠走到门前。见灯还亮着,他便在门外问:“郎君,炉里的炭怕是要熄了,可要添炭?”
伍圭友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刀锋贴在他颈侧,可那小厮就在门外,这兴许是他此夜唯一的生路。
谢呈露含笑不语,不慌不忙摸出一只藕荷色绣囊,在伍圭友眼前轻轻一晃。
伍圭友一眼看见那绣囊,脸色便白了。
那是王氏常带在身边的东西。王氏这些年不曾生养,常在里头放一枚娘娘庙求来的小玉童子,虽不值什么钱,却从不离身。
如今这只绣囊,却到了眼前贼人手中。
伍圭友终于闭了闭眼,哑声道:“不用。下去吧。”
小厮在外应了一声:“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四下复归于沉寂,谢衔霜笑了一声,“伍明府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好定力。”
伍圭友哪里听不出其中讥讽,唯有强撑着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擅闯官宅,胁迫朝廷命官……可知是死罪?”
谢衔霜轻轻一笑:“伍明府到了此时,倒还记得自己是朝廷命官。”
谢呈露气定神闲地取出一卷文书,慢慢在案上展开。
“宁泊县常平仓亏空粮米八百石。去岁冬日,东仓库吏赵隆的妻弟,在妫州买了两间铺面。银钱从何而来,伍明府心中想必有数。”
伍圭友冷着脸,并不言语。
她再翻过一页。
“四年前,赵家庄出过一桩人命案。死者刘三郎,原是被赵氏族人持锄柄殴伤,十日后不治而亡。按律,以器殴伤人者,若伤者限内身亡,则与杀人同罪。伍明府收银二百两,竟将死因改作宿疾。”
她又翻一页。
“县中修渠,前后支钱四千八百贯,实耗不足八成。余下银钱,由县中陶娘子名下绸缎铺周转。伍明府所得四百贯,换作银铤,旧藏在此宅中……”
谢呈露抬眼看着伍圭友。
“若这些东西递到上面去,革职抄家,只怕还是轻的……若再牵出陶娘子那头逼良为娼、隐匿逃户、偷漏商税几桩旧案,明府这颗头,怕也不甚稳当。”
她每念一句,伍圭友脸色便白一分。
伍圭友额头青筋微跳,强作镇定道:“一派胡言!这些东西来路不明,既无原告,又无实证,岂能凭几张纸便定朝廷命官的罪?你们若真有本事,何必夜入私宅,行这等鬼祟之事?”
谢衔霜忽然笑了一声,他手腕微转,短刀在灯下映出一线寒光,“伍明府,我们今夜不是来同你打官司的。”
窗外风声呜咽。
谢呈露把那卷文书放在手边,叹道:“伍明府少时家贫,令尊早逝,令堂日夜劳作供你读书。令夫人嫁你时,陪你住过漏雨的草屋,典过嫁妆被褥。你后来做了官,人人劝你纳妾,说夫人无子,香火为重……”
伍圭友面皮抽动了一下。
谢呈露将手边那只藕荷色绣囊轻轻按住,“你倒始终不肯。夫人身边那个刘妈妈倒还警醒,只是年纪大了,今夜睡得沉些。”
伍圭友猛然抬头,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你们把她怎么了?”
谢呈露神色如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伍明府小声些。夫人离这里不远,若被吵醒,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反倒不好。”
伍圭友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一生亏欠的人不知凡几,唯独对王氏,他自认这点情分是真的。可偏偏也正因这一点真心,才叫人一把攥住了七寸。
良久,伍圭友哑声道:“祸不及家人。你们拿一个妇道人家作要挟,算什么本事……究竟想要什么,只管明说。”
谢衔霜这才收了刀,却仍站一步之外,目光不离伍圭友喉间。
谢呈露温声细语:“伍明府放心,只要明府肯依言行事,谁也不会去惊扰令夫人。”
伍圭友冷笑一声,“尔等夜入官宅、行同盗贼,莫不是还要逼我杀人放火、陷害良善,好成全你们背后的阴谋?”
谢呈露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和:“伍明府这话说得,倒像自己十分清白一般。明府所作所为,未必比杀人放火好多少。”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得伍圭友脸色涨红,又慢慢灰败下去。他嘴唇翕动数下,终未能言语。
谢呈露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到他面前。
“伍明府同陶娘子相识多年——”
伍圭友眼神一变。
“又替她做了那样多的人情。她门里门外那些生意,想来伍明府也不会全然不知。如今我们要明府借她的手段,搭一条路……”
伍圭友抬起眼来:“什么路?”
“明府此刻不必知道。”谢呈露不徐不疾道,“你只需照吩咐去做,不许惊动旁人,不许试探,更不许私下报信。日后若另有差遣,自会有人来找你。”
伍圭友默然良久。他盯着案上那点微弱的火光,眼珠一动不动。
他自然怕死,他费尽半生力气,尊荣来得这样艰难,他如何舍得丢?可他更怕王氏因他受苦。倘若一朝事发,革职下狱尚在其次。王氏娘家只剩一个侄女,她无后无依,又会落到何种地步?只消想到这里,便比比杀了他更叫他难受。
谢呈露似已看穿他的心思,声音愈发轻缓,好言相劝:“伍明府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夫人想一想。她这些年待下宽和,连粗使婢女病了,也肯不计银钱,请医买药……明府好好办事,自然有人保她平安。”
伍圭友闭了闭眼,声音低哑:“若我表面答应,事后向外求援呢?”
谢衔霜觑了他一眼,淡漠的神色里带一点哂意,“明府大可以试试。”
伍圭友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此二人既敢将话说到这般地步,便是不怕他试。何况那些隐秘之事,绝非轻易能搜罗来的。
半晌,他终于彻底屈服,哑声道:“……我凭什么信你们?”
“凭明府如今已别无选择。”谢呈露笑笑,“也凭我们今夜能进来,能出去。我们既能取走夫人的绣囊,自然也能取别的东西。”
良久,伍圭友终于慢慢伸手,拿起了那张薄纸。薄薄一张纸,在手中窸窣作响。
“我若依言照做,你们当真不伤她?”
“夫人无罪。只要明府不做蠢事,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好,我照做。”
谢呈露站起身来,“明日晚间,陶宅有宴。明府照常过去。该怎么说,纸上写得明白。”
临走前,谢呈露将那只绣囊轻轻放回案上。她的手才松开,伍圭友便猛地扑过去,一把将绣囊抓回自己手里。
窗扇轻轻一响。
书房中只剩伍圭友一人。
残灯将尽未尽,照着他一张灰败如纸的脸。过了许久,他才踉跄起身,走到小炉旁。
伍圭友端起那盏汤,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汤已经有些凉了,他忽然弯下腰,压抑地咳了两声。
是夜,伍圭友在书房里枯坐至天明,那只绣囊始终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掌心的汗将缎面浸得潮软。
晨鼓三通响,他终于起身,洗了脸,换上官袍。铜镜里的人眼下青黑,面色灰败,可绯色官袍一穿,乌纱一戴,仍是宁泊县人人敬畏的伍明府。
王氏端着早饭进来,见他神色不好,忧心道:“郎君昨夜又没睡好?案牍之事劳心费力,你年纪也不轻了,该早些歇息的。”
伍圭友呆呆地看着她。
王氏发间已有许多银丝,眼尾也添了皱纹。伍圭友心口一阵钝痛,勉强扯出一点笑来,“无事,只是春寒,夜里有些头疼。”
王氏忙道:“我去煎些姜汤。”
“不必。”伍圭友握住她的手,又很快松开,“这几日外头杂事多,近来有几股流民经过,怕不太平。你好好在家中待着,少出门。”
王氏有些疑惑,却仍点头:“好。你在外头也仔细些,莫同人置气。”
伍圭友不敢再看她,转身往衙门去了。
一切都与昨日无异。
翌日晚间,陶宅灯火初上。
在宁泊县内,陶娘子算得上一号人物。她出身商贾,后来嫁了个门当户对的富商。她亡夫当年走南闯北,积攒下偌大的家业,只可惜福薄。人去之后,留下几间铺子、两处仓房、一间绣坊,及城东这座气派体面的宅子。
陶娘子手段了得,又会结交笼络,生意倒一直未曾落败。
这夜,陶娘子在后厅设了一席小宴。
厅中点了七八盏羊角灯,地下铺着锦毡,四面纱帷低垂,被灯一映,满室溢着暖融融的光。
陶娘子穿着白绫襦裙,外罩赤红大袖衫,肩上搭一条紫银泥罗帔子,耳下垂着一对珍珠。红不红到俗,素不素到冷,灯下一坐,半面含笑,万种风情。
今夜之席也无甚正经名目,只说请几位老相识品鉴新酒。席上来客不多,一位卖南来熟药的赵二,一位做生意的刘富户,还有两个常往宁泊来的行商。
又有几名盛装女子,在旁斟酒弹唱。
赵二饮了两杯酒,脸上泛出红光,举杯笑道:“陶娘子这里的酒,果然比外头柔和。吃时只觉甜,过后才知厉害,像陶娘子的为人一般。”
陶娘子手执细纱团扇,掩了半面,笑道:“酒若醉人,明日嫂夫人问起来,可莫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众人哄笑。
刘富户眼尖,早瞧见旁边坐着个生面孔的小娘子,桃腮杏脸,便指着问:“这位姐儿如此标致,从前怎么不曾见过?”
陶娘子眼波一转,“这位是我远房侄女,名唤秋罗。家里遭了些事,投奔到此,暂住我这儿……”
刘富户立时笑道:“既是陶娘子侄女,想必也是千杯不醉的根苗。怎么不早些引见?我们几个做叔伯的,也好送一份见面礼。”
陶娘子拿团扇虚虚拍了他一下,眼波流转间,已将秋罗招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席前一推,笑道:“既是刘郎君开了口,你便给诸位叔伯敬一盏酒,也算认个脸熟。”
正热闹时,外头小婢进来,俯身在陶娘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陶娘子目光微动,随即放下团扇,起身笑道:“贵客到了,我且去迎一迎。”
伍圭友姗姗来迟,陶娘子迎至院中,衣香袭人,满面堆笑。
伍圭友到底在官场浸淫多年,心中忐忑,面上却不露分毫。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厅中,席上几人见了他,都忙起身招呼。赵二身子肥重,一个长揖下去,几乎将那张圆桌顶得晃了一晃。
“哎呀呀,伍明府!您可是稀客呀!”
伍圭友摆手笑道:“今日不过来讨陶娘子一盏酒吃,诸位都是旧识,不必拘礼。”
陶娘子亲自替他在上首添了座,又斟了一盏酒,双手奉到他面前:“迟来的罚酒,明府可不能赖。”
伍圭友接过,一口饮尽。
待席上热闹起来,旁人都去听秋罗拨弦,陶娘子才微微侧过身子,挨近伍圭友,低声笑问:“明府今日虽在笑,眼睛里却没半点喜气。可是衙中出了什么为难事?”
伍圭友强作安定,干笑了一声,“衙里的事倒还罢了。只是有一件私事……我这里有两个人,要暂且安置到你处……”
若清清白白,自有客舍旅馆可住,何须送到她这里来?
“哦?”陶娘子眼波一转,笑意越发柔软,“能叫明府亲自来同我说,自然不是等闲人物。不知那二位究竟是甚么来头,怎么就能劳动明府开尊口?”
伍圭友端起酒盏,含含糊糊道:“人是从蓟州来的。那边前些日子风声紧,便有人托到我这里来……若有合适的去处,你替他们看着安排。”
陶娘子抬眼看他,半晌,真切的笑意又回到腮上。她亲手替他添了酒,口中甜腻腻地道:“宁泊县谁人不知,我陶娘子能有今日,全仰仗明府照拂。莫说两个人,便是二十个人,只要明府开口,我也能想法子安置得妥妥当当。”
伍圭友听着这话,只觉齿间发苦。他勉强笑道:“如此最好。人过几日就到……”
席上又传来一阵笑声。
刘富户已拉住秋罗的手,要她再唱一支南曲。秋罗推说不会,他便从指上褪下一枚金戒指,硬往她袖中塞去。秋罗抬眼看着陶娘子,陶娘子只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她便垂下眼,取过琵琶拨了两声弦,柔柔唱起来。
伍圭友食不知味。
这一局,终于落下了第一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