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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3章 朝议 朕欲治理边 ...

  •   朝堂之上,群臣哗然,议论之声犹如蜂鸣。方才的谏言,圣人充耳不闻。

      宋淳端坐,目光掠过群臣,淡淡道:“还有何人欲言?”

      宋鸿一刹那间历经死生两度,此时犹自愕然,恍恍惚惚,迷蒙不知如何行动,自然也没看到宋淳略带疑惑的眼神。

      原本按照兄弟两人商量好的,宋鸿此时应该立刻言简意赅地表明姿态,好让圣人对众臣说出“朕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才是。

      御座之上的天子静默片刻,目光逡巡,并不开口,众人的议论声遂带了些迟疑,闹的愈闹,反而显得宋鸿身边一圈人愈发安静了。

      宋鸿年纪尚轻,但他身为亲王,位次在文官序列之首,仅次于三公,身边站着的几位都是加了太子三少头衔的中流砥柱、同平章事。此刻这些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物,神色却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虽说圣人总是和颜悦色,性子却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软磨或硬泡,直陈或委婉,多是无用。方才有几人率先谏言,圣人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众相公们也都沉默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平时最敢直言进谏的门下侍中黄砺缺勤,据说是犯了旧病,连带着他在户部任职的长子也告假侍疾。诸位大臣见今日没有冲锋陷阵的领头羊,不赞成此事的也个个有些游移不定,不知该如何开口劝皇帝收回成命。

      站在宋鸿身旁的御史大夫柯善威此时侧过身,脸上不见喜怒,只一双眼睛沉沉地望过去。

      柯善威审视的目光在宋鸿身上停了不过一瞬,很快就又转移回去。

      宋鸿这时才如梦初醒,六神归位。

      难道说,他死而复生了吗?

      宋鸿不是迷信神鬼怪异之事的人,但面对此情此景,他无法不茫然。

      一瞬间,宋鸿想到的却是死后的事。

      人死如灯灭,一切皆成泡影,他不知道自己的死讯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与民休息、隐忍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时机。他知道,圣人不会让前功尽弃,与他意气相投的副将王彦直不会,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也不会。

      死亡有时候并不足以畏惧。

      他只是遗憾。

      不是遗憾于自己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天,而是遗憾于因他而起的、也许本不该发生的风波和损耗。

      十五年。

      说起来不过短而轻飘飘的三个字,实际上十五年是十五个漫长肃杀的冬天,是辽远得看不见尽头的荒原,是无数个不得归家的远人。

      十五年了。

      眼见大业将成,一刹那,糊里糊涂,就重回原点。

      十五年又要重新来过……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又像一团烈火将脏腑烤得炽热。宋鸿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有些不稳,满朝文武的议论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对上圣人看不出波澜的目光,正要开口。

      “陛下——”

      班列中走出一人,绯袍银鱼,乃是给事中周治。

      他躬身一礼:“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殿微微一静。

      周治一字一句道:“韩非子有言,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明君之蓄其臣也,尽之以法,质之以备。”

      “我朝自太祖开国,鉴前代之失,皇子宗室虽封王封爵而不列土封疆,其子孙后代降等袭封,未有世袭罔替的先例。前朝河朔故事,殷鉴不远。今陛下又授燕王军政、赋税自专之权,燕王虽为天潢贵胄,但年岁尚幼,未有尺寸之功,而轻易权势过重,恐非燕王之福,亦非社稷之福!”

      幽、蓟、檀、平、易五州,虽在边陲地方,现今不算富庶,可地域广大,是咽喉钥匙之地,唐时安禄山不过据幽州一隅,便席卷两京,足可见此地之举足轻重。

      周治言下之意,大家都听得明白:若燕王无力管制地方,则何异于袒腹于敌人爪牙之前;若燕王真有济世安民之才却心怀异志,假以时日,边疆民生大治,则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想要管控,也是鞭长莫及,悔之晚矣。

      此言过于微妙,不少官员都骇了一跳,先用有违旧制、恩遇过隆劝一劝,看看天子如何答复再做讨论也不迟,怎么好贸然直接抬出韩非子?

      韩非子此篇,第一句便是:“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讲的是臣下权势过盛,便会危及主上。因此,君主治国,要严明法令,用严刑峻法限制臣下对钱物、人事、物资、刀兵的统制。否则,恐有如殷室之亡、周室之衰、六卿灭晋一般的祸事。

      尾大不掉的担忧,固然不无道理。可满殿大臣,谁不知道圣人待燕王不同?甚至何止不同,如果说圣人眼中向来只看得见这一个弟弟,也不算错的。

      殿中一时寂然。

      宋淳不以为然,依旧神色淡淡,“朕欲治理边疆,非常之时不行常法。燕王乃朕手足,忠孝之心天地可鉴,朕信之任之,有何不可?”

      周治并不退让:“陛下,臣非疑燕王不忠。自古祸起萧墙者不可胜数,法不可轻授,权不可轻予。况且此例一开,安知后世子孙如何?陛下仁爱手足,当爱之以德。陛下欲治理北疆,臣不敢阻拦。但提调之权,何妨暂缓几年?待燕王年岁稍长,或边事略定,再议不迟。臣请陛下三思……”

      “周给事中此言未免太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中书侍郎鞠尚出列,“韩非子所言,乃战国时天子微弱、诸侯强盛之弊。今我朝圣人在上,海内安定,燕王又乃陛下胞弟,岂可类比?周给事中以未然之患阻已然之策,何异于因噎废食……”

      周治面色微变:“鞠相公之言,似是而非!人心无厌,得寸进尺。昔日李唐为镇守地方,设置节度使,专制一方,起初何尝不是圣人在上,四海安定?谁料数年之后,朝廷竟莫能节制?”

      鞠尚从容对答,话一句跟一句地接了上来:“北疆偏远,獯狱猖獗,先帝一朝靡费钱财亿万,而始终未能大治。此十三州岁入赋税,满打满算,不过中原、江南三个上等州郡之数。自太和十二年议和之后,为建设地方,幽州等州之赋税,向来定额留用,余者上缴,旧例如此,非是燕王特权……”

      周治当即抓住了话柄:“既然鞠侍郎也知赋税微薄,可知除幽州之外,其余间或留用之额亦难满足。既然要养军抚民,又何来余裕奉养亲王。如此一来,所谓治边,岂非空谈?”

      “此事周给事中大可宽心。”鞠尚不紧不慢,接着自己方才未尽之语,继续说:“从京师到幽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十数日。若遇风雪,或二十日不得至。至于更北的妫州、檀州、辽州,更是遥远。如今北境动荡,治理譬如救火,以变应变才是上策。至于食禄,圣人已与我等讨论过,以五年为期,期内依旧按亲王例,由朝廷支给,不伤民力。”

      “周给事中与在下,皆是太和年间的进士,也都知道,先帝朝不是没有关于委派特使的议论,只是苦于没有可以托付的良才而已。”

      “肃清边患,乃是太祖遗志。先帝思之再三,终未轻举妄动,将此议留待后人。今陛下欲清除积弊,燕王坐镇幽燕,是代天子牧狩,如今特许提调之权,不过便宜之计,并非长久之策。敢问周给事中,若陛下连手足都不能托付,还能信任何人呢?”

      周治还欲再劝,鞠尚却话锋一转:“臣敢问燕王,岂会不鞠躬尽瘁,尽心竭力么?”

      这一问来得突然,满朝目光齐刷刷投向燕王。

      宋鸿闻言,心下微动,略微侧头看了一眼方才口若悬河的鞠尚。

      鞠尚此人是太和六年的状元,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处事圆融。

      四年前孝慧太子病逝,先帝寝疾,皇二子宋淳监国,不久便请旨擢拔鞠尚为中书侍郎,又让他做了翰林学士承旨,很快又加同平章事。

      鞠尚投桃报李,也确实颇能体察上意,又十分有宁肯自己委屈也不让上峰为难的圆滑乖觉,因此宋淳用他用得十分顺手,宋鸿对他也很欣赏。

      宋鸿只知道,此人数年后在主战的柯善威和主和的黄砺之间周旋调和的功夫,堪比皇父,却不知他这个时候就已经是如此,嗯……“伶牙俐齿”。

      鞠尚如此堂而皇之地把太祖遗志、先帝遗命两面大旗一扯出来,谁还能再多说些什么?

      宋鸿压下心中翻涌的千般思绪,抬步出列。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亲王身上。

      宋鸿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时,面上的恍惚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毅。

      “臣蒙陛下厚爱,诚惶诚恐。前人有言,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臣既受隆恩,便当肝脑涂地,以死报之。”

      宋淳本就无心听群臣争论,见燕王表态,当即顺坡下驴,颔首道:“你有这份心便够了。燕王既有此志,诸卿何复多言?此事毋庸再议。”

      礼官立刻高唱:“退——朝——”

      群臣只得纷纷俯首而退。

      宋鸿随朝臣缓步退出太明殿,二月微风尚寒,将朝堂上的沉闷气息一扫而空。

      周治。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两转。

      宋鸿对周治的印象并不十分清晰,只记得此人官运坎坷。

      他出身诗礼之家,在朝野间颇有清名,曾任内廷经筵的讲官,又曾连任春闱主考,门生广布。可大约是景熙八年或者九年的时候,宋鸿从邸报上得知,周治辜负皇恩,坐事被贬岭南,此后再未起复。

      辜负皇恩、坐事,言简意赅,究竟所坐何事,却讳莫如深。似乎与一桩科场案有关,又似乎不是。最后只隐约听说,周治郁郁而终,尸身薄葬于荒野,一切从简。

      想到这里,宋鸿微微皱眉。

      他对周治并无不满。朝堂上起起落落是常事,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向来敬重敢说真话的人。周治言语虽锋利,却是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说的,仅凭这一点,便胜过许多人。

      况且此人所说,字字句句十分肯切,并非全无道理。

      可越是如此,宋鸿便越觉得想不通。

      他记得此人颇推崇韩非之术,看起来也不像是蝇营狗苟之辈,照理来说,他本应该十分明白“明哲保身”四个字才是,偏偏最后却落了个贬死岭南的下场。

      想到这里,宋鸿心中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有一件要紧的事还等着他去办。

      “……大王?请大王留步!”

      身后脚步声轻而急促,一个年轻内侍气喘吁吁地快步走来,躬身一礼,“大王这便要走?圣人还等着大王呢。”

      宋鸿脚步一顿,回头瞧了一眼,认出来人是御前随侍的内侍靳福安。

      他思索片刻,才恍恍惚惚记起,今日朝会之后,原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商定。

      谁人能知,昨夜与今朝,月落日升之间,对他来说,实际已相隔五千四百多日。

      宋鸿心内慨然,抬眼看向那内侍,神色如常,“多谢提醒,我竟险些误了事。”

      一边说着,宋鸿一边心想,正好寻二哥帮衬一把,行事也能方便些。

      靳福安是个不多话的,当即敛眉低头,前导宋鸿穿过回廊,径直向东暖阁走去。

      暖阁之内,御香沉沉,内侍轻手轻脚奉上茶水,便无声退到槛外。

      宋淳正蹙眉翻看几封札子,见他进来,神色舒朗了几分,让他坐下,温声问:“今日是怎么了?神思恍惚,说话也迟疑,是身上不好,还是心里有什么顾虑?”

      宋鸿的确满腔心事,可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太过怪诞神异,他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敢轻亦倾诉,索性玩笑道:“我不多说话,不正是因为有鞠相公舌战吗?”

      不等宋淳接话,宋鸿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二哥,今日之事且容后再议。我眼下有件极要紧的事,非向你讨个恩典不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03章 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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