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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风雪望河驿·下 这真实的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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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来者是燕王,刘保顿时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立即喜笑颜开,将众人请进来。他手脚虽有些发软,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麻利,又连滚带爬地叫醒同伴,让他们快去把后院马厩收拾好,迎接贵人们的坐骑。
大家诚惶诚恐在前厅迎接,只见风雪中,更多的身影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不是刘保想象中虬髯怒张、杀气腾腾的煞神模样。燕王是个极高挺的男人,三十多的年纪,面容算不上多么俊美无俦,但眉宇间有股沉静雍容的气度。他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并不如何锐利,却自有种让人心折又心畏的威仪,便让躬身迎出来的驿丞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驿丞周老头战战兢兢,连头也不敢抬,只敢盯着来人的靴尖:“如此狂风骤雪,大王,大王路途劳顿……”
这位爷的行程怎的提前了两日?还好他们已提前将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缝儿里的灰都抠得干干净净,又备足了炭火食物。
周老头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这雪下得实在邪乎,入冬以来头一遭这么大,路怕是更难走。大王赶路,定是疲乏……”
“为了加快脚程,队伍临时改道,又突遇大雪,便只好再快马加鞭,因此提前到此。”燕王说完,微微颔首,平静地打量着四周,“如此大雪,恐怕要在此多留三两日,辛苦你们。”
周老头随即惶恐摇手:“大王言重了,本分所在,不敢言苦。”
刘保缩在人群后头,他原以为燕王这等人物,出行必有仪仗鼓吹,前呼后拥,却不想不过是几十个亲随,个个沉默寡言。
自从知道燕王回京要下榻望河驿那天起,刘保就天天翘首以盼,能见燕王一面,对他来说是一件顶光荣的事。眼下又听说燕王要多留几日,刘保心中窃喜。和燕王在同一屋檐下待上几天,说出去都够吹半辈子的。
此刻刘保心如擂鼓,忍不住抬头偷看,正对上燕王朝这边扫来的目光。
刘保自知举动失礼,又赶紧低下头,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燕王,这个称号在朝堂之上或许代表着权势与功勋,而在刘保这样的北方小民耳中,则更多是带着传奇色彩。
当今国姓宋,燕王讳鸿,是先帝第七子,当今天子与定安长公主的同胞弟弟。
燕王来到北边以后,不负圣恩,十几年间屯田练兵、抵御外侮,将原本民生凋敝的北疆治理得井井有条,军备强盛,百姓安居。世人都说,若无燕王镇守,大景绝无如今这般太平时节。
老周早就知道刘保对燕王的崇拜之情,便将在门外随侍的活儿交给了最是机灵的他,又反复叮嘱他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千万不能出差错,刘保自然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最好的客房是早早打理好空出来的,宋鸿似乎极喜清静,只带了那名玄氅侍卫长和另外两名亲随上了二楼,其余护卫则默默散开,占据了驿站各处要害位置。侍卫长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床铺底下都没有放过,才让宋鸿入住。
刘保去取了热水,他端着热水走到门口时,被护卫拦下,只能由护卫接手将水送进去。
从雕花木门的间隙之中,宋鸿看见了殷勤备至的刘保,于是面色温和地向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刘保记了一辈子。他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只觉得被那双眼睛看过,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不多时,厨房又送了饮食,按照吩咐做得简单。
那吃食也是刘保送的,厨房里几个驿卒正围着灶台烤火,贺三也在,见他进来,挤眉弄眼地笑。
姓孙的驿卒打趣道:“小刘保,见着大王了?是不是三头六臂?”
刘保脸一红,啐了一口。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那一夜,再无任何事情发生。燕王的房间没有再叫过人,随从们轮流守夜,也都悄无声息。后半夜,风雪渐小,刘保十分困倦,在得了侍卫小哥的首肯后,便靠在走廊的廊柱下打盹。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声压抑着巨大悲怆与震惊的低吼,如同平地惊雷,划破了驿馆的死寂。
“大王?大王!快来人!”
刘保从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
燕王殿下,竟在睡梦中薨了!
无声无息,没有刺客闯入的痕迹,没有挣扎打斗的迹象,甚至没有惊动门外值守的护卫!
宋鸿平静地躺在床榻上,如同睡去。
没有战鼓雷鸣,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话本里大英雄应有的任何一种轰轰烈烈或者圆满安乐的死法。曾经让千军万马俯首听命的燕王宋鸿,就这样静悄悄地、近乎无声无息地,终结在了小小望河驿这个风雪夜里。
刘保讲述到这里,总会停顿很久,脸上露出哀婉悲痛的神情,浑浊的老眼泛出泪光。
“后来呢?太爷爷,后来呢?”稚儿追问。
“后来……”
后来就是无尽的混乱和审问。
驿丞连滚带爬地去报官,整个驿站瞬间被闻讯赶来的地方官吏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驿卒,都被分开看管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接受盘问。
他们被反复提审,问话。同一个夜晚,同样的问题,被翻来覆去地问了无数遍。
“你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大王当时有何异样?”
“护卫有什么可疑举动?”
“饮食是谁经手的?”
问题如同冰雹,砸得刘保头晕眼花。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伙计,他能知道什么?
刘保胆战心惊,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把他记得的所有细节都说了出来:王爷看起来很平静;送进去的茶是六安瓜片;晚膳是羊肉汤饼;灯火在亥正熄了……
说到这里,不知怎的,刘保鼻子一酸,那股子压了好几天的悲痛猛地涌了上来,涕泗横流,嚎啕不已。
那些审问他的官员们,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一遍问过,又是一遍,正着问,反着问,跳着问,故意错问。
驿站除了正副驿丞,其余小卒都是就近招募的白丁,因此,雇佣画押时作见证的保人们,也都被细细盘问过许多遍。
目睹英雄逝世的惋惜和痛心疾首,渐渐也被这紧张的氛围渲染成了一种莫名的、冰冷的惶恐,蚕食鼠啮般侵蚀着刘保的心神,冷水浇头怀抱冰也不过如是。
他终于生出一种朦胧的直觉,燕王之死,一定不是表面上这样简单。
可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的阴谋诡计?
是躲在暗中的小人,还是獯狳的细作?
当京城来的天使带着圣人的旨意,要求押送当晚所有接触过燕王的人进京时,刘保的惶惑达到了顶点。
他没有被投入大牢,也没有被为难,而是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官署中,依旧有人看守。过了两天,他被带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引路的宦官低声告诫他,待会儿问话的是长公主,务必据实回禀,不可有半句虚言。
珠帘后坐着一个华服女子,影影绰绰,刘保跪在冰冷的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匍匐在地,把他对各级官员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最后,刘保甚至被带进了皇宫,在一个他无法抬头看清全貌的宏伟殿宇中,跪伏在天子脚下。
他被反复盘问了三月之久,直到所有人都确认他这个小小的驿卒确实一无所知,才被赐了些金银绢帛,被放回原籍。
驿丞周老头被革了职,永不叙用;其余一干人等,也都遣散了去,各归乡里,终身不许入公门当差。贺三命薄,甫一被释放,就病殁道旁,不知其身后事。
刘保归乡,置办了些田地,春种秋收,积攒了家产,又娶了妻子,有了孩子。
数十年弹指一挥间,他心中,始终日夜悬着这一桩事。在此后漫长的生涯里,他同朝野上下许多人一样,一直坚信燕王死于非命。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仵作验过尸身,立刻便知燕王是中毒而亡。
可彼时北疆大战在即,军心不可动摇。且凶手是谁、毒从何来、毒物究竟是什么,竟怎样都查不出。圣人权衡再三,纵使满心哀痛,终究还是选择将这桩天大的疑案隐瞒下来。
燕王薨逝的消息震动天下,北境军民缟素,哭声震野。朝中对于燕王的死因猜测纷纷,有说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有说是北狄派细作毒杀;更有一些隐秘的流言,将矛头指向了某些对燕王权势忌惮已久的人物。
朝堂中早有人言他拥兵自重,欲图不轨;獯狱则咒他折戟狼山,不得善终。
可没有谁曾料到,半生功过,赫赫威名,所有的所有,最终都湮没在望河驿那场大雪和史官笔下冰冷的三个字里。
暴疾薨。
突发疾病而薨逝。
除了燕王自己,没人能知晓,他在生命彻底沉寂的前一刻,究竟经历了什么……
景熙十五年,冬十二月廿一。
夜阑更深,风雪凄凄。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宋鸿的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
意识沉浮着,沉浮着……
一切都变得不真切了。
天地,光阴,一切都向着不可知的深渊塌陷,变成漆黑一团。
仿佛过了百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然后——
宋鸿猛地睁开了眼。
殿宇轩昂,金砖墁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肃然而立。
龙椅之上的,是他的兄长,宋淳。
“……今日朝会,朕还有一件要事,欲诉诸卿等。”
“胡骑屡犯,边患日亟,非雄才大略者不能镇之。朕思之再三,唯燕王,天潢贵胄,朕之同气,器宇宏深,忠孝恭慎,夙蕴韬钤,可当此重任。今封燕王以幽、蓟、檀、平、易五州,世袭罔替。妫、蔚、恒、定、易、瀛、沧、武八州,并归尔节制。望尔镇抚朔方,绥怀边民,永固疆圉。凡所统辖,吏民赋税、兵甲征调,皆便宜行事,唯刺史以上奏闻。”
“此十三州,朕,尽付燕王。”
惊雷在宋鸿脑海中炸响。
是景熙元年!
这样的殊遇,让满朝哗然,已有臣工直言“闻之悚然、非社稷之福”云云,恳请圣人收回成命。无数道目光,或忧虑,或惊讶,或敬畏,或隐含深意,齐刷刷地落在宋鸿身上。
宋鸿记得,明日就会有群臣请对,然后圣人不许,接着便是雪片般的奏章飞入中书。可是没用,圣人先前已秘密说服了众相公,尚书省的制书早已用了宝,君无戏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群相今日在朝会上一言不发,不是无话可说,是心知肚明说了也无用。
眼前这巍峨金殿是真是幻?那十五年的烽烟血泪是真是幻?
十五年前的风,尚带一丝寒气,穿殿而过,轻柔地扑在年轻亲王的面颊上。
这真实的触感,无比清晰地告诉宋鸿,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