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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北上途中 ...

  •   燕王离京这日,天才破晓,城门内外已是车马纷纷。

      宋鸿立在道旁,正同几个属官交代沿途诸事,忽见一名小吏满头是汗,打马从城中赶来。小吏到了近前,慌忙下马,说是慈圣陈夫人托人急送了东西来。

      小吏双手奉上一只小小的锦囊,口中道:“夫人担心大王人到异乡,水土不服。说若是腹痛呕逆,便取这一点故乡的灶膛灰,放进水中饮上几口。夫人不便亲自相送,特命我亲手交到大王跟前。”

      宋鸿心内感动,忙命人将锦囊仔细收了。

      不多时,御驾已至。

      禁军分列左右,内侍捧着酒盏,人人肃立无声。

      宋鸿趋前,依礼拜见。兄弟二人不便多说私话,宋淳只问了几句沿途安排,又嘱咐燕王左右沿途谨慎侍奉。少顷,内侍捧上金盏,宋淳亲手斟满一杯酒,递到宋鸿面前。

      宋鸿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宋淳看着他,似有许多话,到底只抬手按了按他的肩,道:“些须车马驿费不足惜。到了北边,凡事从长计议。闲时多写几封信回来,莫叫京里悬心。”

      宋鸿只笑,“陛下放心。”

      宋淳听了,微微一点头,“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你去吧。”

      宋鸿退后两步,整衣再拜,随即转身上马。

      东方已露晨光,城门大开,官道已被初升的红日罩上一层淡金色。

      车马自此出了洛京,迤逦向北而去。

      京畿之内,道路尚算宽平,沿途村舍稠密,鸡犬相闻。

      宋鸿不欲扰民,沿途只在官驿停驻,不许地方大张旗鼓迎送。饶是如此,队伍总计亲卫、属官、书吏、工匠等在内,也有数百人,车马辎重甚多,每日也走不甚快。

      渐行渐远,屋舍渐稀,道路两侧多了些开阔的荒坡野地。

      到了第十日,早起便见天色阴沉,浓云低压,风里也带了潮气。队伍行至半途,前方的骑卒掉头来报:“大王,昨夜上游骤降大雨,河中涨水,冲断了前头的木桥。地方上已召了工匠抢修,只是今日无论如何也过不得河了。”

      宋鸿勒马看了看天,又问了道路远近,思忖片刻,吩咐道:“传令改道,到十数里外的吕阳镇暂歇。”

      吕阳虽有驿馆,但城小驿馆亦小,容纳不下这许多人。属官和要紧书吏住了馆舍,余者只得在镇外寻一片平坦空地扎营。

      众人安顿已毕,天色尚早。宋鸿临时起意,换了一身寻常衣装,只带了谢擒月和几名亲卫到街上略走一走。

      镇中恰逢小集,沿街所卖之物无非草鞋、篾具、菜蔬一类。街口有一座青布顶的茶棚,里头倒是热闹。十来个人围着一名青衫书生,正听他说书。

      书生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手中拿一柄旧折扇,舞之蹈之,口中说的乃是“的卢救主”的故事。

      “……却说刘先主所乘,乃的卢马也。先主至檀溪,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先主心下焦急,拊马言曰:‘的卢,的卢!吾命在尔,尔命在水;尔与吾有命,跳过此水!’”

      说到此处,他将折扇往掌心一拍,声音忽然拔高:“只见先主打马数鞭,的卢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一勇跳过檀溪水。有蒯越、蔡瑁追至岸边,眼睁睁看着先主已到了对岸,俱都惊道:‘果然真命天子!’正是:休道良驹能越跃,圣明天子百灵扶!”

      这一回讲完,棚中众人连声叫好。

      书生笑着拱手谢了,又在案上铺开纸墨,“列位若有家书、契书要写,小生也可代劳,润笔随意。”

      宋鸿站在棚外驻足片刻,待一位托写家信的走卒揣着纸走了,他方上前问书生:“我看足下像个读书人,怎么在此处讲书写信?”

      书生抬头一看,见宋鸿衣着虽不张扬,身旁数人却都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商旅,忙拱手道:“不敢欺瞒足下。鄙人姓顾名淮,乃蓟州渔阳人士,此番原是赴京应春闱的。”

      “今岁春闱就在四月,你如何不早往京中去,反在这小镇上盘桓?”

      顾淮面上微微一红,据实相告:“说来惭愧。与鄙人同行的同乡半路病倒,在下替他延医买药,盘缠便所剩无几。如今他已先行回乡,在下沿路说书写信,只为赚一口饭吃。”

      宋鸿看了看他案上那卷书,笑道:“方才那一段书,倒讲得颇有些意思。愿足下此去一帆顺遂,来日金榜题名。”

      顾淮忙又拱手,“若真有侥幸之日,必不忘足下今日吉言。”

      宋鸿并不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茶棚。顾淮也不知他是谁,只当是哪家的公子出游,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午后天色稍晴。

      众亲卫无事,得了许可,在营帐不远处寻了一块空地,检验弓弦,活动筋骨。

      空地旁有几株老柳,枝条柔长。有人寻来三只用旧了的小革囊,以细绳系在柳条上,任其随风摇摆。众人以此为靶,射击为戏。

      亲事府中有一校尉姓杜名衡,策马驰过,连发三箭,两中一空。旁人见了,都拍手喝彩。杜衡自己倒不甚满意,勒住马道:“今日风大,能中两箭也不算丢人。”

      宋鸿听他们玩得热闹,带着谢擒月走了过去。众人忙收弓行礼。

      他见近处摆着一坛尚未开封的酒,又看了看枝头那几只革囊,笑道:“怎么,原来是在争这坛酒?”

      杜衡爽朗答道:“回大王,不过闲来游戏。谁能三箭全中,众人便请他吃这一坛。”

      宋鸿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见古田站在外围,正抬头端详随风摇晃的柳枝。宋鸿想起他曾说弓马都熟,便将他招来,“你看了半日,可愿意试试?”

      古田看了看风中摇动的小囊,并不扭捏,“既蒙大王相问,在下自然愿意试一试。”

      杜衡听了这话,随手将自己的弓递了过去,“古郎君只管试试,射不中也不打紧。若是弓不顺手,那边还有几张软些的。”

      古田略试了试弓弦,点头道:“校尉这张弓很好,不必再换。”

      众亲卫只知他是新来的普通小吏,又面生得很,并不知他还有这般本事。此时见燕王点名要他试试,都围拢来看。

      古田翻身上马,眉目间忽显出一种英发之气。先前站在人群中尚不觉得如何,如今他一手执缰,一手持弓,腰背挺直,竟像换了一个人。

      杜衡叫人重新系好三只革囊,又指着前头一面红旗道:“过了前方红旗即可放箭。三箭全中,今夜这坛酒便归你。”

      “校尉既肯舍酒,我便不客气了。”说罢,古田轻抖缰绳,坐骑飞纵而出。才过红旗,他抬手一箭,只听“嗖”的一声,正中最左边的小囊。

      众人方叫了一声“好”,第二箭已然离弦。

      革囊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箭擦着枝叶飞去,斜斜贯入囊中。

      第三只革囊系得很高,古田并不急着开弓,只任马又向前驰出数步。恰好风势稍缓,系囊的细绳从枝叶间露出一线。

      古田双眼一亮,立刻抬手拉弓,一箭飞出,正将绳子截断!

      小囊应声而落。

      古田策马从柳树下掠过,顺势俯身伸手去接。不想他到底久未骑射,手上慢了半瞬,革囊恰从指尖擦过,“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先是一静,随后仍旧叫好不绝。

      宋鸿看得明白,若不是久未骑射,这一下原不会失手。

      古田勒转马头,回望地上那只革囊,难得将眉眼舒展开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鸿原以为古田所谓会些弓马,不过是马场牧子都有的寻常本领。不料他一到马上,气度便全然不同。

      宋鸿侧过脸,低声问谢擒月:“依你看来,此人如何?”

      谢擒月谨慎道:“眼力、胆气都好,马上也稳。最后那一箭原可直接射中,他却敢射断细绳,可见其自信,也敢兵行险招……”

      宋鸿听着,心思却并不在古田身上。

      他想的反倒是谢擒月。

      为清理军|政,谢擒月曾奉过许多不能见光的密令。越是凶险隐秘,他办起来反倒越少迟疑。如今看来,宋鸿只觉此人放在哪里都妥当。

      正因哪里都妥当,反倒叫人难以取舍。

      谢擒月仍在说着什么,大约是古田临阵的长短。宋鸿只听见零星几句,待回过神来,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总不能埋没良才。先将他编入亲卫,跟着杜衡吧。”

      谢擒月早已察觉宋鸿不曾细听,也知他心中另有计较,只应道:“是。”

      宋鸿抬眸看向场中。

      古田已将弓还给杜衡。他方才一番驰射,气息比先前急了些,赧然一笑,“我原想学人家在马上接住,谁知反倒失了手。既然革囊落了地,这一局便算我输了吧。”

      杜衡是个爽快人,立刻把眼一瞪,“规矩只说射中即赢,你这般谦让做什么?难道区区一坛酒,我们还舍不得输给你?”

      闻言,古田也不好再推辞,笑着拱手,“既如此,今夜少不得先敬诸位三杯。”

      杜衡又将古田上下打量一回,忍不住笑道:“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本事。若早知如此,怎么敢轻易叫你来试。”

      古田也笑笑,“若早说了,校尉未必肯借我这张好弓。”

      本朝虽不以武人为轻,到底文武殊途。诸人不知古田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年轻文士,此时见他骑射出众,说话也算爽快,心中隔阂渐消,一时亲近了许多。

      众人又赛了两轮。天色渐暗时,又有人来报,说断桥虽已接上,新铺的木板却仍湿滑,车马辎重一多,难保不出闪失。

      宋鸿见西边又积起一层乌云,决定多留宿一日,待到后日天明再过河。

      众人领命,各自散了。

      掌灯时分,雨果然落了下来。

      驿馆老旧,竟有几间客房漏雨,属官们只得手忙脚乱地重新挪换住处。驿丞跟在后头赔笑作揖,直忙得满头是汗。

      宋鸿仍住正房内间,谢擒月则在外间守夜。这屋子原是驿丞平日歇息之所,内外只隔着一张素白屏风。外间地方狭窄,除一张短榻、一张旧案,便再摆不下什么。案角堆着几本旧书,纸页受潮发黄,不知是哪一任驿吏留下的。

      宋鸿素来不习惯夜间屋中有旁人。从前除非形势实在不便,或到了万分危急之时,他才肯留下谢擒月在外间守着。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只听得窗外雨声时密时疏,屏风外却半点声息也无。

      不知为何,越是安静,越是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反倒越发睡不着。

      宋鸿翻了个身,外间立刻传来谢擒月轻和的声音:“大王可要什么?”

      宋鸿索性披衣坐起来,将灯拨亮些,“什么也不要。既然都没睡,你便陪我说会儿话吧。”

      屏风外微微一静。

      “是。”

      隔着屏风,宋鸿只望得见屏风上一点人影。宋鸿倚着床看了一会儿,说道:“衔霜与呈露不在,这一路不仅是亲事府,额外许多事都是你一个人做,未免太辛苦了些。”

      “都是属下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你总说‘分内’,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分外的事。”

      宋鸿忽想起方才见他翻看案上旧书,不禁有些好奇,“你的字似乎写得还不错。你们从前跟着教习,也常读书么?”

      “……只粗略学过《韩非子》与《孟子》,另有几篇兵书,再就是《刺客列传》而已。”

      “《刺客列传》……倒正合适你们。其中几个人物,可有你觉得好的?”

      谢擒月不假思索,“若只论做刺客,专诸大约算是好的。”

      宋鸿并不意外,毕竟相识十二年,他如何猜不出心腹心中所想?

      曹沫为将,三度败北,最终不过将功补过。豫让两度行刺而不成。聂政虽能成事,却使得亲姐殉死。荆轲到底失之毫厘,功亏一篑。

      唯有专诸刺王僚,一击即中。虽身死当场,终归死得其所。

      宋鸿望着屏风上那道影子,语气幽幽,意味深长:“果然是你的眼光。若非曹沫曾败阵失地,大概你也会觉得他很好吧?毕竟他后来不但成了事,还全身而退。”

      他明知屏风外的人还好端端活着,仍旧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恼意。这恼怒不是冲着这一世的谢擒月来的,甚至也未必是因前世谢擒月而生的。

      景熙十二年,谢擒月奉命分兵,掩护大军撤退,途中为獯狱所获。

      若只论官职,他上头尚有统军大将,算不得如何显赫;可若论要紧,满帐朱紫之中,又有几人真抵得过他?

      獯狱九王子阿古讷什认出他是燕王心腹,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后来国朝擒下獯狱两名宿将,獯狱那边才主动接近,愿以俘易俘。军中对此颇多斟酌,既说不能放虎归山,又称此事关系军机。宋鸿从未犹豫,莫说两个被俘虏的敌将,便是再多费些周折,他自然也舍得。只要人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要紧。

      可是,不划算。

      这三个字,谢擒月未必真说出口过,宋鸿却知道那就是他心中所想。

      于是谢擒月在土牢之中,用暗藏多日、磨得极尖的一截指骨,替他先作了取舍。

      宋鸿分明知道谢擒月会这样选,可他还是迟了一步。

      棋差一步,最是可恨。

      宋鸿每每想起这件事,胸中便像堵了一团冷硬的东西。

      屏风外,谢擒月果然如宋鸿所想,接话道:“若能成事,又能全身而退,自然更好。”

      宋鸿知道他不过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心头那点郁郁之气,反倒莫名松了一些。

      他们相识未久,谢擒月在他面前仍旧谨慎周全。若是熟稔之时,谢擒月多半会说:“只可惜这样的好事世间少有,属下运气又总是很差。”

      这话听着仍旧规矩,其实已经含着一点抱怨。毕竟最难办的事,往往都是谢擒月去办,他自然该抱怨。这是他们两人对这样的明知故问的一点默契。

      宋鸿正欲另起话头,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谢擒月起身出去,原是府中长史赵宥得了由快马转来的书信。

      赵宥在门外低声道:“大王,都是幽州递来的。下官恐有急务,不敢耽搁。”

      谢擒月验看过封口,方将文书递入内间。

      宋鸿坐到灯下,将信函逐一拆阅。

      最上头一封,钤着幽州虞候司的印,乃是都虞候温琇递来的。

      先帝昔年设置虞候司,本有监察诸军、勾覆勋赏军资等事之意。如今燕王总揽幽燕要务,温琇自当循例禀报。信中说,入春以后,冰雪渐消,獯狱骑兵惯趁此时南下抄掠,梁指挥使已先行调整防务。虞候司照例核过,特报燕王知晓。

      下一封便是梁继德亲笔,所言大同小异,无非是边情紧急,待燕王到幽后再当面细禀。

      最后一封没有官印,宋鸿看出是呈露和衔霜递出来的。

      灯影落在纸上,将那几行字照得分外清楚。

      “伍、陶二人已入彀中,未露丝毫风声。恭候大王驾临幽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北上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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