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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上巳 “你怎么会 ...

  •   三月初三,洛水两岸新蒲出水,芳草沿堤,艳艳桃李如同锦绣一般。

      城中富贵人家,或驾车出游,或于园;亭之内设席;寻常百姓也少不得携儿带女,到郊外折柳采花。

      因宋鸿不日便要北上,这一回宫中过上巳,又兼有为他饯行的意思,故在禁苑曲江池畔临水设席。为免礼仪繁琐损了赏春的兴致,今日只有宗亲姻眷与数位亲近要臣,不拘仪节,权当自家人饮酒赏春。

      宫人早将青绿纱幔悬在曲廊下,又沿水铺设锦毡,安放朱漆小案。案上摆着春盘、薄饼、蜜渍果子、青团,还设有盛着新折的桃花、海棠、兰草的银盘,任宾客取来簪戴。

      宋鸿来得不早不晚。

      宋巧容远远瞧见他,隔席笑道:“今日可是替你饯行,我们这些送客的都到了,你反倒姗姗来迟。”

      宋鸿上前见礼,“我若来得太早,岂不显得急着离京?阿姐见了,又该骂我没良心了。”

      姐弟两个见面便要斗几句嘴,席上之人早已见怪不怪。

      宋鸿挨着宋巧容坐了,见姐姐今日脚边空空荡荡,不见往日黄犬的影子,心里便又想起一事。

      他接过宫人送来的酒,道:“前些日子,我早叫人替阿姐打听幼犬去了。估算着日子,预计月末或是下月初便要诞生了。”

      宋巧容轻轻叹道:“倒也不必寻了。”

      “怎么?”

      “好容易养得通人性了,偏又先一步去了,如今哪里还有心思再养……”宋巧容默然片刻,“只是没想到,日子竟过得这样快。当初在延州捡到它时,它还只有巴掌大的一团。不仅是它,擒月那个时候也还小呢……真是逝者如斯夫……”

      宋鸿听她提起谢擒月,不由朝廊下看了一眼。

      春风吹动他深色的衣摆,他面上仍是一贯的平静。

      宋巧容也循着宋鸿的目光看过去,她看了片刻,问:“他如今在你身边如何?”

      宋鸿收回目光:“他自然很好。”

      “果然吧?当初我便说,旁人且不论,一定要叫擒月跟着你。”

      姐弟二人话未说完几个侄儿侄女早已等得不耐烦,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这个拉他的袖子,那个攀他的膝头,都问幽州有些什么好玩的物件。宋鸿被闹得无法,只得许诺道:“罢了,罢了。这一年谁最听话懂事,我便从幽州挑一匹小马送回来。”

      孩子们听见“小马”二字,越发欢喜,争先恐后地说自己最听话。

      乐工在水边奏起《春莺啭》,宋鸿好容易从一群孩子中脱身,又被几位郡王拉住说话。

      正说得热闹,他偶一抬眼,忽见桃林那边有两名女子沿石径走来。

      穿浅绯春衫簪海棠的,正是淑安公主宋韵容。另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量纤秀,穿一件淡青襦裙,手中还捏着几朵细小的荠菜花。

      那女子姓裴名蘅,是礼部尚书的孙女。裴家门第清贵,裴蘅本人又素有才名,与宋韵容自幼交好,时常入宫相伴。若论年纪、身份、品貌,裴蘅自是难得的良媛。

      宋韵容正挽着她的手,低声说话:“你再这样捏下去,这花还未送到跟前,便先叫你揉烂了。”

      裴蘅低头一看,忙将手指松开些,口中道:“我原说不来的,都是你一味撺掇。若大王不肯收,岂不叫人难堪?”

      宋韵容笑道:“今日上巳,席上人人簪花。他若有意,自然皆大欢喜;便是无心,也你也大可以说是节令习俗。这里都是自家亲眷,谁还敢拿你取笑不成?”

      裴蘅看她一眼:“你说得这样容易,你怎么不去送?”

      “我是他亲妹妹,我送了有什么意思?”

      “那么我送便有意思了?”

      “有意思没意思,你自己心里晓得,怎么倒来问我?”宋韵容笑得愈发促狭,“七哥做事向来体面,断不会当众叫你下不来台。”

      裴蘅听了,反倒愈发迟疑:“正因如此,我才怕他心中无意,却为顾全我的颜面收下。岂不比当面不收更叫人难堪?”

      宋韵容一时也被问住,想了想,仍道:“他一去幽州,不知几年才回。你今日不试,日后纵然后悔,也无处可说。况且有我陪着你,怕什么?”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挽了裴蘅的手,便往水榭这边来。

      她二人离得尚远,说话声音又低,宋鸿自然听不真切。可宋韵容脸上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宋鸿再熟悉不过。再瞧见裴蘅手中的荠菜花,哪里还不明白二人的来意?

      上巳临水祓禊之外,民间又有采荠的旧俗。

      荠菜不过是田间野蔬,春日生发而出,乡间妇女便到陌上溪边采摘此菜为食。久而久之,采荠菜就不单是为了果腹,也成了春日里的一桩风俗,连高门大户也跟着仿效。女孩子们将荠菜花簪在鬓边,以示简素为美,又取勤谨持家的雅意。

      年轻男女之间若特意将此花相赠,又另有一层含而不露的意思。

      眼见宋韵容已拉着裴蘅渐渐走近,宋鸿自知若忽然起身避开,反倒难看。

      他面上仍同人说笑,心念电转之间,竟下意识朝不远处的谢擒月使了个眼色。

      谢擒月骤然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宋鸿眼神往桃树上一偏,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谢擒月一时不解。

      若依照二人如今的默契,那眼神既像叫他留意来人,又像叫他退开,更像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

      宋鸿这才想起,眼前的谢擒月,还不是前世那个能在千军万马中凭他一个手势便知进退的人。他心中正觉失策,谢擒月却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望见了迎面而来的宋韵容与裴蘅。

      他先瞧了一眼裴蘅手中的荠菜花,又看了看宋鸿空荡荡的鬓边,略一思索,竟已明白过来,从廊边桃树上折下一小枝开得正盛的桃花,不动声色地递到宋鸿手边。

      宋鸿心下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随手接过桃枝,簪在鬓边,笑问身旁几位宗亲:“可歪了不曾?”

      众人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曲折,其中一人笑道:“花不曾歪,只怕人见了,心思要歪。”

      正说着,宋韵容与裴蘅已到了近前。

      裴蘅本已鼓足勇气,待看见宋鸿鬓边那枝桃花,脚步不由一缓。此时若再送花,未免显得不合时宜。她心中一时失落,又暗暗松了一口气。

      恰有一个小郡主追着彩蝶跑来,裴蘅便顺势蹲下身,将荠菜花簪到她鬓边,柔声道:“荠菜花能祈福辟邪,送给你戴,好不好?”

      小郡主哪里有不愿意的,忙仰着脸叫她簪好。

      宋鸿只作不知,笑着招呼二人,“八娘方才还在水边斗草,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宋韵容瞧了一眼谢擒月,心中早已明白七八分,暗骂七哥奸猾,面上却笑道:“裴三娘头一回见曲江池的景色,我陪她四处走走。七哥将要远行,北地春迟,便领她来同你饮杯送行酒。”

      裴蘅顺着她递来的台阶,从容行了一礼,道:“愿大王此去一路平安,诸事顺遂。”

      宋鸿还礼道:“多谢裴娘子吉言。”

      裴蘅本是聪慧之人,听他说了几句,心中便已明白。她从容陪饮了一杯酒,又问候过几位宗亲,便借口去陪长辈,先行离开。

      宋韵容没有跟去,径自在宋鸿身旁坐下,替自己斟了一盏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鬓边,“你这花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树上来的。”

      “我还能不知道桃花长在树上?”

      宋鸿端起酒盏,“你既知道,何必多问?”

      宋韵容压低声音道,“裴三娘哪里不好?论家世、才貌、性情,满洛京都挑不出比她更好的。难道这满城女子,竟没有一个能入你的眼?”

      宋鸿笑而不答。

      宋韵容盯了他半晌,道:“你这样笑,最是可疑。”

      “八娘还是少替旁人操心。今日你撺掇人家,回头裴三娘恼了,头一个不理的人也是你。”

      宋韵容一想,果然有些发愁。她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瞥了谢擒月一眼,哼道:“我从前怎么不知,你身边的人这样机灵?”

      宋鸿只笑,“反应快,是他的本事。”

      小小风波过去,席上依旧热闹。日头渐移,池畔风势比先前大了些,孩童们吃过点心,纷纷拿了纸鸢到空地上放飞。

      宋昉也有一只燕子纸鸢。

      那纸鸢是李彭婉亲手替他描的,墨色翅羽,朱红眼睛,尾下缀着数条彩绦。宋昉年纪尚小,并不会放。奶母便在后头替他托着线轴,他只管攥住丝线,仰着小脸,看那燕子乘风而起,越飞越高。

      不料水面忽然卷来一阵斜风,奶母还不及收线,纸鸢已被风带得一歪,直往池边榆树上撞去。丝线在枝头绕了数圈,那燕子便高高挂在树冠里,青绸尾巴随风乱摆。

      宋昉仰头望了半晌,嘴角一点点撇下去,“我的燕子……”

      李彭婉忙将他抱起来,柔声哄道:“阿犊不哭。娘娘回头再给你画一只,比这个还好看。”

      宋昉却伸着两只手,“我要这个,我要燕子。”

      宫人取来长竿,仰着头挑了半日,不但不曾取下,反把纸鸢戳得一阵乱颤。

      宋鸿听见哭声走来,抬头看了一眼,“别再挑了。线缠在后头细枝上,越挑越紧,待会儿纸也要破了。”

      宋昉一见是他,立刻从奶母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抱住他:“七叔,我要燕子。”

      宋鸿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七叔替阿犊取。”

      李彭婉忙道:“不过一只纸鸢,树边临水,泥土又软,叫人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宋鸿已将袖子挽起,笑道:“嫂嫂放心,这树又不曾长到天上去。”

      他正欲叫人取梯子,谢擒月已绕到树后,仰头看了看,“让属下来取吧。”

      他说罢,解下佩刀交给旁人,后退两步,借着树旁假石纵身一跃,双手攀住横枝,腰身一提,轻捷得如狸猫一般,转眼便到了树上。

      树的枝干虽粗,新枝却细。谢擒月一手抱住树干,一手拨开枝叶,侧身探过去,将缠在细枝上的丝线一点点解开。

      宋鸿站在树下,“再往左些,线缠在后头那根枯枝上。莫割断了,阿犊还要放。”

      谢擒月将缠住的线一点点解开,将纸鸢轻轻往下一送。

      宋鸿伸手接住。

      纸鸢只有翅角擦破了一点,宋昉抱住失而复得的燕子,举起来给众人看,“燕子飞!”

      谢擒月已从树上下来,衣摆轻轻一动,连尘土也不曾沾上多少。

      宋鸿蹲下身,摸了摸宋昉的脸颊,叮嘱道:“下回到空旷地方去放,莫再挨着树林。”

      宋昉点点头,又把线轴塞进他手里,央道:“七叔帮我放,好不好?”

      宋鸿只得牵着他,重新找了个地方,借着风势将纸鸢重新送上天空。燕子摇摇晃晃飞起,宋昉拍着手又叫又笑。

      宋鸿望着他的脸,却有片刻失神。

      前世宋昉夭折的消息传到幽州时,正值大雪。宋淳的亲笔信只有寥寥数行,字迹仍旧端正。直到后来宋鸿回京,才从靳福安口中得知,宋昉薨逝后的几个月,宋淳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夜。

      如今宋昉尚好端端站在眼前,宋鸿又摸摸他的额头,转头问奶母:“他这几日饮食可好?夜里睡着,可曾咳嗽?”

      “小郎君饮食睡眠都好,并无咳嗽。”

      宋鸿仍不放心,又对李彭婉道:“小儿病症来得快。平日倘若有咳嗽、倦怠,或夜里盗汗,莫只当作寻常风寒。”

      李彭婉含笑道:“你今日倒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紧张。”

      “……我将要远行,往后见阿犊的时候少,少不得多嘱咐几句。”

      宋昉指着纸鸢给宋鸿看,“七叔,燕子飞得高。”

      宋鸿看着那只纸做的燕子,轻轻一笑,“是,飞得很高。”

      日影偏西,园中添了几分凉意。宫人怕孩子们受风,便将他们领到小阁中吃点心。到了掌灯时分,行宫正殿又新布下筵席。

      席间众人少不得轮番给宋鸿敬酒。长辈们无非嘱咐北地苦寒,凡事谨慎云云。年轻人却没有那么多正经话,口中说着送行,手下只管劝酒。

      宋鸿也不推辞,杯来便饮。一杯连着一杯,不觉比平日多用了许多酒。

      待到夜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内侍早已将行宫各处院落收拾妥当,引着众宾客各自回房歇息。

      宋鸿嫌众人围着烦闷,只说要沿水边走走,吹些夜风醒酒,叫其余侍从远远跟着,身边只留谢擒月一人。

      波光粼粼,皓月清辉,银霜世界。

      几株白山茶开得正盛。花朵藏在墨绿叶间,受月光一照,莹白丰润,竟比白日所见更显清艳。

      宋鸿停住脚步,谢擒月也随之停下。

      “这花开得实在好。”宋鸿抬手托住一枝低垂的山茶,瞧了半晌,并没有将花折下,“只可惜幽州天寒,养不活这样的好花。”

      “大王喜欢山茶?”

      宋鸿没有回答,仍看着花枝,忽然笑道:“衔霜、呈露、擒月……你们的名字,都古怪得很。”

      “只是一个名字。大王若不喜欢,可以改。”

      宋鸿低头看着池中月影。风过时,那轮月亮碎成一片银光,风稍停,又一点点聚拢起来。他忽然想到许多未曾想过的事。

      “你从前叫什么?”

      “不记得了。”

      “听说你本是延州人。名字不记得,家乡总还记得吧?”

      “……城外山石是黄的。有一年雪大,屋顶被压塌过。别的便模糊了。”

      “你少小离家,就没有什么遗憾么?”

      谢擒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显然不明白宋鸿为何忽然问这些,只能按自己的理解答道:“属下没有遗憾。”

      宋鸿侧过身看他,“人怎么会没有遗憾?”

      “已经不记得的事,自然也不会遗憾。”

      这话乍听极有道理,细想却近乎残忍。宋鸿看了他一阵,忽然失笑,“你倒真的很无趣。”

      谢擒月平静道:“大王醉了。”

      “我还不至于连醉没醉都分不清……”酒意上涌,宋鸿声音比平日低缓,既像在同谢擒月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过,你的名字倒不坏,总让人想起李太白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谢擒月仍未答话,只安静跟在宋鸿身后。

      回到房中,宋鸿洗过手脸,换了一身宽松常服。方才一路迎着夜风,醉意尚不分明,如今屋中暖意熏人,后劲慢慢涌了上来。

      他闭着眼歇了片刻,正要叫人取水,忽听帘子轻轻一响。

      谢擒月亲自提着食盒进来了。

      宋鸿看了他一眼,大约是酒后懒得将那三个字念全,只淡淡唤了一声:“小月。”

      谢擒月若无其事地走到榻前,将食盒放下。

      盒中放着一碗汤馄饨,另有一盅槐花蜜干桂圆蒸温桲。

      宋鸿垂眸看了一眼,“我不曾叫人预备这些。”

      谢擒月将银匙放到他手边,“大王今夜饮酒甚多,夜间容易口渴。馄饨盐虽放得少,但用了一点虾籽提鲜。温桲是用槐花蜜蒸的,甜味并不重。”

      宋鸿尝了一块温桲,颇有些意外地问他:“你怎么会知道用槐花蜜?”

      谢擒月言简意赅:“属下从前在长公主身边时,偶然听说过大王喜欢。”

      宋鸿拿着汤匙,微微一怔。

      谢擒月果然聪明,反应快,做事又周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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