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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各西东 “娘娘,我 ...

  •   又过几年,时至深秋。宋淳早已受封英王,开府别居,宋鸿也长到十三岁。

      禁中梧桐叶老,宫人清晨将地上落叶扫净,寒风吹过,不过半日,地上又积起一层黄叶。

      宋俍近来身体不比往常,偶一受风,便觉肩背发冷。

      是日清早起来,听见窗外风声,他便也不往前殿去,只在西暖阁中坐着。阁中燃着银丝炭,宫人用细绵塞了窗缝,只留东南面半扇琉璃窗半开半掩,淡淡地透进些日光。

      御案上铺着一幅细熟绢。

      宋俍画的是春日景色。画中枝上白海棠或开或合,层层叠叠。花枝上下又有五六只蛱蝶,其中两只停在花上,一只敛翅,一只振翅欲起,旁边另有几只小的,或侧或正。

      案边几只白瓷碟里,分别盛着石青、蛤粉、藤黄与胭脂。两个小内侍肃然而立,一个捧水,一个调胶。

      郑多利侍立在案旁,见见御笔久久悬而未洛,轻声问道:“可是粉不好?不如小人即叫画院取新的来。”

      宋俍摇了摇头,将笔尖在碟边轻轻一舔,“粉倒还罢了。”他在一只彩蝶翅上添了两笔,退后看了一眼,皱眉道:“不好。”

      郑多利凑近细看,“小人眼拙,瞧着倒灵动得很,像是要从绢上飞出来。”

      宋俍又将蝶翅上的颜色染了两遍,依旧不甚满意,“若是阿巧在这里,必定要说这只蝶颜色俗了。”

      郑多利笑道:“公主自幼在御前耳濡目染,又得陛下点拨,自有真见识。小人这等粗人,只看见花是花、蝶是蝶,只觉天下没有更好的了。”

      宋俍洗淡了蝶翼上一层颜色,将笔搁回玉架上,笑了一声:“你倒惯会替她说话。”

      郑多利躬身道:“小人不敢欺瞒陛下。每回往延州的使者回京,公主总不忘叫人捎些土仪,并一再嘱咐小人替她多尽孝心。公主心里头一刻不曾放下过陛下,小人不过替公主多说两句罢了。”

      “她那里如今已冷了吧?”

      “延州比洛京冷得早,想来再过不久就该下雪了。”

      宋俍略一沉吟,“把新进的猞猁皮子,挑两张好的;沉香、螺子黛也各装一匣,一并送去。待这画成了,也好生裱了送她。”

      郑多利笑道:“陛下这样挂念公主,公主不知有多欢喜。”

      忽听窗外一阵风过,梧桐叶子沙沙轻响。宋俍笔锋微顿,抬头道:“将窗子再掩上些。”

      宫人忙将窗又阖了一些,只留一条窄缝透气。

      郑多利觑着宋俍的脸色,小心劝道:“作画久了也伤眼睛,圣人今日既觉不爽,歇歇也是好的。”

      “无妨,不过是昨夜梦见先帝,醒后再也睡不得,一时有些恍惚。”

      郑多利神色一肃,“太祖在天有灵,自然是惦念陛下的。”

      宋俍不以为意,只望着画中的白海棠,“梦中先帝穿着从前征战时的戎服,将太子抱在怀中。太子穿一件红绸小袄,还只有这么高。”说着,宋俍抬手在案边比了一比。

      宋俍神色怅惘起来,心里也空落落的,又自顾自怅然说下去:“先帝一生征战,龙驭上宾后,国库空虚,北边疮痍未复,南边民心骚动。朝中那一班臣子,日日只会来问我怎么办……”

      郑多利见宋俍惆怅,忙捡安慰的话奉承道:“若非陛下励精图治,裁撤繁冗,与民休息,哪里有今日这样的太平日子?先帝在天有灵,必定欣慰。”

      “唉……陈年旧事,如今说它做什么。”宋俍止住话头,重新取了笔,在海棠花蕊中细细点染。

      郑多利见宋俍不愿多说,顺势转了话头:“陛下昨夜既未能安寝,今日不必太费精神。英王呈来的条陈,小人先叫人收着,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宋俍笔尖一停,这才想起自己命了宋淳去京西查粮,“英王回来了?”

      “是,昨晚才归京。因天色已晚,英王不敢惊扰陛下休息,只将查过的簿册与条陈先递了进来。今早又在外头候过一回,听闻圣躬欠安,便先退下了。”

      宋俍点一点头,“事情办得如何?”

      “英王回话说,京畿诸仓的数目俱已核清,先前修缮河堤的出纳也列得明白。如今账册都已封存,只等陛下裁夺。”

      宋俍面上浮现出淡淡悦色。

      郑多利适时添了一句:“英王聪慧沉着,当日圣人亲择的一个‘英’字,如今看来,果然再合适不过。”

      英者,卓越过人。况且英王此行不过一月,沿途官吏已经人人称颂。

      宋俍喜欢这个儿子的聪明,也喜欢他的安静省心。近一两年,宋俍偶尔也觉得,英王是否太安静了些。越是寡言的人,旁人越难猜测他心中在想什么。

      “他倒比阿巧更像杨妃。”

      郑多利斟酌着分寸,“……眉眼是像些。”

      “不单是眉眼。”宋俍道,“连那副在我面前不肯多说一句的性子,也像。”

      “英王寡言,心里却有分寸……”

      宋俍从笔洗里蘸了些清水,将笔锋洗净。

      一个内侍捧着文书进来,低声禀告:“陛下,宗正寺送来英王妃备选名册,请陛下御览。”

      宋俍一时没有想起为何又要替英王选妃。

      郑多利低声提醒:“原先那位萧小娘子,月前在闺中病殁了。宗正寺不久前请旨另择人选,想是不敢轻忽,挑了许久,今日总算赶在陛下亲自过问前送来了。”

      宋俍想一想,大约仍未记起那女子是谁。

      郑多利将册子奉到案前。册中每页列着待选女子的姓名、年岁、父兄官职、母亲出身,以及女官口述的品貌性情。

      宋俍翻过一页,也未细看,只见其中一人年岁合适,父兄官职也不显眼,便用手指在名字旁点了一点。

      “就此女吧。”

      郑多利忙将那一页记下,又请示道:“原定的婚期在正月十六,距今只剩四个月。如今要重新纳采、问名,日子可要往后挪一挪?”

      “这倒不必。”宋俍提笔蘸了一点石青,试了试颜色,“四个月还不够?仍照原日成婚吧。唔……我记得衡州刺史丁母忧,吏部还未选出合适的人来……”

      宋俍语气极为随意:“那便叫英王去吧,待会儿让翰林院的人来写敕令。”

      郑多利虽已猜到几分,心知回天无力,仍微微顿了顿:“圣人要命英王出任衡州刺史?”

      “他既会办事,便多办些。衡州辖县多,正好历练。杨妃本是衡阳人,叫他去那里,也算合宜。”

      “英王才从外头办差回来,婚事又在眼前……”

      “先成婚,再去。”宋俍道,“新妇正好随他一起。”

      “此事可要先召英王进宫,陛下亲自嘱咐几句?”

      宋俍头也不抬,“旨意下去,他自然明白。”

      郑多利不再多言,躬身应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英王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他把名册仔细收好,又无声无息地替宋俍换了一盏热茶。

      宋俍端起茶呷了一口,胸口那点寒意稍稍褪去一点。

      长兄早逝,先帝宋拓也走得太急,留下许多风波。宋俍每每想起,便觉得自己那几年受尽了艰难。他不愿自己百年以后,宫城内外也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枝节。

      各安其位,远近有别,自然最为稳妥。

      “陈家那个孙子,过了年便二十六了吧?不算小了。”

      陈用中如今在朝堂上春风得意,早有风声说他家长孙颇得宋俍青眼。

      大公主未出阁时,陈家长孙随长辈入宫,两人也曾见过数回。后来宋巧容另嫁延州,二公主的驸马也定了旁人。陈家只能年复一年地等着宫中的意思。

      于是宋俍又随口道:“阿懿也到了年纪……就叫陈家郎君尚永嘉公主吧。你去同皇后说一声,叫她命人预备起来。再拖下去,驸马年纪大了,倒不像话。”

      郑多利领命而去。

      宋俍心中颇觉安稳。

      杨湘元留下的宫室,如今只住着宋鸿,比从前冷清许多。陈洛女去年已被放还出宫,如今服侍宋鸿左右的,多是后来添进来的新人。

      宋淳来时,身上仍穿着亲王公服,腰间玉带也未解。

      宋鸿见他这个样子,不免好奇,“今日有什么大事么?”

      宋淳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说:“进去说吧。”

      宋鸿听他语气平淡,心中反而生出几分疑惑。宫人奉上茶点,宋淳挥手叫他们退下,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宋鸿见宋淳久久不说话,猜测道:“阿爷又叫你去办什么事?”

      “差事已经办完了。”

      “那是赏你了?”

      “也算是赏。”

      宋鸿听出他话中有话,“到底怎么了?”

      宋淳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用盏盖慢慢拨了拨浮叶。

      “阿爷替我另定了一门婚事,成婚以后,我便要离京,往衡州出任刺史。”

      宋鸿一怔,“当真?”

      宋淳抬头看他,淡淡道:“敕令已经出了,哪里还有假的。”

      宋鸿想了一会儿,“能去外头自然好。听说衡州风光秀丽,又是娘娘故乡……只是阿爷分明是打发你走,这便不好。”

      他已不是不知人情冷暖的小儿,宋淳回京不过两日,旨意就紧跟着下来了。若说其中全无别意,他是不信的。

      宋淳看着弟弟,眼神依旧平静,“好不好的,又能如何?君父之命岂能不从。”

      宋鸿低声问:“哥哥愿意去么?”

      宋淳垂眸苦笑,眼底却有一线锐意一闪而过,“人这一辈子长得很,不止这一朝一夕。衡州虽远,却也不是龙潭虎穴。留在洛京未必便是得意,来日如何,谁又能知?且走且看吧。”

      宋鸿听了,心中更不痛快,“阿姐去了延州,如今你又要去衡州……往后洛京只剩我一个人了。”

      宋淳神色终于软了些,“你不是总说要看天下么,耐不住寂寞怎么行?”

      宋鸿闷声道:“那是我要自己走。不是看你们一个个被遣走。”

      宋淳半晌没有言语。末了,他伸出手在宋鸿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便快些长大,过了年节,你就十四岁了。等你真能走时,想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

      宋淳启行那日,宋鸿一路送出洛京城外。北风卷地,道路迢迢,车马逶迤而去。

      长大仿佛就是这样一回事。

      新的一年,宋巧容新寡归京,同行带回了谢擒月。

      世事难料,宋淳成了新的储君。

      旧岁一日远似一日。

      殿内仍旧十分安静,白烛缓缓燃着,蜡泪顺着烛身淌下。

      母亲临终之际,最放不下的就是三个孩子。当年,阿姐与二哥想尽办法将他从旁人的安排中留下。

      后来却是宋鸿自己一次又一次主动离开。

      宋鸿只向灵前俯身一拜,声音很轻:“娘娘,我又要走了。”

      殿外风过松柏,枝叶摩挲,声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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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各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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