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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天外 他不愿一辈 ...

  •   时光匆匆而过。

      杨湘元过世的头一年,宋鸿时常在梦中哭醒,醒来却说不清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再过一年,他已经不大记得清母亲的模样。又过几年,他长到七八岁,成了宫里出名的顽皮孩子。

      宋淳越发沉静,读书时一坐便是半日。先生无论问经义,还是问史事,他总是对答从容。宋俍十分惊喜,常在人前称赞二郎早慧稳重,说他小小年纪,已有君子气度。

      宋巧容也渐渐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尚服局替她裁制的衣裳一日比一日郑重,宫中诸人私下难免揣摩,不知哪一家的小郎君能有这样的福分。

      独独宋鸿,每日只管吃喝玩乐、东游西荡。

      他今日跑去花园捉蝴蝶,明日偷偷钻进武库看弓箭,后日又拿一根树枝追着内侍满宫跑。宫人们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真呵斥他,只能提着衣摆追在后面苦劝:“小郎君慢些!”

      “仔细脚下!”

      “那里去不得!”

      越有人追,宋鸿便跑得越快。

      他喜欢这样的热闹。

      他喜欢一群人围着他,听他说话,听他讲笑话,听他把话本里的侠客、神仙、妖魔鬼怪胡乱编排成一套新的故事。

      他想要大家永远热闹地与他在一处。

      宫人的顺从使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站在假山最高处,所有人都仰着头望他。而他想往东便往东,想往西便往西,没什么能拦住他。

      宋俍愈发不喜宋鸿这般的性情,可也没有多少工夫留心一个稚子的日常起居。

      宫人们知道圣人厌恶皇子轻佻胡闹,每逢宋鸿闯下祸事,都忙着替他遮掩。纵有遮掩不过去的,也只说七郎年幼,贪玩而已。宋鸿偶尔到父亲跟前,也已经被宫人收拾得齐齐整整,行礼问安也还像个样子。

      这般遮掩来、纵容去,终于有一日,宋鸿竟把祸闯到了宋俍眼前。

      那日天气晴好,宋鸿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笔直修长的树枝,便拿它当作宝剑,领着几个小内侍演“劫富济贫”。

      所谓劫富,不过是将尚食局送给刘婕妤的果子拦下来。所谓济贫,则是把果子分给跟着他的宫人。

      众人自然不敢真吃,只将果子捧在手里。

      “这是送给小刘娘子的果子,耽误不得……”

      宋鸿不肯,叉着腰道:“我分果子给你们吃,怎么倒像要害你们?快些喊我一声‘大侠’,我便放你们过去。”

      几个小内侍彼此对视一眼,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恰在此时,宋俍从临水的水榭中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名近臣与内侍。

      两边猝然撞见,满园宫人顿时跪了一地。

      宋鸿见了父亲,只将果子往身后一藏,笑嘻嘻行礼,“阿爷。”

      宋俍脸色已有几分阴沉,“你又在做什么?”

      宋鸿倒也老实,骄傲地答:“我在劫富济贫!”

      跟在宋俍身后的近臣纷纷将头低下,只当自己聋了瞎了。

      宋俍的脸色越发难看,冷声问:“谁是富,谁又是贫?如今你所作所为,与盗贼何异?”

      宋鸿皱了皱眉,“我不是盗贼,我是游侠。”

      这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连侍立在侧的郑多利听了,也不禁闭了闭眼。

      宋俍冷冷道:“整日爬高爬低、满宫乱窜、言语无状、举止轻浮!连‘盗贼’二字都不以为耻,反倒自鸣得意!不知你究竟是什么托生的,哪里有半分天家子弟的模样?倒像市井街头无人管教的泼皮野物!”

      四周一片死寂。

      宋鸿从小听惯了旁人的夸奖,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严厉又轻蔑的字眼说他,一时竟愣在那里。

      宋俍并未因此缓和,“你已不是三四岁的孩童,若再叫朕看见你带着宫人胡闹,便将你身边这些纵容主子的奴婢一并治罪!”

      宋鸿张了张口。他原本想说,是自己逼着他们玩的,与旁人无关。可他一抬眼,看见父亲面上那副冷淡而不耐的神情,自知无论说什么,大约都是没有用的。他只好低下头,蔫蔫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儿知错了……”

      宋俍命人送了新的东西给刘婕妤,又罚宋鸿闭门抄写《仪礼》和《礼记》,这才领着臣下离去。

      待圣人走远,跪在地上的宫人才敢陆续起身。一个个脸上仍无半点血色,又纷纷围到宋鸿面前请罪,只说是自己罪该万死,照看不周,才使小郎君受圣人责骂。

      眼前的情状令宋鸿想起了旧事,心里愈发郁闷。他低下头,郑重其事地说道:“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对不住你们。”

      宫人们慌忙道七郎君折煞,宋鸿没耐心再听下去,转身走了。

      宋鸿果然安静了好几日。

      众人以为圣人的教训起了作用,纷纷松了一口气。却不知宋鸿只是不想再同他们玩了,他一心只想着,阿爷说他像街头的泼皮野物。

      宋鸿从未见过真正的街头,更不知道泼皮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可“街头”二字,听起来实在比宫里有趣得多。

      且街上的大抵是不用抄书的。

      如今宋鸿才开蒙两年,《仪礼》还则罢了,《礼记》洋洋洒洒近十万字,仿佛永远也抄不完。

      宋巧容和宋淳要他长记性,都袖手旁观。宋鸿日日抄书,抄得头晕眼花,无聊时便停笔问身边的小内侍:“你见过宫外的街么?”

      那内侍不知他为何有一问,谨慎答道:“回郎君,外头不比宫里。路上尽是尘土,下雨时满地泥水。夏日晒得人喘不过气,冬日又苦寒无比。市井之人又不懂规矩,拥挤吵闹。还有乞儿流民,身上脏得很,见人经过,便拦路讨钱。”

      内侍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意,“郎君是难得的有福之人。宫里锦衣玉食,宫室冬暖夏凉,外头实在没什么可惦记的。”

      宋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既然那样不好,为何天下还有那么多人?”

      小内侍一时被问住,“这……”

      “你可知道他们每日都做些什么?”

      “赶车,挑担,种地,什么都有……”

      宋鸿的眼睛亮了起来:“还有什么?”

      小内侍想了想,又说起街边卖糖人的;秋收以后大家一起去修河渠,浅滩的河蟹是可以生吃的;清早能听见一种叫端午雀的鸟,叫“姐姐回来过端端午”。他说着说着,忙又补上一句:“不过外头哪里比得上宫里……”

      宋鸿听出了他的犹豫。

      既然不能再同宫人玩耍,宋鸿就给自己找了个清净的去处。

      花园假山中,有一座极高。从下往上望,山石层层叠叠,颇有几分小丘的气势。宋鸿摸清了守园内侍换值的时辰,每逢无人,他便从背阴处一条少有人行的小径悄悄绕过去。

      假山顶上有一颗极粗的槐树,坐在树上,便可望见大半座皇城。

      宫殿的屋脊一重又一重,朱墙如整齐的方格。若宫里当真已经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为何养在宫中的鸟儿,只要笼门一开,总要扑着翅膀往外飞?

      宋鸿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底下有人高声唤他。

      “七郎!”

      宋鸿低头一看,只见宋巧容站正气冲冲地望着他,“你在做什么?立刻给我下来!”

      宋鸿冲她得意一笑,两条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才不要!阿姐,有本事你上来。”

      宋巧容气得直跺脚,“我穿的是裙子,怎么上去!”

      宋鸿想也不想,“那你换了裤子再来吧。”

      宋巧容被气笑了,她抬手指着宋鸿,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宋鸿只当她是回去叫人,心里还盘算着,若有内侍来抓,自己便从另一边溜下去。

      片刻后宋巧容又来了,不过只带了一名宫女,且裙子下真换了一条裤子。

      宫女仰头看了看假山,吓得脸都白了。

      “公主,这可使不得!”

      宋巧容径自将裙摆拢在腰间,从小径往上攀去。费了好一番工夫,她竟当真爬到了树上。

      姐弟二人并肩坐在树杈上,风从宫墙外吹来,槐花簌簌飘落,像淡青色的雪。

      宋巧容扶着树干,平复了呼吸,问宋鸿:“你一个人躲在树上做什么?”

      “当然是看天,天比宫里大多了。”宋鸿指着宫墙外头,问姐姐:“那边是什么地方?”

      宋巧容顺着他的手看去,“坊市。”

      “再远呢?”

      “再远是城外的郊野。”

      “再远呢?”

      “是南边的汝州。”

      “再远呢?”

      宋巧容被他问得笑了,“再远便是天下了。”

      宋鸿望着天边,一本正经道:“我长大以后,要去看天下,看看天究竟有没有边。”

      宋巧容偏头去看他,“天下这样大,岂是你想去便能去的?”

      宋鸿不假思索,“大家都说天下都是阿爷的,而我是阿爷的儿子,阿爷的东西,我想去看应该不难吧?”

      宋巧容脸色微微一变。

      宋鸿浑然不觉,仍顺着自己的道理说下去:“就像淑娘娘有好东西,她便会分给我。天下若是阿爷的东西,那自然该有我的一份。只要我有了车马,我当然可以去看看。”

      好在假山高耸,树下的宫人又隔得甚远,未必听得清他们方才说了什么。远处已有几个眼尖的内侍发现了他们,只因二人俱在高处,谁也不敢冒然惊扰。

      宋巧容稍稍放下心,抬手重重戳了一下宋鸿的额头,语气严肃:“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你千万不可向第二个人提起。”

      宋鸿捂住额头,一脸茫然,“为什么?”

      “娘娘的东西,她若喜爱你,自然可以送给你。”宋巧容顿了顿,“可是阿爷是圣人。”

      宋鸿往树下看去。底下的宫人仰着头,个个满脸焦急。方才坐在这里,他只觉得天高地阔,此刻再往下看,却忽然觉得脚下空荡荡的,让人头晕。

      宋巧容伸手握紧宋鸿的手,“七郎,你记住,宫里人人都能对你好,人人也都能对你不好。只有咱们姐弟三人,是可以互相依靠的。”

      宋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宋巧容也望着宫墙外头,她的眉目还是温柔的,眼底却无端添了几分凄楚,“不论往后各自在什么地方,你同二郎不要生分了。”

      宋鸿听得越发糊涂。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她才催着宋鸿一道下去。

      宋巧容双脚才站稳,脸上那点伤感便倏然消失。她将宋鸿狠狠训斥了一顿:“今日的账还没同你算!往后若再敢独自爬树,我便叫二郎来拿你,先打手心,再罚抄书,连这花园的门也不许你踏进半步。”

      宋鸿顿时苦了脸,连声告饶。

      宋淳看着沉静,打手心的力气却巨大无比。他仿佛生着一双能够看穿人心的眼睛,什么事都瞒不过去。

      宋鸿敬他,也亲近他,却总觉得他有一点可怕。他只顾着如何央求姐姐替自己遮掩,早将树上那番话抛到了脑后,更不晓得宋巧容为何伤心。

      直到数日之后,他才明白——因为姐姐要出降了。

      宋俍为心爱的女儿择了一位出身勋贵的驸马。驸马姓赵名奎,是开国功臣梁国公的孙子,宋巧容不日就要前往延州与他完婚。

      公主出降,仪仗之盛,京城之人无不啧啧称羡。

      临行时,宋巧容穿着礼服,她拉着宋淳的手,一遍又一遍叮嘱:“你一定要照顾好七郎。”

      宋淳点头,“阿姐放心。”

      宋鸿站在一旁,听见姐姐一心只嘱咐二哥照看自己,仿佛自己十分不经事,原还有些不服气。可想到延州遥远,他心下惨淡,问姐姐:“阿姐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省亲?”

      宋巧容看着他,笑意温柔,“你想我时,我便回来。”

      然而年复一年,延州送来的书信与礼物从未断过,姐姐的车驾却始终没有出现在宫门外。

      宋鸿也在等待之中渐渐长大。他渐渐懂得,宫里有许多话不能说,有许多事情不能问。

      越明白这些,他越想亲眼看一看宫墙外的天地。

      宋鸿心中最早生出的这个念头,一日比一日清晰。

      他不愿一辈子只留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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