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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破地狱 七郎究竟由 ...
杨湘元薨逝于阴雨将歇的清晨。
雨从前一日黄昏下起,细细密密。雨水从房檐上一滴滴一线线落下,水积得多了,那声音便浑浊起来。
寝殿里的灯明亮地燃了彻夜。
到四更时,太医也不再催人煎药,只守在外间,默不作声地低着头。
宋巧容跪在床前,满脸是泪,小心翼翼地捧着母亲的手。
她幼时跌倒,杨湘元曾用这双手替她拍去膝上的尘土,她年纪略大些,这双手又替她梳头、理衣。便是病得最重的时候,娘娘的掌心也还留着一点暖意。
到了这一夜,那点暖意也一点一点消逝了,整只手都凉得如同青砖石地上的积雨。
宋淳跪在姐姐身旁,紧紧抿着嘴。他一双眼睛通红,自始至终不曾从母亲脸上移开。
临近天明,杨湘元清醒了片刻,听见外头似有孩子哭,便问女儿:“七郎呢?”
宋巧容哀哀地说:“陈妈妈抱到偏殿去了。”
杨湘元的目光朝门口移了移。她已感觉不到痛苦,眼前看不清人,只望见一团团灯影。过了片刻,她哑声道:“别叫他来……见了害怕……”
她喘息一阵,又叫二郎。
宋淳上前,握住她在半空中摸索的手,“娘娘,我在这里。”
杨湘元嘴角略动了动,“你总叫人省心。”
宋淳喉头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说话,惟恐一开口,眼泪便跟着落下来。
杨湘元又转向宋巧容,“阿巧……”
“娘娘……”
“你也好好的……”
宋巧容泣不成声,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娘娘……娘娘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她大约又想起了衡阳。
山间终年不散的湿气,春雨中的旧屋。
江水、飞鸟、群山、黄昏时天上的胭脂色……
她的呼吸渐渐轻下去。
宋巧容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哭喊:“天就要亮了,娘娘……娘娘!你别睡!”
外头雨声渐渐稀了。
太医进来诊脉,在床边伏了许久,终于退后一步,跪倒在地。
“杨娘子——”
“薨逝了!”
满殿宫人齐齐跪下。哭声一声连着一声,如雨后涨起的水,浸漫过整座宫殿。
宋巧容仍握着母亲的手,这些年,她一直盼着娘娘能好起来,盼她有一日能够起身,能够去庭前晒一晒太阳。每逢春暖花开,她便想,新的一年总该一日好过一日。
那些盼望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宋巧容忽然俯下身去,扑进母亲的怀里。
“娘娘!娘娘!”
“娘娘,你醒醒……”
宫人移来屏风,替杨湘元净面更衣。
宋巧容与宋淳被劝到外间。二人不肯走,便跪在屏风之外。
凡杨湘元病中用过的小物件,被陆续从寝殿搬了出去。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间终年浸在药气里的屋子空旷许多,又被香烛与素帛的气味填满。
宋鸿昨夜被奶母陈洛女抱到偏殿,醒来以后见人人都红着眼睛,宫女又替他换上奇怪的衣裳,心中早已不安,哭闹着要找娘娘。
陈洛女无法,只得抱他到灵前看了一眼。
杨湘元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一点颜色,头上戴着华丽夺目的冠饰,身上穿着厚重典雅的礼服。
宋鸿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自己的母亲,声音发涩:“……娘娘为什么不睁眼?”
陈洛女勉强答道:“娘子累了。”
宋鸿想碰碰母亲的手,被一旁宫人轻轻拦住。他只好去找姐姐。
宋巧容跪在灵前,许久没有动过。
宋鸿扯了扯她的衣袖,“阿姐,娘娘什么起身?”
宋巧容将弟弟紧紧地搂进怀里,声音颤抖:“娘娘睡着了……七郎不要吵她……姐姐陪你,好不好?”
宋鸿隐约觉得姐姐说的不是真话。殿中多了许多的人,人人都不肯告诉他究竟发生了甚么。
杨湘元薨逝不到半日,宋俍已命人传下口谕:皇七子鸿年岁幼小,生母既亡,暂且移往臧淑妃宫中教养。奶母陈氏与从前服侍的一众宫人,也一并听淑妃调遣。
宫中上下都道圣人思虑周全。宋俍也是这样想。
杨湘元既已去了,她身后的诸事早些尘埃落定,也好叫宫里重新清静下来。
臧文珠入宫多年,素得他心意,偏偏膝下一直空虚。她与杨湘元亲厚,将七郎给她,既全了她多年无子的遗憾,也替失母的孩子寻得一个稳妥去处,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口谕传到灵前,宋巧容头也不回地去了宋俍面前,哭求道:“七郎还小,才失了娘娘,若这时又挪去别处,只怕越发惊惶。”
宋俍见女儿满脸泪痕,也是心如刀割,“正因他年幼,才该另择稳妥之人照料。淑妃待七郎又一向亲厚,难道还有什么不妥?”
宋巧容哭道:“七郎有奶母,我和二郎照顾他也未尝不可。淑娘娘若怜惜七郎,常来看望便是,何必定要移宫?”
“淑妃待他那样好,难道还委屈了他不成?”
宋巧容还欲分辨,宋俍只说此事不必多言。
宋鸿骤然离了住惯的宫室,又见不到母亲与姐姐哥哥,哭闹不休。白日里他还肯被人抱着哄一哄,入夜却惊醒了数次,闭着眼只叫“娘娘”。
臧文珠守了他半夜,心痛如绞,却也无可奈何。
停灵的第二日,宋巧容与宋淳在侧殿稍歇。姐弟两个一夜未眠,宋淳脸色白得厉害,凄然地喃喃:“宫中已有超度之礼,阿爷未必肯再同意别的法事。”
宋巧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有些忿然,“反正七郎不能到别处去!我去同他说,他一向疼我,我总要去试一试!只要阿爷肯答应,外翁便有办法请人进宫。”
她又求见宋俍,请依母亲故乡旧俗,设一场破地狱的法事。
宋俍有些犹豫。
宋巧容立刻垂下头,嘤嘤哭泣。
“娘娘远离故土,一生留在宫里。如今人已去了,至少让她照着故乡旧俗走吧……儿知道此事不合旧例,只是儿能替娘娘做的事不多……若连这一点心意也不能尽,只怕终身不安。”
她熟知怎样的言语能使父亲心软,怎样的眼泪足以显出哀痛。
说罢,她俯身就要跪下。
宋俍果然伸手将她扶住。
宋巧容知道此事已有了七八分成算,可那一点如释重负的欢喜才浮现,又叫更深的悲意压了下去。她伏在宋俍臂上,崩溃痛哭。
宋俍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心中也生出些说不清的愧意,“阿爷会命人将法事办得隆重,让你娘娘走得安心。”
宋巧容含泪谢恩。
宋俍却又道:“法事通宵,诸事嘈杂。七郎年幼,万一被什么东西冲撞便不好了。他既已去了淑妃宫中,正好不必再折腾。”
宋巧容哽咽数下,才应道:“如此也好。”
破地狱的法事要在头七之前完成。
道士们在灵殿外搭了一座两人高的木架,外蒙一层青布,上架一枝青青树枝,象征幽冥泰山。泰山八方安置有香案,陈列灯烛与法器。
夜间,宫院之中灯火通明,满眼都是凄迷颜色。
道士身披法衣,手中法铃一振,殿内原本高高低低的哭声便低了下去。
绕坛诵经已毕,便该在八方焚香点烛。
一个小道士上前先点东方第一支白烛。火苗明明已经舔到灯芯上,蜡烛上火光一闪,很快熄灭了。
小道士微微一怔,又点一次,仍不成功。
为首道士面色一变,吩咐换一支新烛。不想火苗燃起不过片刻,竟又倏然灭了。
接连换过几次,次次都是如此。
院中众人惊疑不定,宋俍也有些讶异,望向道士,“这……怎会如此……”
道士战战兢兢,如临深渊,“陛下赎罪,这情状贫道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宋巧容见此情形,伏地痛哭起来,“一定是娘娘放心不下七郎。七郎不在这里,娘娘如何肯走?”
她哭得气息难继,“这法事既为娘娘照破幽冥,儿女却不齐全,娘娘如何能安心离去?求阿爷叫人把七郎抱来,送娘娘这一程吧……”
数支蜡烛都无法点燃,乃是众人亲眼所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事情传扬出去,难免生出无数闲话。
宋俍自然应允,立刻吩咐左右:“快去去把七郎抱来。”
宋鸿被陈洛女用小被裹着,他半梦半醒,只觉走了很远。待闻见浓重香火气,他才睁开眼睛。满院缟素,他在人群中看见宋巧容,立刻伸出手去,“阿姐。”
宋巧容忙将他接过来,紧紧抱住,“好七郎,不要怕,阿姐在这里。”
宋鸿靠在姐姐肩头,望见披着法衣的道士,神色惶惑,“他们在做什么?”
“是我们送娘娘走。”
“娘娘要去哪里?”
宋巧容轻轻拍着他的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也去么?”
“我们不去的。”宋巧容眼泪落下,她忙把脸贴在弟弟额头上,“我们只送一送她。”
这一回,火苗才送到灯芯,烛芯便“哧”的一声燃烧起来。八方灯烛依次亮起,火光摇曳,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
孩子与宫人依次跟在道士身后,绕泰山行走,为亡魂引路,送她走出冥府。
宋淳将弟弟背了起来。宋鸿伏在兄长背上,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合上。每逢道士高声念经,他便抬一抬头,待声音过去,又昏昏沉沉。
到了后半夜,法事行至末尾。
为首的道士手执法剑,推倒泰山。木架轰然倒塌,八方香案也被依次推倒。众人跟在道士身后,踏过已经打破的泰山。
灵前另燃起一路白烛,火光从殿前一直延伸到宫门。
道士高声唱道:“狱门已破,亡魂超脱,往生光明——”
哭声顿起。
宋鸿早已困得睁不开眼。陈洛女见他伏在宋淳背上一动不动,忙上前接过,摸到他额头,才觉烫得吓人。
众人又是一阵忙乱。
臧文珠自然什么都明白,她心中本就不愿再叫宋鸿挪走。宋俍遣人来问,她也有一套说辞:“七郎骤然换了住处,夜里睡不安稳。杨娘子旧宫是七郎自小住惯的,妾想着还是先让他在旧处静养为好。若再来回挪动,只怕病势反复。”
宋俍原也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多费心思,只说了一句:“一切依你。”
待宋鸿病愈,待杨湘元入葬妃陵,宫中接着又有新人承宠,前朝也有新的纷争,日日都有更新鲜紧要的事送到宋俍面前。
七郎究竟由谁抚养,便再也无人提起。
他仍住在母亲的旧宫里。
妈妈……写的时候真的哭了……各地破地狱的风俗不一样,不知道湖南做不做这个,因此按我熟悉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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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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