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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自由 他不在意这 ...

  •   霖雨连夜,满宫墙瓦都被洗得明净。

      杨湘元昨夜虽睡得安稳些,清早仍觉困倦。宫人扶她梳洗毕,她喝了半碗粥,便又倚在枕上合了眼。臧文珠怕宋鸿跑跳扰她清静,便替孩子换了衣裳,带着他往贤妃王嬗那里去。

      王嬗宫中也植着海棠,檐下悬着几只细竹鸟笼,养着两只画眉、一只黄鹂。画眉本是看家鸟,见有人进来,在横杆上跳了两跳,扑着翅膀,啼声婉转。

      听见鸟鸣,宋鸿立刻仰起头来看。

      臧文珠牵着他的手,叮咛嘱咐:“仔细看路。昨夜才下过雨,砖缝里都是水。若跌一跤,今日便不许吃点心。”

      宋鸿的眼睛只黏在那几只鸟身上,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去看,险些踩进一汪水里。

      王嬗正在看宫人收拾家中新送来的物件,远远听见廊下的声音,便笑道:“不用猜,听这脚步声,也知道是小七郎来了。”

      宋鸿跨进门去,热热络络唤道:“贤娘娘,贤娘娘!”

      “我的儿,慢些跑!”王嬗忙张开手臂,将人一把搂住。

      王嬗性情直爽,最喜说笑热闹。她膝下没有子女,自己凡得了什么新鲜意儿,总要叫几个相熟的娘子来瞧。遇见孩子,她更恨不得都拢到自己跟前,抱抱揉揉,逗弄半日才肯放走。

      她抱着宋鸿,上上下下瞧了一遍,回头向臧文珠笑,“今日倒还整齐。你许了他什么好处,竟肯这样老实?”

      臧文珠径自坐了,“你别只看他这会儿装得听话。方才他只顾着看鸟,险些一脚踩进水里。若不是我扯得快,这会子早变成泥猴子了。”

      “男孩子沾些泥水怕什么?他还小,自然好动。你看二郎,小时候也不见得怎样,如今才多大年纪,便知道稳重。”

      宋鸿早越过王嬗肩头,盯住了宫人手里一只黑漆匣子。

      王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故意逗他,“咱们小七郎瞧什么呢?眼睛都不转了。”

      宋鸿好奇地指着那匣子,“那是什么?”

      “是娘娘的阿娘送来的九制杨梅。”

      九制杨梅做法繁琐,要先以盐腌过,又用蜂蜜、糖霜细细渍了。况且南北路远,每次千里迢迢从江淮送到洛京,不过这么一匣。王嬗正预备分作几份,分送给皇后及几位相熟的娘子。

      宋鸿只仰脸问王嬗:“贤娘娘喜欢么?”

      “贤娘娘自然喜欢啦。”

      宋鸿忙装模作样说:“娘娘喜欢,那我就不喜欢了,我不能夺娘娘所爱。”

      闻言王嬗笑得直不起腰来,对臧文珠道:“七郎比他二哥俏皮多了,才这点年纪,已会拿这样的话哄人!再过几年,还不知是个什么人物!”

      臧文珠也忍俊不禁,“这孩子,不知听谁说了这些,偏记住了。”

      王嬗好容易止住笑,立刻吩咐左右:“快去取一只小匣来,将杨梅分一半给七郎。”

      掌事女官听了,略有些迟疑,“娘子,这些原还要送往各宫……”

      “少送些便是了。”王嬗摆手道,“咱们几个姐姐妹妹都是大人,难道还会同一个孩子争嘴么?”

      女官应了,另取了一只雕花小匣,将梅子分了一半出去。

      宋鸿将小匣抱在怀里,喜滋滋向王嬗道谢。

      臧文珠见他欢喜,仍不忘叮嘱他:“这东西甜得很,一日只许吃三四颗。若贪嘴吃坏了牙,或是积了食,往后再没有你的份。”

      宋鸿忙把匣子抱得更紧,连声道:“我不多吃的。”

      王嬗摸了摸宋鸿的头,替他打抱不平,对臧文珠说:“你可倒好,只会吓唬他。杨梅好克化,七郎多吃一颗两颗,又能怎样?他喜欢什么,只管给他就是了,我这里又没有旁人同他抢。”

      这句话说得平常,臧文珠听了,却低下眼去。王嬗甫一入宫便有了身孕,彼时阖宫上下都说她是有个福气的。谁知未满三月,她忽落了胎,自此再无消息。此事在宫中无人敢当面提起,便是宽慰,也容易叫人伤心。

      宫女收拾了案上物件,另换新茶。

      王嬗自己先把话头岔开,问臧文珠:“有些日子没见二郎,前番他过生辰,我送去的泥塑娃娃,他可喜欢?”

      臧文珠道:“你又不是不知他的性子。问他喜不喜欢,自然说‘喜欢’。再问他要不要,他又摇头。最后还是宫人替他收下的。”

      王嬗笑道:“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拘谨成这样?有回我在皇后那里见了他,问他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同我说。他竟说膳房自有供给,没什么想的。”

      “二郎是害羞得很。”

      宋淳自幼不怎么主动亲近旁人。宫中的嫔妃大都喜欢孩子,见了宋淳,也少不得要招到面前,摸摸头,捏捏脸,再问读了什么书、吃过什么点心。宋淳不怎么躲,只是等人一松手,便要立刻退回奶母或姐姐身边。

      许多年后宋鸿回想,觉得宋淳并不是害羞,他只是不喜欢任人摆弄。

      这一点上,宋淳同他们的父亲很相似。只不过宋淳不喜欢被人摆弄,宋俍却很喜欢摆弄旁人。

      王嬗又将宋鸿抱在怀里逗弄一阵。见他坐不住,叫了宫女领他到廊下看鸟。

      宫人自然懂得王嬗的眼色,各自退远了。

      殿中清静下来,王嬗才压低声音问:“杨娘子的病,究竟如何了?前几日我命人送了一支老参去,听人回禀她如今连身也起不得。她病中少见人,你是日日去的,这话可是真的?”

      臧文珠低头看着茶盏中舒展的茶叶,过了半晌,才勉强道:“她身子原就不算强健。春日风大,病得缠绵些,也是有的。”

      王嬗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良久,臧文珠才又说了一句:“总会好的。”

      王嬗眼里浮起一点哀色,叹道:“但愿如此。”

      二人又坐了片刻,臧文珠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宋鸿在廊下看鸟。画眉、黄鹂虽叫得好听,却只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看久了也无甚意思。

      他正欲回殿中,忽有一只黄雀飞来,落在海棠树上。那鸟羽毛鲜亮,歪着头,隔着满树湿花看了宋鸿一眼。

      宋鸿屏住呼吸,慢慢向前挪了一步。

      黄雀蹦到另一根枝头。

      宋鸿又近一步。

      那鸟忽地振翅起飞,落在回廊的栏杆上。

      宋鸿见了,拔腿便追。

      黄雀贴着廊柱向前飞,他便沿着回廊跑。黄雀越过一道月洞门,他也一头冲了过去。谁知转角处恰有个宫女捧着漆盘迎面而来,他不曾察觉,一头撞在那宫女身上。

      盘中茶盏茶壶猛地一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幸亏宫女手脚稳当,忙将漆盘托住,茶盏才不曾落地。

      宋鸿捂着额头,尚未开口,那宫女已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青砖上。

      “奴婢该死!”

      宋鸿愣住了。

      娘娘宫中的人说话,向来避着这个字。宋鸿只在池中锦鲤翻着肚皮浮上水面时,听宫人说过一两回。

      他虽不晓得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也知道鱼死后便不能游动,只能被人用网捞走。

      故而无论如何,那是件极可怕的事。

      宋鸿不解的问她,“你为什么该死?”

      宫女身子一颤,伏得更低,“奴婢冲撞了小郎君,罪该万死。”

      黄雀落在檐角,越过屋檐,转眼间就不见了。那宫女还跪在那里,宋鸿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宋鸿叫她:“你起来吧,弄脏了衣裳可怎么好?”

      臧文珠听见动静,急匆匆从出来。她见此情景,便知大概,只微微蹙了蹙眉,对宫女道:“茶盏既没有碎,收拾好就是了。你起来吧。”

      宫女如蒙大赦,忙叩头道谢,由旁人接过漆盘,低着头一步一步退远了。

      臧文珠牵过宋鸿,见他并未撞伤,才柔声问:“撞疼了没有?可曾吓着?”

      宋鸿摇头,探头去看时已不见那宫女,便问臧文珠:“她为什么说自己该死?”

      臧文珠蹲下身,同宋鸿平视,温声道:“她把话说重些,好叫人知道她不敢再犯错。”

      “可是我不想要她死。她也没有错,是我先撞她的。”

      臧文珠替他理了理鬓发,“所以我没有罚她,只是你往后不可再这样乱跑。今日若不是她手稳,茶盏摔碎了,割伤你,或割伤她,岂不麻烦?”

      宋鸿并不是真的非要一个答案,他听了,点一点头,依旧四处去寻黄雀。

      臧文珠见他失望,只好说:“小鸟飞得那样快,找不到的。回去吧,你娘娘也该醒了。”

      回去的路上,宋鸿仍亲自抱着那匣梅子,却不似来时那般兴高采烈。一行人回到杨湘元宫中,已近午时。

      杨湘元才醒来,仍旧吃不下东西,只勉强饮了几口药。

      宋鸿殷勤地把王嬗所赠的梅子捧到她面前,十分得意,“这是从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的梅子。第一颗我要给娘娘吃。”

      杨湘元笑了笑,慢慢尝了一颗,没说太甜腻,只点头道:“果然是好东西。你留着同哥哥姐姐分吧。”

      宋鸿抱着匣子用了午膳。陈洛女哄他午睡,他不肯,继续守着梅子,在偏殿翻看杨湘元的话本。

      他认不得几个字,只看得懂绣像。见哪一页画着披甲将军,他便多看几眼,若画的是鸟嘴蓬发的精怪,心中虽怕,却也舍不得翻页。

      恰在这日,宋俍到杨湘元宫中探望。

      杨湘元才服过药,昏昏沉沉,不能面圣。臧文珠领着众人迎了上去,宋俍在偏殿坐了,问了几句饮食用药的话。

      臧文珠一一答了。

      宋鸿听见有人来,将杨梅藏了,手里还捏着那本旧话本。

      宋俍看见他,不禁皱眉。

      “你在做什么?”

      宋鸿答:“看书。”

      “你不认得字,看什么书?”

      “看画。”

      宋俍一时无话可说,片刻之后,对臧文珠说:“你们未免太纵容他。”

      臧文珠不动声色地藏了宋鸿手里的书,向宋俍微微笑道:“小儿好奇心重,这也不算坏事。”

      “那也该有个限度。”宋俍仍皱着眉,“听说他今早在贤妃那里险些撞翻茶盘。前几日又爬到假山上,半日不肯下来。若凡事都随他的性子,日后还了得?”

      宋鸿听宋俍说到自己,便抬起头看了一眼。

      于他而言,他和作为皇帝的父亲,实在算不上熟稔,只能说认得彼此是谁。

      宋俍见他一副懵懵懂懂、神游天外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杨娘子如今病重,无力教养幼儿。陈氏虽是奶母,到底见识有限。”说到此处,他看向臧文珠,“你膝下无子,又疼爱他们姐弟。为照看杨娘子这里,连伴驾也常推说不得空。不如将七郎交由你养育,你性子沉静,管束他几年,他也好学些规矩。”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宋鸿摆弄着衣带上的丝绦,并不十分明白阿爷是什么意思。

      臧文珠久久没有回答。

      杨湘元正卧在病榻上,若这里声音再高些,便不知会不会顺着半开的窗子,落进病人耳中。

      臧文珠缓缓俯身,恭敬道:“七郎是杨娘子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杨娘子虽病着,却时时刻刻记挂着七郎。妾替她管照几日,自是应当。至于挪宫养育,还是等娘子大安以后,再从长计议为好。”

      宋俍不解,“她如今连抱也抱不得,七郎留在这里,同养在你处,又有什么分别?”

      臧文珠仍低垂着眼,“母子之情,原不在这些事上。七郎日日在近前唤一声娘娘,杨娘子心中便有一分盼头。他如今肯多吃半碗药,多喝一口粥,未尝不是因舍不得孩子。”

      宋俍只看着她。

      臧文珠又道:“况且七郎虽顽皮,心性却善良。圣人一片怜子之心,杨娘子也是如此,因此还望圣人体谅。”

      宋俍脸色微沉,但杨湘元就在一墙之外,他看了臧文珠片刻,妥协道:“你既有主意,便随你罢。”

      宋俍说罢,起身去了。

      殿中众人齐齐跪送。

      宋俍走后,杨湘元尚未醒来。

      臧文珠吩咐宫人将偏殿窗户掩上,只留一条细缝透气,亲自将宋鸿哄到榻上午睡。

      宋鸿跑了一早晨,原已困倦,不多时便睡着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迷迷糊糊醒来,正要叫人,却听得外头两个小宫女压着声音说话。

      “听说圣人今日原要把七郎送去淑妃宫里。”

      “淑妃娘子怎么没有应下?”

      “还能为什么?七郎这样顽皮,哪里比得上二郎懂事?况且圣人原就不喜欢七郎这样的性子,若是管教不好……”

      她们的私语让宋鸿觉得新奇——原来宫里的大家也会说悄悄话。

      两人话未说完,只听得臧文珠冷冷训斥:“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背后议论主子?”

      淑妃素来温和,极少疾言厉色。两个宫女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臧文珠又说:“此处是七郎起居之处,你们也敢说这些话,可见平日有多逾矩。都出去,自去领罚。自今日起调往外院洒扫,没有吩咐,不许再进内殿。”

      两个宫女不敢分辩,待人走尽,臧文珠才掀起帐子。

      宋鸿已经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怀里还抱着软枕。他懵懵懂懂地问他的淑娘娘:“她们说阿爷不喜欢我?”

      臧文珠神色如常,在榻边坐下,替宋鸿将衣襟系好,“别听她们胡说。”

      宋鸿追问:“那阿爷喜欢我么?”

      这句话倒把臧文珠问住了。

      宋俍并非全然不喜欢这个儿子,只是宫中孩子渐多,他还未到看见孩子就心软的年纪,能分到每个孩子身上的耐性实在有限。

      太子自不必说。宋巧容会讨他欢喜,宋淳安静聪慧。唯有宋鸿心中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这样的孩子,实在很难让宋俍格外留心。

      臧文珠并不直接回答:“七郎很好。”

      宋鸿眨眨眼睛,“那阿爷为什么说我不好?”

      “圣人没有说你不好。他只是前朝事多,喜欢清静。你往后少在他跟前跑跳就是了。”

      宋鸿原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既然淑娘娘说他很好,那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我不去他跟前好了。”

      宫里这样大,总有能跑能跳的地方。

      臧文珠看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宋鸿实在太小,并不知道天子宠爱带来的好处,只知道阿爷不管他的好处。

      他不在意这份自由是否出于疼爱,只要没人来捉他教训他,他便是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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