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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一潭死水 ...
宋鸿幼时总觉得这宫里像一潭死水。
他不过三四岁年纪,字都认不得,本不该懂得什么叫死水。只是世间许多事,原不必等人长大才晓得,譬如冷暖,譬如饥饱,譬如宫里明明到处都是人……可是他们走路很轻,笑也轻,说话永远低着头。
三月某日午后,洛京春光正好,庭中海棠新开。风从廊下穿过,纱幔发出极细的一阵簌簌声。
杨湘元这几日病得缠绵,午后吃了药,仍觉得胸口闷,只好歪在榻上养神。淑妃臧文珠在内殿陪她说话。小几上搁着一盏温水,一碟盐渍梅子,另有半卷翻旧了的话本。
臧文珠拈了一枚梅子,递到杨湘元唇边,道:“再吃一颗吧,口里有些滋味,待会儿也好进两口粥。”
杨湘元偏过脸去,“这几日药吃得比饭还多,早把胃口吃坏了。你再劝我,我便要疑心你是太医署遣来的说客。”
臧文珠听了,把眉一挑,“太医若请得动我替他们说话,也算他们有些本事。”
她说着,仍把那梅子递过去。
杨湘元无法,只得张口含了,才咬一口,便酸得皱起眉头,半晌方道:“这梅子比醋还酸。如今酸也有了,苦也吃了,五味已有两样,倒省了尚食的工夫。”
臧文珠笑起来。杨湘元也跟着笑了两声,不想才笑,胸中便猛地一紧,掩着唇低低咳嗽。臧文珠忙挪近身子替她顺背,又将温水递到她嘴边,“身子不好,还只顾说笑。”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帘外一阵小儿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原来宋鸿午睡醒了,陈洛女正陪着他在廊下玩耍。
陈洛女新给他缝了一只布老虎,老虎的尾巴尖上缀着一颗小铜铃。宋鸿将老虎拿在手中摆弄了一会儿,嫌它既不会咬人,也不会跑,便丢到一旁,继而蹲在地上拨弄花圃土里的青石子。
恰在此时,一队宫女从廊前经过。她们穿着一样颜色的衣衫,粉面低垂。
宋鸿还未曾知道什么是偶人,因此说不清楚自己有怎样一种感觉。趁陈洛女低头拂去他衣襟上的草屑,宋鸿故意将一粒青石子弹到路中间。
石子骨碌碌滚了数圈,不偏不倚地滚到宫女身前。
领头的宫女自然看见了,只轻轻转身,从石子旁绕了过去,身后七八个人也跟着无声地转了半步。
陈洛女脸色微变,一把将宋鸿抱起来,低声告诫道:“七郎不可胡闹。”
宋鸿被她抱着,仍扭着脖子去看那一列宫女。只见她们静静地转过游廊,裙角一闪,便都不见了。
他愈发觉得稀奇。
内殿里,杨湘元听见外头动静,勉强扬声问:“七郎又淘气了?”
陈洛女在帘外赔笑:“七郎在玩小石子,差点吓到宫人。”
臧文珠拍拍杨湘元的手背,“小儿家活泼些也是好事。宫里太静了,若孩子也个个安静老成,怪吓人的。”
如今的陛下宋俍喜欢阖宫安宁。可这样的安宁又不能太安静,若真清净无波,他定然是第一个嫌冷清的。
于是妃嫔们便要在他想看见的时候笑,在他不想听见的时候闭嘴。拈酸吃醋的小意趣做得好了也是一件韵事,却万万不能真酸到他跟前,惹他心烦。
笑须笑得恰好,嗔须嗔得恰好,连沉默也要沉默得恰好。
可偏偏,宋俍喜欢那种鸟雀般灵动的女子,却不喜妻妾言行轻浮。
故此,做一位得圣心的嫔御,实在是一件极难的事。
众人日日揣摩圣意,久而久之,宫里自然一团和气。宋俍大约觉察到这份死寂,又去寻觅新的佳人良媛。新人鲜妍,像在一池静水里掷下一枚石子。但涟漪总归要沉寂的。
后宫之中,得宋俍爱重的只有皇后。不仅因为皇后端庄贤德,更因皇后举止总是恰到好处,况且她又那样费劲心力地维持着自己的颜色。她是一面铜镜,永远只映照出一个英明、仁厚、值得被崇敬的君王。
至于杨湘元,她从来不是宋俍喜欢的那一类女子。
她出身寒微,父亲只是从湖南被征召入太常寺的普通匠人。若非因缘际会,在龙潜之时便侍奉宋俍左右,又近水楼台,先后生下长女与次子,凭她这样的出身,绝不会有今日的尊贵。
因此,杨湘元很有自知之明,唯恐东施效颦,那么安静总不会出错的。她的不冷不热,倒使年轻的宋俍觉得新鲜。时日久了,宋俍难免又觉得她不够殷勤。
这样一个女子,既识得字,从寒门骤入天家,又活得沉默,便总该生出些幽怨来。若再添些对镜伤怀的意思,也别有一番可怜可爱。况且杨湘元生得原不浓艳,若肯穿一身素衣,倚着窗子吟两句淡淡凄清的诗,倒正合宋俍的心意。
杨湘元只是自顾自地安静,为了打发无聊的寂静时光,她又同在闺阁时一般,寻些话本来看。
那几年里,两人渐渐冷淡。直到后来宋淳生了一场大病,二人之间从此嫌隙。
五岁的宋淳发了高热,烧得满脸通红,连水也喝不进去。偏巧皇后的女儿隔日也有些咳嗽,宋俍听闻,竟对着杨湘元皱眉道:“莫不是二郎将病气过给了公主?”
杨湘元一夜不曾合眼,忍了又忍,终于道:“圣人既怕公主染病,叫她离远些便是。二郎烧成这样,难道还是他的不是?”
宋俍看着她,眼神里甚至有一点淡淡的惊奇。他大约从未想过,杨湘元这样谨顺的人,也会在他面前露出一点棱角。
这只是件极小极小的事,但此事之后,宋俍有一阵子不大去见杨湘元。
宋巧容已长到八九岁,杨湘元从不曾当着女儿的面说宋俍一句不是。宋巧容偶尔闹别扭,不肯去见阿爷,她仍旧温声劝女儿多去走动。
小小的女儿确实聪颖,很快便明白,阿爷不必日日到娘娘这里来,只要阿爷仍喜欢她,赏赐依旧会有,体面也会有,连外祖也能跟着沾一点光。
臧文珠见杨湘元久久不语,正欲说话,恰听得帘外一阵细碎脚步。
有宫人低声禀道:“是公主回来了。”
宋巧容快要及笄,身量已经长开,眉眼间颇有少女初成的端庄。进了内殿,她先向杨湘元问安,又转身给臧文珠行礼。
杨湘元见了女儿,又有了些精神。
“又从你阿爷那里回来?”
宋巧容眼睛一亮,脸上的欢喜几乎藏不住,却还要抿住嘴角。她回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雕花小攒盒,亲自捧到榻前,“今日阿爷那里新做了板栗绿豆糕。我只说看着精致,阿爷立刻把一盒都给了我。”
臧文珠招手叫她近前,见她鬓边一朵绒花略有些歪,抬手替她扶正,笑道:“圣人最疼你,阖宫谁人不知?只要你开口,便是月亮也想办法摘给你。”
宋巧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阿爷还说我今日书背得好,问了几句,我都答出来了。”
杨湘元看着她,声音很是温和:“既赏了你,怎么不在那里先吃一块?”
宋巧容把攒盒放在案上,道:“我想着等二郎下学,大家一起吃。”
臧文珠掩口笑道:“你想吃便先吃一点,给两个弟弟留些就是了。”
宋鸿原被陈洛女抱在帘外,听见一个“吃”字,立刻挣着身子探头探脑,“我也吃!”
宋巧容转过身,在他颊上轻轻捏了一把,“我都听说了,你方才还弹石子吓人。”
宋鸿哪里肯认,只伸手去够案上的攒盒。
宋巧容把盒子往里一推,索性从陈洛女怀中把他接过来,“现在不许吃。等二郎回来,咱们三个一块儿分。”
宋鸿听见“二郎”两个字,伸出的手便慢慢缩了回去。
宋巧容见他老实了,抱着他往外走,“你这会子跟我去看鱼,池里的红鱼这几日都肯浮上来了。你不许伸手去抓,只许看。”
宋鸿趴在姐姐肩头,嘴里答应得极快。才出殿门,他又想伸手去够院子里的海棠花。陈洛女忙跟在后头护着,一群宫人簇拥着姐弟二人,渐渐往花园去了。
孩子们一走,内殿之中又安静下来。杨湘元靠在软枕上,那碗药的苦气仍她喉舌之间翻涌,久久不散。
臧文珠见她脸色比先前更白,低声道:“你今日精神不好,不如先睡一会子。”
杨湘元仍闭着眼睛,微微摇头,“这宫里太安静了,若是不说话,实在没意思。”
臧文珠沉默片刻,说道:“那你便稍歇一歇,待会儿用了羹汤,我继续给你读话本子。开春之后人血气旺盛,饮食得宜,总能好得快些。”
杨湘元听了,唇角略略一弯。
这话太医去年说过,前年也说过。夏日说等秋凉躁气消散,秋日说等开春万物生发。
她生宋鸿以前,虽不算强健,却还不至如此。七郎出生那年春天,洛京忽起倒春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她即将临盆,夜里常从梦中惊醒,心口怦怦乱跳。宫里送来许多补药,她喝下去却总觉得胃里翻涌,吃什么都没滋味。
臧文珠来看她,见她只穿着夹衣,倚着窗,望着外头绿意惨淡的枯枝发愣。臧文珠忙过去把窗合上,“这样的天气,你又开窗吹风。”
“……屋里实在太憋闷。”
“憋闷也不能这样开窗。你如今月份大了,若是着凉,更容易亏损自己。”臧文珠一边说着,转过身去,却见杨湘元静静地望着自己,神色与往日不同。
“文珠,”杨湘元忽淡然道,“若我这一胎伤了身子,往后只能劳烦你多看顾这孩子。”
臧文珠当即沉了脸,“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杨湘元仍是笑,只是笑意淡了些,“我自己知道的。阿巧大了,二郎懂事,唯有这个还没落地的,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臧文珠听不得这话,转过身去,假意整理窗边帘钩,“你只管把自己养好,往后孩子自然由你亲自照看,谁稀罕替受累?”
宋鸿出生那日,风依旧很大,檐下铜铃当当乱响。杨湘元疼了一夜,几次昏厥过去。天将亮时,孩子才终于落地。
宋俍闻讯而来,站在屏风外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幼子,又问杨湘元如何。
太医说,娘子气血大亏,须得好生调养。
宋俍点了点头,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来。
从那以后,杨湘元再没真正好起来。
宋鸿对母亲最早的记忆,便是药气,还有那双苍白的手,那双手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脉络。他每次走近,虽知道那人是母亲,却不大敢去碰。反倒是臧文珠来时,他总肯伸手要抱。
杨湘元依旧玩笑:“你看,他倒知道谁有力气。”
臧文珠把宋鸿抱在怀中,轻轻晃一晃,“七郎分明是知道我最好欺负。”
宋鸿伏在臧文珠肩头,伸手去抓她鬓边垂下的一缕头发。臧文珠也不恼,总由他攥上一会儿,待他抓得够了,才温声细语地哄他松开。
黄昏转眼便到。宫墙外的天色由金红变作青灰,檐下归鸟叫了几声,没了动静。一重又一重宫门依次落锁,声声低沉,传到这里时,只剩闷闷的一点回音。
晚膳后,宋鸿被陈洛女抱下去安置,宋巧容与宋淳也各自回房。
杨湘元喝过晚药,苦得许久不曾说话,只倚在枕上,久久不能入睡。
臧文珠仍没有走,她取过白日未读完的话本,在灯下坐定。
“还听么?”
杨湘元想了想,“稍微再念一会子吧,左右也睡不着。”
臧文珠便接着往下读。书中侠女逃出魔窟,改头换面,买舟南下。
“……柳氏女立在船头,举目望去,只见天水相接,白鸟翻飞。江风浩荡,前路茫茫,不知尚有几千里路程。如今重获新生,天地之大,自有安身之处……”
杨湘元忽然道:“且停一停。”
“怎么了?”臧文珠立刻住了声,“可是哪里不舒坦?”
“让我想一想。”
杨湘元闭上眼睛。
衡阳的雨,山林里的雾,溪水从青石间流过去,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被湿风吹得忽聚忽散。
窗外夜风掠过海棠,花瓣悄无声息地落进泥中。
更漏,一滴,一滴,一滴……
这一日便过去了。
来晚了来晚了qwq大夏天的,大家一定要注意防暑降温呀!俺上周只能白天当老鼠,龟缩于没有空调的图书馆,差点变成三体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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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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