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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送别 “ ...

  •   这一日的朝会无多少事项要议。正事既毕,殿中气氛便不似寻常那般严肃。

      高鹂使团离京在即,礼部先将新议定的海贸章程逐条读过,又宣了圣人赐物之名目,最后奉上国书慰问高鹂国主。使团正使泉南锡一一称谢过。

      与众使者相处斤两月的鸿胪寺卿不禁笑谈道:“闻说贵国东南多良港,此次海路既开,往后商旅往来,想来也便宜得多。”

      泉南锡拱手道:“贵朝物阜民殷,百业兴旺,此番得蒙圣恩,实是两国百姓之福。”

      他说得周全,诸臣也纷纷附和。

      副使泰玄育今日身体不爽,面色青白,方才并未多言语。但他此刻也似是感慨良多,叹道:“说起两国往来,外臣便不免想起些旧事。早在百余年以前,高鹂便常有商旅、僧侣往来中原……”

      这话乍听寻常,泉南锡却皱了皱眉,他侧过头,似乎想要开口。泰玄育却抢先又叹了一声:“昔年景朝使臣至我国,言及海西旧事,亦多有嘉许。如今回思,犹觉两国情谊深厚长久。”

      海西曾是前朝黑水都护府辖地,前朝或称为泊海,天下大乱之时,先后数度易手。太和六年,高鹂惨失海西之地,及至景朝与獯狱暂罢兵戈,高鹂亦遣使入朝,重议两国旧好。

      彼时三方关系微妙,国朝方面说话也留了分寸,只道海西山川虽远,衣冠文教久受教化。倘来日兵尘肃清,百姓得以安居,自当因循旧俗而治。所谓“循旧而治”,并不曾明言究竟循的是哪一家的旧。

      朝堂之上人人耳聪目明。

      高鹂具有其地逾二十载,王族素来将海西视作本国旧地。哪怕现下此地落入獯狱之手已有数年,朝中仍有不少人念念不忘。

      景朝对此却不如何在意。海西归高鹂也好,落在獯狱手中也罢,眼下都不足以叫景朝为之改弦更张。何况真要追论故地,前朝黑水都护府所辖之境,自然是汉家旧土。

      高鹂王族对是否亲近景朝,态度素来暧昧。泉南锡是最力主修好的一人,早已惹得一些人不满。

      泰玄育今日忽然提起海西,不过是高鹂王庭内斗的影子。

      景朝若不肯认海西是高鹂故土,使团回国之后便可借题发挥,说泉南锡一味亲近景朝,低声下气,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如此一来,自然有损泉南锡的声誉。

      可景朝若顺着他的话,哪怕只含混应上一句,日后海西再有变故,高鹂便可援引今日之言,声称景朝早已默许其主张。

      后者虽近乎痴想,泰玄育却也不妨试上一试。横竖无论景朝如何作答,于他都没有坏处。

      泉南锡显然对泰玄育的冒昧轻率之言全无准备。

      宋鸿见状,悠悠然朗声道:“国朝与高鹂数代往来,情分自然不同寻常。副使言及旧事,倒令我想起一位人物,便是黑水都护府的都护——韩肃。”

      泰玄育脸上的笑意微滞。高鹂使团之中,也有两三人悄悄变了神色。

      韩肃是前朝名将,其人一生征战,大半都与黑水、海东有关,于高鹂而言,却不值得追怀。

      泰玄育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他笑道:“原来是韩都护。外臣听闻他本出海西傒摩部,后来尚公主,赐汉姓,才改名韩肃。”说到这里,他面露惋惜之色,“倘若都护有知,见海西今日这般情状,心中未必好受。”

      泉南锡眉头紧蹙,宋鸿却抢先一步,及时笑道:“是啊,韩肃领兵时,殊方夷狄畏之如虎,黑水诸部却无不颂其勇武。后来他领兵东行,同贵国先主隔江相见,也算一段佳话。若都护尚在,想来百姓也少受流离之苦。”

      所谓“相见”,自然不是把酒言欢。

      宋鸿目光自泰玄育面上掠过,又看向泉南锡,“想来贵国国主遣诸位远道而来,两国互通有无,为的正是让百姓安乐。”

      泰玄育尚未答话,泉南锡终于抓住机会开口:“燕王殿下所言,正是敝国王上之意。昔年盗贼并起,道路阻绝。先王不忍见庶民无依,遂抚绥边民,设置官署,使其安生。”

      泉南锡继续道:“不过外臣们少读旧史,实不敢在贵朝诸公面前妄议前人。”

      说着,他终于转头看向泰玄育,脸上虽仍带着笑,眼神却已沉了下来,“副使年长念旧,但今日在皇帝陛下面前,还是莫以玄虚旧话,烦扰圣听为好。”

      这一句几乎是明着喝止。

      泰玄育面色微变。

      他是副使,又是王妃父族中的长辈,平日在高鹂朝中,未必将泉南锡放在眼里。然而此时身在景朝大殿,泉南锡又以正使身份当众开口,他终究不能强争。

      泰玄育拱手道:“丰阳君说的是。外臣一时感慨,倒多话了。”

      宋淳只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今日既是为送行,便只说今日吧。”

      话到这里,已经够了。

      朝会散后,泉南锡依旧神色如常,亲自向告别的官员道谢,半点也看不出心中恼怒。

      然而甫一回到鸿胪寺驿馆,他脸上的笑意便骤然消失了。不久,正院里便起了争执。

      谢擒月隐匿在后窗阴影里。

      门窗紧闭,里头两人说的又全是高鹂话,十句中倒有十一句他听不明白。

      单听声调,泉南锡此时显然已怒火中烧。

      泰玄育起初尚在辩解,不久声音也尖锐起来。

      泉南锡厉声喝问:“谁准你擅自提起海西之事?国书中无此一条,王上也从未命你开口!”

      泰玄育冷笑一声,“海西本就是我国故土。我不过顺势而言,丰阳君为何如此惊惶?”

      泉南锡呵斥道:“两国之间,一言既出,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又如何?”泰玄育不甘示弱,“归国后我自会向元辅大人交代,不劳丰阳君费心。”

      这句话说罢,屋中陡然一静。

      泉南锡似乎气极,隔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正因为泰氏人人骄旧功而自傲,以为王上离不得你们,朝政才会走到如今的境地。你们究竟是辅佐王上,还是要挟王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丰阳君疯魔了吗!”泰玄育猛地拍案,桌上杯盏一阵乱响。

      泉南锡却没有退让,“疯了的是你。别忘了,这里是景朝,不是高鹂!你在王都仗着元辅大人的势,尚有人肯容忍你。可在洛京,谁认得你泰氏的名号?”

      屋内随即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上前劝阻。又过了许久,房门豁然打开,泰玄育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谢擒月虽不通晓高鹂言语,却能从语气中听出,两人绝非寻常争执。

      当晚,他回王府复命。

      宋鸿正在灯下看幽燕舆图,听他说完,问了一句:“他们后来可还见过面?”

      “没有。”谢擒月道,“副使闭门不出,丰阳君也没去看他。两边的随从隔着一重院门,像防贼一般防着彼此。”

      “明日再去看看。”

      谢擒月应声退下。

      次日入夜,他果然又去了驿馆,一早便把一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呈给宋鸿。

      宋鸿看了那瓶子一眼:“什么东西?”

      谢擒月道:“有人将其混入副使日常所服的汤药之中,恐怕已不是一日两日。属下寻人验过,似乎是数种金石药炼成的粉末。若日积月累,毒性便会渐入脏腑。”

      宋鸿一时无言。

      竟然如此。

      那日街上,小使者仓皇寻医。后来泉南锡提起副使病情时,神色也分明有异。宋鸿早知泉南锡与副使关系不睦,因此才命才命谢擒月暗中探查,却没有料到,两边竟已到了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毒发作极慢,待使团离京,长途跋涉,泰玄育的病自然会一日重过一日。只要高鹂使臣将此事归咎于水土不服、旅途劳顿,自然无人能追究。

      原来上一世副使中途病故,并不是意外。

      这是泉南锡所能想到的,最不体面又最体面、最不聪明又最聪明的法子。暗害副使是下策,甚至称得上愚蠢。一旦败露,不但使团颜面扫地,高鹂王庭内部争斗也会暴露于天下人眼前。可泰玄育本就是安插在使团中的耳目。一路以来,他事事监视,处处掣肘,动辄便搬出元辅大人压人。泉南锡忍了数月,终究还是忍无可忍。

      谢擒月见宋鸿久久不语,试探着问:“大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宋鸿垂眼看着那只青瓷瓶,斟酌片刻,道:“我自会找时机禀报圣上。”

      谢擒月低声应是。

      高鹂使团远渡重洋而来,来时是燕王迎的,去时仍由燕王相送,也算有始有终。

      二月二十清晨,洛京东门大开。高鹂将一路东行,预备由胶东登船出海,取道归国。

      城外十里长亭,自古便是送别之地。

      朝雨浥轻尘,青青柳色新。亭边几行老柳才抽新芽,细细的柳丝上仿佛笼了一层碧色的轻烟薄雾。

      许多旧人旧事,原不该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宋鸿望着那湿润的碧色,心头那点郁郁之气,说不上是恼还是恨。

      鸿胪寺的官员正在清点车马,侍从来往搬运行囊,车轮声、马嘶声与人语声混在一处,长亭内外颇为热闹。

      泉南锡换了一身高鹂常服,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厚持重的神情。

      泰玄育也在,只是脸色略显青黑,若不细看,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众人饮过送行酒,泉南锡向宋鸿深深一揖。

      “敝国与贵朝隔海相望,唇齿相依。外臣惟愿两国从此和睦安宁。”

      宋鸿还礼,“丰阳君所愿,也是本王所愿。”

      泉南锡又道:“大王福泽绵长,祝愿大王此去幽燕,功业早成。”

      两边官员都说了几句吉利话,车马即将启程之际,宋鸿忽然道:“丰阳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泉南锡不明所以,随他走到长亭侧后。

      此处离众人并不算远,恰有亭柱与低垂柳枝遮挡。谢擒月立在数步之外,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欲要靠近的随从。

      宋鸿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丰阳君手下的人,做事真是百密一疏。”

      泉南锡并不如何恐慌,佯作疑惑道:“外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宋鸿淡淡道:“丰阳君明达,想来此事只是底下人的一念之差。若因这样一桩私事掀起风波,伤及邦交,才是因小失大。”

      说罢,他将瓷瓶递了过去,“这是丰阳君的私事,我无意过问。此物,便物归原主吧。”

      风吹柳丝,人声隐约。两人静静对视片刻。

      最后,泉南锡伸出手,接过了瓷瓶,“此番承蒙大王亲自送行,又多有照拂,外臣归国之后,必当禀明我国王上。”

      宋鸿看了他一眼,只温声道:“丰阳君不必如此。此番你我相处数日,我看得出丰阳君并非甘居人后之人。两国日后往来,尚有许多地方要仰赖丰阳君从中斡旋。”

      泉南锡沉默一瞬,再次俯身行礼。

      不多时,车马启程。

      待使团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谢擒月才走到宋鸿身边。

      宋鸿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谢擒月想了想,“若丰阳君不蠢,副使至少能活到从胶东出海之时。”

      宋鸿笑了一下,“那便是高鹂自己的事了。”

      当夜,宋鸿入宫。

      宋淳见他这个时辰前来,略有些意外,“怎么这个时辰进宫?”

      宋鸿将查出的毒物,以及自己将瓷瓶交还泉南锡之事,一一说了。

      “泉南锡此人,行事还是轻佻了些。”宋淳意味深长,“一国亲贵尚且如此,可见其下风气……”

      “远交近攻,本是旧理。不过,高鹂亲近国朝,未必能做多少事。它若反目,甚至倒向獯狱,也未必立刻成为大患……”

      泉南锡所为,宋淳自然没必要追究,但此事仍使他对如今的高鹂有了新的考量。

      七日之后,二月廿七,天色微阴。

      陵寝之内,苍松翠柏夹道而生,森然肃穆。石阶被宫人洒扫得纤尘不染,一路蜿蜒向上,隐没于松影深处。

      仪仗从简,除礼官与守陵内侍外,其余随从皆止步于陵门之外。

      谢擒月率亲卫守在远处,隔着重重松柏与层叠石阶,只能望见几道模糊人影。

      祭殿之内,案上陈列三牲、时果、清酒与数样精致糕点。

      白烛幽幽燃烧,缓缓流下蜡泪。

      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缕清风,火光轻轻一晃,满殿明暗便也随之摇晃。

      许多年前,似乎也曾有过这样莹白的烛泪、这样摇曳的烛火。

      那时宋鸿还很小,小到许多事情早已记不分明,只记得入目皆是素白。

      院中的法坛前燃满白烛,彻夜不灭,烛光照得人人面色惨淡。

      他听不懂经文,更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要垂着头,为何阿姐紧紧抱着他,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他只觉得害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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