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红鹂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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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除夕，洛京落了一场大雪。
次日满城银白，皇城飞檐重阁银装素裹，真真似琼楼玉宇，水晶世界。
正月初一按例要举行大朝会。
这是朝廷一年之中最要紧的朝会，又逢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正旦。万象更新，百官朝贺，四方来仪。除却交好的友邦邻国，与国朝隔海相望的高鹂，也派遣使团远渡重洋。
高鹂使者此番所携除国书与贺礼之外，还有两名欲进修佛法的僧人，和三位将入国子监读书的儒学生。
朝会之后，使者向鸿胪寺递了文书，恳请圣人允许使团在洛京多留些时日，以观上国风仪。圣人自然是允准的，吩咐鸿胪寺妥善安置使团，不可怠慢远客。
待到二月中旬，洛京柳色渐深，城郊草木也已有了春意。
宋鸿一时兴起，清晨便带了谢擒月与几名亲卫出城踏青，往京西妙峰山登高。
谁知马车行近山脚，前头忽拥堵起来。
只见前方横着一辆彩帏小车，车驾歪斜。几名随从正急得满头是汗，围着马车团团转。道路本不算宽，那车一横，前后车马都不得通行。路旁已有几个香客驻足张望，窃窃私语。
谢擒月看状，轻轻勒住马，抬手示意后头亲卫暂缓。自己则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策马回转，隔着帘子低声向宋鸿回禀道：“大王，前方是高鹂使臣的车驾。”
宋鸿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泉南锡？”
谢擒月道：“正是丰阳君，应是出了意外。”
宋鸿旋即下了车。
不远处，一位中年男子立于车旁。他长须赭衣，腰系玉带，鬓边已见霜色。随从们个个惶急不安，他面上却不见多少焦急窘态，只低声一边安抚着众人，一边指挥大家将车挪到路旁。
此人，正是当今高鹂国王顺圣王的亲叔叔，丰阳君泉南锡。
泉南锡听见身后动静，回头一看，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忙整衣上前向宋鸿问安。
“没想到竟这样巧，能在此处遇见着燕王殿下。”泉南锡能说一口极流畅的汉话，若不是那一身高鹂衣冠，单听他的言谈，几可使人误以为他是带着乡音的本朝文士。
宋鸿还了一礼，“丰阳君说的是，今日偶然相逢，倒是难得的缘分。”
泉南锡无奈苦笑，“外臣本是想趁归国之前，到妙峰山上去一回。不成想今日车驾不中用，倒让大王见笑了。”
宋鸿看了一眼那车损坏的车辕，略一沉吟，向泉南锡道：“这车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修好，派人往返通传叫新车来，也要耽搁大半日。妙峰山已然在望，丰阳君既与我同路，若不嫌弃，不如乘一车同行。”
此话正中泉南锡下怀。
幽燕与高鹂邻近，高鹂若想与景朝长久交好，结识这位燕王，自然比结识旁人更有分量。于是泉南锡立刻动容一揖，热切感激道：“燕王殿下盛情，外臣感激不尽，哪里敢说嫌弃？”
宋鸿微微颔首，“年节前高鹂使团入京，正是我作为使者迎接。如今能再次与丰阳君同行，也算有缘。”
于是两边人手合力，将损坏的车驾挪到路旁。宋鸿命一名亲卫去鸿胪寺报信，泉南锡则将随从留在原地看守车马与行李，只带一名贴身侍从骑马跟随。他与宋鸿同乘一车，沿着山路缓缓而上。
甫一坐定，宋鸿忽想起一事，便问泉南锡：“本月十二日那日傍晚，我于途中偶遇一名高鹂使者急着寻医，后来如何了？可曾耽误事？”
泉南锡脸色微变，旋即很快缓和，拱手道：“多亏燕王殿下当日施以援手。原是副使泰玄育突感微恙，故而随行之人替他寻医士，如今已无大碍。今日外臣正好当面谢过殿下。”
宋鸿道：“丰阳君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泉南锡却摇头，语气郑重：“殿下之德，外臣感念于心。正旦宫宴那日礼仪繁重，外臣未能与殿下说上话，心中一直引以为憾。”
“外臣凡遇投契之人，话便多些。燕王殿下若不嫌外臣聒噪，山路漫长，外臣倒想与大王说一说当年旧事。”
宋鸿悠然一笑：“我洗耳恭听。”
车厢帘幕半卷，清风徐来。泉南锡望着远处山色，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外臣曾在洛京住过五年，彼时太宗皇帝在位，孝慧太子也尚在人世。没想到如今旧地重游，山川依旧，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宋鸿听他提起孝慧太子，并不意外，依旧言笑自若：“丰阳君上回来京时，我年岁尚幼，今上在外，故而都无缘与丰阳君结识。不过我曾听闻，丰阳君与孝慧太子十分相熟。”
泉南锡点了点头，又是一声叹息：“不敢言十分相熟，只是蒙孝慧太子不弃罢了。彼时敝国与贵朝之间，许多事悬而未定。孝慧太子仁厚温和，曾替外臣在御前转圜数次。”
说到此处，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外臣这些日子在洛京，倒时常想起贵朝的一句俗语——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昔年外臣见孝慧太子，只觉得其人宽厚仁和。此次入京，得见圣人，又觉得圣人胸怀渊深，端静沉着。”
他略顿了顿，目光落到宋鸿身上，“至于燕王殿下……”
宋鸿笑道：“我又如何？”
泉南锡微微颔首，“外臣年纪大了，看人未必准。只是总觉得，大王虽年轻，却颇有几分英雄气象。似殿下这般人物镇守幽燕，想来边地百姓也能安心许多。”
宋鸿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并不追问。
高鹂世居半岛，传说其始祖名曰尔戎。
盛夏时节，酷热难耐，尔戎饥渴将死，仰卧于树下。忽有日神变化的红鸟衔果而来，落其怀中。尔戎食果则神清气爽，由是得生。那鸟鸣声高亢，音如“高鹂”，后人遂以此为其国名，亦因此以赤色为尊。
这传说听来荒诞不经，中原天子自古讲究受命于天，异域殊方，自然也有他们的天命所归。
前朝乱后，无力保有远地。泉南锡的祖父武元王乘机率军西向，吞并海西，一时间声名赫赫，高鹂上下无不以为霸业可期。
只是盈亏有数，盛极难久。
太和四年，獯狱东顾。高鹂与獯狱在海西激战三年，血流漂橹。泉南锡的兄长昌明王举倾国之力坚守，终究力不能支，惨败而归，海西之地又尽数沦于敌手。
太和八年，獯狱南侵幽燕，又与国朝鏖战四载。只因国朝据城死守，寸步不让，而此前数年的征战已大大损耗了獯狱青壮。骑兵虽骁勇，在幽州拉锯却只能徒增消耗，难以以战养战。
于是太和十二年，獯狱与国朝议和，暂罢兵戈。
也正是同一年，高鹂痛定思痛，决定遣泉南锡为使，渡海入中原，意欲与国朝重修旧好。
泉南锡在洛京一住便是五年。这五年间，他亲眼见识了太宗治下百业兴旺、物阜民殷的洛京，因此归国之后，他便力主事大，以求安稳。
可武元王拓土开疆之功犹在眼前，高鹂王族中谁能甘心对中原俯首称臣？这一派中，尤以王妃之父、元辅大人——泰化右为首。
然而海西之败如同附骨之疽，提起獯狱二字，举国上下莫不心有余悸。
泉南锡近年渐渐势弱，只能倚仗顾命大臣之名份，倚仗侄子顺圣王对他的一点信任，以及一部分文官的支持，勉力维持朝局。
如今他作为使臣来京，所欲绝非朝贺而已。
他见过太宗皇帝，也亲近孝慧太子。甚至当年，高鹂隐隐流露过遣嫁宗女、以固邦交之意。那宗女不是旁人，正是泉南锡的女儿。彼时孝慧太子尚在，这桩婚事虽未言明，却也并非全无眉目。
只是今日不是当年。
泉南锡此番入洛京朝贺，本是高鹂对新君的试探，也是对新君的示好。可泉南锡这些时日，几次面圣，宋淳言辞总是温和而模糊，琢磨不透。
如今使团归期在即，人力已尽。他只好来求一求神佛。
马车行在蜿蜒的山路之上，车身偶有颠簸。
宋鸿侧首，目光落在泉南锡面上，“容我冒昧猜测，丰阳君今日来妙峰山，是为了娘娘庙吧？”
泉南锡怔了怔，随即苦笑，也不再遮掩，“燕王殿下明察秋毫。敝国王上春秋正盛，王妃久无子息。听说洛京娘娘庙十分灵验，声名远播，故而外臣想为王上求一点福气。中原神祈慈悲，或许肯垂怜远人。”
宋鸿对高鹂朝局所知，远比泉南锡如今以为的要深。顺圣王年仅二十又五，生性仁弱，朝中大事多倚仗几位重臣。王妃之父权倾朝野，众臣既忧心王妃有子，外戚势盛；又忧心王妃无子，国本动摇。有子无子，都是难题。
宋鸿也不多言，只宽慰道：“这世间若真有神明，想来也会不会辜负诚心之人。”
泉南锡笑笑，“借殿下吉言。”
行至山腰，二人先后下了车。宋鸿将亲卫留在此处陪伴泉南锡，自己则携谢擒月继续沿山路而上。
大殿之中，子孙娘娘眉目低垂，面容慈祥安和，嘴角含笑。她膝下簇拥着许多孩童，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泉南锡奉上香烛，诚心祈愿。
青烟缭绕，子孙娘娘的面庞愈发模糊。
香客大多止步山腰，继续上行，山路渐渐清寂下来。风过松柏，带着一点清气。
谢擒月一如往常，落后宋鸿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山路尽头有一片尚算开阔的平地，几株苍翠松柏掩映着一座小亭。亭中无人，只有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宋鸿步入亭中，凭栏远眺，山风拂人，襟袂摇动，他忽觉得胸中极畅快。
谢擒月见他面色欣欣，便问道：“大王喜欢登高？”
宋鸿笑了笑，只答：“居高临下，方知天地广阔。说来也怪，人一旦站在高处，看什么都小，便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谢擒月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娘娘庙的飞檐隐在林间。再远一些，车马行人已目不能见。洛水细如银练。洛京城的九衢十八街，已细小如棋盘上的纹路。而朱楼画阁，不过是棋盘之上的一点暗影。
山风吹过亭外松柏，涛声隐隐。
游玩片刻，二人沿原路下了山。泉南锡在庙中等候宋鸿，他身后的侍从抱着一只红布包好的小匣，想来便是庙中请来的泥塑娃娃。
一行人下了山，各自登车。
山风渐止，暮色四合。宋鸿倚在车中闭目养神，谢擒月骑马随在车侧。
行至半程，他忽抬手打帘，让谢擒月近前些，“那位丰阳君，你觉得如何？”
谢擒月略一思忖，答道：“老成持重，言谈间也坦切。”
“还有呢？”
谢擒月又想了想，“属下觉得，丰阳君今日提起提孝慧太子，是念旧也是试探。他似乎很想结交大王。”
宋鸿轻轻一笑，“他是有这份心思，只可惜明白人未必能办成事。他看得清局势，却未必能左右局势，其主上也未必肯为他力排众议。”
谢擒月没有接话，这不是他该置喙的事。
宋鸿又让他近些，随即低声道：“高鹂使团中，有一位副使，名字叫做泰玄育，近日病得蹊跷。这几日你暗中去查查，此人平日起居行止有无可疑之处。”
“是。”谢擒月应得利落。
宋鸿点点头，重新将帘子放下。
隔日一早，鸿胪寺的人登门送来两匣高鹂山参并数罐花茶，是丰阳君为感谢燕王照拂的谢仪；转述的话，也无非是“不成敬意、聊表寸心”云云。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红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