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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为吾有身 既 ...
不过片刻,谢呈露与谢衔霜悄然而至。
二人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因在府中,只各自佩了一柄短刀。
谢呈露出身苏州,虽离家已多年,但还记得几句家乡话。谢衔霜则眉眼秾丽,人如其名,似红梅衔霜。
宋鸿不动声色地将二人打量一番,面上浮现出一丝满意之色。此行事关重大,若换了旁人,未必如他们一般合适。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一只木匣。
“打开看看吧。”
谢衔霜依言上前,将匣子捧在手里,掀开匣盖一看,里头是几份文书、两张路引,以及一册简素的簿册。那簿册像是新近才装订的,封面上也无题字。
“路引与文书俱是新的。你二人需在明日傍晚之前离京北上,去往幽州西北的宁泊县。”宋鸿吩咐道。
谢衔霜目光又在匣中一扫,抬眸问道:“属下二人应以何身份前往?”
宋鸿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册子里写得十分详细,你们自去细细翻看便是。我只拣几桩要紧的事交代。”
二人当即凝神静听。
宋鸿不紧不慢道:“你们到宁泊后,第一桩事,是设法潜入县令伍圭友家中,将他牢牢控制住。如何行事、如何胁迫,册中叙述详尽。此人并非什么棘手人物,只要不出差错,费不了多少工夫。”
二人垂首应道:“是。”
“此外,册子里还有一个叫冯承恩的,万万不可贸然惊动。待伍圭友之事办妥,再经由他与陶娘子从中牵线,设法结识此人。”
宋鸿心中清楚,此事并不好做,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设计得太宛转曲折。只是他想要的,恰是这般能让自己不显山不露水的法子。
“你二人务必谨慎行事。”宋鸿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语气沉了几分,“宁泊县地处遥远,消息往来不便。你二人若被人看出端倪,连我也爱莫能助。待这几桩事情办妥之后,暂且按兵不动,等新的命令。”
谢呈露与谢衔霜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尔后,宋鸿只对谢擒月说那两人另有要务,谢擒月自然不会多问半句。
二月十二。
正是约定前去拜访慈圣夫人的日子。
宋鸿轻车简从,只有几名亲卫与谢擒月策马随行。
奶母陈洛女前几日听闻燕王要来拜望,欢喜得几夜没睡踏实,连刚出嫁的二女儿都急急唤了回来,今日更是一大早便在正堂等候。
宋鸿方才步入院中,便听得奶母急匆匆迎了出来。
宋鸿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陈洛女,口中忙道:“妈妈该在堂中,等我入内拜见才是。”
陈洛女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大王如今是何等身份,怎好拜我这民妇?”
“哪里使不得。”宋鸿含笑道,“我幼时受妈妈照拂,今日来拜访,哪里有不行礼的道理。”
陈洛女被选为奶母时,不过二十出头,刚诞下二女儿不久。彼时宋鸿不过襁褓里小小的一点人,谁曾想晃眼之间,竟已长到十九岁。
陈洛女眼眶微红,仍笑着,“大王肯来看我,已是我的福气,哪里还能坐受你的礼?”
宋鸿搀着陈洛女的手臂,扶着她进了正堂,语气恳切:“我既受妈妈养育,妈妈便如半个生身母亲,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陈洛女向里间唤了一声:“清荷女儿,还不快出来向燕王还拜。”
帘后轻轻应了一声,走出一位年轻的妇人,便是陈洛女的二女儿王清荷了。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发髻梳得极齐整,见了宋鸿,盈盈下拜,“上是燕王,民妇还礼。”
宋鸿含笑道:“本是常常见面的,若每回都这样拘谨,倒显得我与大家生疏了。”
三人在堂中依次坐了,随从们则被安置在侧厢房歇息用茶点。
陈洛女坐在堂上,絮絮叨叨说起家中近事,忽而想起什么,“最近倒有桩稀奇事,还没同大王说呢。”
“什么稀奇事?”
陈洛女便娓娓道来:“正月里,本不是落雨的天气,却突有一日雨雪交加。天色已晚,我听见外头有人咳嗽。开门一看,是个老道人在檐下避雨。那道人衣裳单薄,鞋也湿了。我瞧他窘迫,便请他进门喝了口热茶,用了些简单的饭食。”
“那道人一下子就看出我有嗳气的毛病。他说要还我的人情,于是讨了笔墨,写下一个方子。我照着抓药,吃了不过一旬,竟真好了,再没有反复。”
宋鸿稍讶然,“他的医术竟如此高明?”
“可不是嘛。”说到这里,陈洛女笑了笑,“更奇的是,他还能解梦。那日前夜,我梦见早去了的丈夫在院中种杏树。我一浇水,那杏树即刻开了花,满树红光。我不解其意,心中一直忐忑。那道人听了,说这是喜梦,花开满庭,家中不久便有喜事。”
王清荷在旁接话道:“阿娘原本还不肯信,谁知昨日大姐打发人来报喜,说她已有了身孕。阿娘昨日欢喜得连饭都多吃了半碗呢。”
宋鸿素来不信这些谶纬之说,但见母女二人说得热闹,也便顺着话头笑道:“竟有此等奇事?”
陈洛女亦是啧啧称奇:“是呀,若是平日里打眼一看,只当他是个落魄老叟。大家常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经此一事,我也算信了。他既替我治好了老毛病,又解了梦,我总想着该找个日子去还礼才是。”
宋鸿便问:“那道人在何处清修?”
陈洛女道:“到也不算远,就在城外瓦片山上。”
瓦片山?
瓦片山距城不过二三十里,既不算高,也不是什么名山。宋鸿思索片刻,并不记得那地方有什么能人隐士。
“我倒没听说那地方有什么道观。”
“他不似大观的道爷。因此才说真人不露相。”
宋鸿放下手中茶盏,“择日不如撞日。那地方虽不算远,但也要出城。不如今日我陪妈妈走一趟。”
陈洛女一惊,道:“这怎么使得?大王难得来一回,还要陪我老婆子走山路?”
“妈妈总是这样见外。”宋鸿笑道,“我既在此,自然该陪伴妈妈。再者说,我也十分好奇这位会解梦的道人,想去见识见识。”
宋鸿当即命人包了几样点心,又装了一罐茶、一罐白米,请王清荷留在家中。自己则亲自将陈洛女请上了马车,只带谢擒月一人随行。
及至上了车,陈洛女却仍觉得不好意思,说山路不好走,又说春寒未尽,怕宋鸿受了风。宋鸿含笑听着,末了道:“妈妈这样谨慎,仿佛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儿。”
陈洛女忍俊不禁,“大王小时候,哪有这样不讲理?”
话匣子便这般打开了。
陈洛女一路絮絮说着当年的旧事。有些事琐碎得不能再琐碎,譬如杨妃不爱吃太甜的酥酪,譬如杨妃喜欢吃微酸的浆水菜却不爱吃醋,譬如杨妃夜间不爱点灯,总说灯火太亮晃得人头晕。
宋淳登基后,昔日的杨妃已被追封为贞穆皇后。可陈洛女仍爱称她为“杨娘子”,就像她仍觉得宋鸿还是当年的小儿。
“那时候大王多半是我和淑妃娘子抱着,偶尔杨娘子想抱一抱大王,大王却哭得厉害。娘子只能急忙忙把大王递给我。我那时夜里听见娘子哭,却不敢劝……”
陈洛女自知说到了伤心事,忙转了话头,安慰道:“其实为娘为母的人,为了孩儿什么都甘愿,哪会在乎这些呢。杨娘子常说,小儿只要安稳,亲近谁又有什么要紧。”
宋鸿的唇角勉强扬起一点,却并不十分像笑,“旁人话里的娘娘,总是极和气的。”
陈洛女看着他,忽然郑重道:“其实大王的性情,很像杨娘子。”
宋鸿抬眼。
陈洛女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娘子性子执拗,大王可不要学了去。”
宋鸿只道:“妈妈放心。”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瓦片山脚下。
这山景色平平无奇,全然比不上京西妙峰山之清新秀丽。
山脚聚居着十数户山民,屋舍低矮,鸡犬相闻,倒也安宁祥和。
上山的小道蜿蜒曲折,半隐于林木之间。谢擒月向宋鸿禀道:“只有那条小路能上山去,马车过不得。”
陈洛女听说要走小路,一时又有些犹豫,“大王不如在此等候,我一人上去便是。山道不好走,怕污了大王的靴子,也怕杂木荆棘勾坏了衣衫。”
宋鸿闻言不禁失笑,“我都陪妈妈到山下了,只剩下这几步路,怎会走不得?”
陈洛女只好由他扶着下了车。
人多不便,宋鸿将谢擒月留在原地,一老一少相携上了山。
山路果然不算宽敞,路旁生着杂草,几处上坡的梯坎是用石头砌的,并不好走。好在好在山不算高,不过一刻钟,便见树影稀疏了,前头隐约可见一处小院,连山门也无。
走近一看,小院甚至过于小了,就只是乡野民房而已。院门是两扇烂木板,门环自然也是没有的。只院门两边的对联不那么旧,上联是“道法自然”,下联是“德合无疆”。
院里的地上有几个大簸箕,晾着一些蒲公英、白蒿之类的采山野物,另有几个竹架,上头晾着手工做的纸笺。三个半大孩子正在角落里做活计,见来了两位衣着不凡的人,吓了一跳,随即忙跑进屋里叫人:“师父,师父,有人来了!”
屋中走出一个老道人。
比起道人,他更像乡间野老。一身布衣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脚上的布鞋也旧得瞧不出本色。。
陈洛女一见他,上前笑道:“道长可还记得我?我来谢你了。”
老道人一拍手,笑得十分熟稔,“原来是好心肠的陈娘子。难道你家真有喜事吗?”
陈洛女把装着礼物的竹篮递给他,“正是,道长之话果不假。得了道长的方子,我的病也好了,所以来谢你。”
道人并不推辞,接过篮子掀开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啊呀,陈娘子又一次雪中送炭。贫道正愁这几日饮食无着落,你便带着米和点心来了。快进来稍坐坐吧。”
说着,他又朝宋鸿拱拱手,“贵人远道而来,莫嫌此处粗俗简陋。”
宋鸿客气道:“叨扰道长清修。”
道人哈哈一笑,“谈不上清修。贵人一看此处便知,贫道每日忙着糊口,与寻常农夫渔子没什么两样。”
道人将二人请进屋子。屋内陈设极简单,一张旧案,几只蒲团。三清塑像上的披红已褪了颜色,又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实在凄凉。
宋鸿目光四下一扫,见梁上垂下几幅红布,布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仿佛是些人名。
“王家村李二娘,香油一斤”
“松树垭口刘阿狗,豆腐二斤。”
“瓦片山李延寿,糙米三升。”
看内容,应该是附近受了帮助的山民自愿还情的记录。
宋鸿目光忽微微一顿,只见上面有一行写着——“洛京城杨阿七,银十三两又半。”
这倒真巧。
道人取来了香烛,陈洛女认真拜了拜。道人并不装腔作势,只等她拜完,便把她带来的点心分给三个孩子各一块。
宋鸿还从未见过这般不讲究的方外之人。
道人迎上他的目光,笑吟吟道:“我看贵人若有所思,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宋鸿坦言:“听说道长会解梦?”
“梦不过心生。若有梦,多半有心事。”
宋鸿又问:“若那心事连自己也说不明白呢?”
道人则答:“世上大半的心事,本就难以言明,或不能言明。”
陈洛女看看宋鸿,又看看道人,识趣起身,“我去院里看看草药。大……郎有话,不妨与道人直说。”
道人在蒲团上坐下,邀请宋鸿也坐了,方问道:“不知贵人梦见了什么?”
宋鸿沉默片刻,才道:“或许是死人梦见死而复生,或许是生人梦见自己已死。”
道人微微抬了抬眉,“看来贵人是做了不祥之梦。”
宋鸿略略颔首,“也许吧。是梦是真,是死是生,我却有些分辨不清了。”
道人点点头,“其实梦死梦生又有什么分别?人醒时以为梦是虚妄,梦中又何尝不以为醒时才是虚假?若说真实,眼下即为真实。”
宋鸿并不十分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若梦中有十数年因果生死,醒来后却不过一夜,那些光阴又算什么呢?”
道人无奈含笑,“贵人难为贫道了。”
宋鸿坚持道:“道长只当闲谈。”
道人摇了摇头,又慢慢说道:“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昨日的花死了,那么今日的果又是什么?”
宋鸿静静听着。
“人若死了,可其因果尚在,又岂能说人已全然无存?死之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此者,安知不生于彼?贵人问一梦数十年,贫道却问贵人,一呼一吸,一变一化,难道不是一生一死?”
道人注视着他,目光深远,“世人营营求生,未必明白为何求生。人惧死如虎,也未必真知死为何物。一生求索,一生懵懂。老子曾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也。’人为身之病痛、冷热、饥饱、荣辱所累,以为身是意的牢笼。但若无身,意将何存?”
说着,道人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世人以为此身即是我,此意即是我,此心即是我。到底什么才是‘我’?昨日之我,今日之我,梦中之我,醒后之我,哪一个才是真实?”
宋鸿无法回答。
他死过,又活了。
活在一个与死前全然相同的身体里。他的心已经走过十五年的光阴,而他的身躯仍是十九岁。他记得的事,在这世上还未发生。仿佛只是他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死去,梦外醒来,如此而已。
道人正讲到酣处,忽然顿住,见宋鸿若有所思,不由得一怔。
“……贵人可明白了?”
宋鸿并不隐瞒,“懂了一些,不懂的更多。”
道人随即哈哈大笑,“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贫道不过信口胡诌几句玩笑话供贵人取乐,若贵人全听懂了,贫道就要吓死了。”
宋鸿怔了怔,继而也笑了。
道人摆摆手,“若一心想看透眼前,那么眼前的一切都会是看不透的镜花水月……”
他话音未落,肚中忽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咕噜。道人面不改色,利落起身,“贵人,时候不早了,还是容我先吃饭吧。”
宋鸿终于忍不住感叹:“随心所欲,道长真可谓毫不做作。”
道人依旧笑眯眯的,“在世修行,有饭便是福地,有菜便是洞天,有酒更是快乐过神仙。因此贫道要说,吾所以有大乐者,为吾有身也。贵人年纪尚轻,还不懂这个道理。”
“道长果真通透。”
“不是通透,只是听从自己的心意,少思少想而已。”
“可世事未必容人少想。”
“既然心有所想,那便作为。否则心为身累,身为心累,既消磨了自己,也虚掷了光阴。贫道看贵人是意志坚定之人,想来不会让自己困于方寸之间。”
既然已下定决心,又何必举棋不定。
“道长说得是。”宋鸿语气诚恳了几分,“受教了。”
道人摇摇头,“贵人若真觉得有用,便也赏脸买些山货,权当发善心,照顾照顾贫道的生意。”
二人出了门,陈洛女已在院内看了半晌,说要买些蒲公英回家炖肉。宋鸿看了看那些纸笺,道人见状,忙换上一副殷勤脸色,“这笺子是贫道带着徒弟做的,胜在便宜耐水。”
宋鸿并没有银钱在身,便随手解下腰间一枚玉坠子。
道人忙摆手,道:“此物太过贵重,这里没有能找零的。”
宋鸿笑了笑,“用来买这里的纸笺、山货,还有道长一席话,并不算多。还劳烦道长先替妈妈将这些送到山下。”
下山比上山快些。
满院东西看着多,实则不过小小一堆。道人背着竹篓,笑盈盈地将众人送到山下。
他向众人拱拱手,“诸位慢走,贫道告辞。”说罢,他又看向宋鸿,补了一句:“贵人日后若还要买纸,还是银钱好些。玉坠虽好,换米却甚为不便。”
宋鸿失笑。
山风猎猎,吹动道人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他转过一道弯,便再看不见其踪影。
一通故作高深,写得我满头大汗。谈话基本上都引用自《列子》。“有饭便是福地,有菜便是洞天”这一句我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了,原句可能不太一样,但是意思应该差不多。
最近几章铺垫和朝堂线稍微多了一些,小月的戏份偏少,作者自己写着都很想念他o(╥﹏╥)o
不过洛京这边的事情马上就要收尾啦(……真的吗),故事正式进入幽州主线后会紧凑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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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为吾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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