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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一见倾心 那时我便想 ...

  •   二月初四日。

      清晨,圣上于紫宸殿召见燕王。

      今日随着燕王节制幽、蓟等十三州的诏令一同颁下的,还有代州诸处一连串人事调任。

      朝中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私下难免议论纷纷。那些言辞恳切的奏章宋淳不看,也不让中书的人看,统统留中。

      殿中,宋淳仔细嘱咐宋鸿:“京中那些人劝不动我,难免不会想办法从你身上寻错处。这几日,你便好好当个闲人,暂避风头。”

      既然陛下发话,宋鸿只好暂且夹起尾巴做人。

      宋淳又道:“今春马市照旧。前几年东北民生不安,朝廷不敢贸然扩大马场。如今你去了幽州,马政是头等大事。至于今年新得的马匹,仍旧先供给西北,待明年东北马场扩建完成,再新做打算。”

      宋鸿点头道:“我明白。”

      他面上平静,心中自有思量。

      鄯、景之间,使节往来频繁。新年、万寿节自不必说,每年四月的马市,更是两国朝廷的大事。国朝的使者在三月到达鄯国以后,往往先拜问宣明太后,再议互市。待四月两国贸易完毕,使团方才整装归国。

      宣明太后是太祖亲兄长的女儿,自她嫁与鄯国太子刘殷之后,便长居塞外。

      宣明太后多年只得一女金城公主。待女儿长成后,太后原本有意将爱女嫁回母国,免她受塞外风沙苦寒。但恰逢刘殷薨逝,鄯国内政动荡,宣明太后不得已,只能忍痛将金城公主留下,将她嫁与勋贵,以安人心。

      其后,她扶持养子刘冶继位,刘冶之子,便是如今鄯国的皇帝刘頔。按辈分论,她已是太皇太后,只是鄯国无此称谓,故而仍称太后,或加刘殷的尊号,称宣明太后。

      宋嫚与刘頔这对祖孙,情分并不亲厚,不过维持着面上一层和气。这些年,国朝对鄯国颇多宽纵,除却利害相权,也少不了这位太后从中斡旋。

      而且更要紧的,是马。

      边境互市常年不绝,百姓各取所需。四月的边市,国朝以绢及茶、粮,易鄯之良马,故此,马市是两国朝廷之间的大事。

      国朝虽据有中原,尽收天下富庶之地,但中州与江南皆不产良马,西南滇马又身形矮小,蹄力不足,不宜平原作战。河套、陇右、河西,自古出名马良驹。其马骨架高大,筋肉健韧。适宜养马的草场,大半都在河西与塞北。偏偏獯狳控制着北地草原,鄯国又占据河西。

      是以朝廷军马,尤其战马,至今大半仰仗鄯国的输入。

      獯狳纵横北地近百年,骑射骁勇,来去如风。国朝若想北征,便不能不重视骑兵。而骑兵之强弱,又在于马匹。朝廷的马场只寥寥数处,年年产出,不过填补边军折损。若不能另开马源,所谓防务、所谓扩军,不过是无根之木。

      上一世,宋鸿也是在北上之后才真正体会到马政之痛。

      不仅仅是行军对战,军令传递、驿站之营造增设,都离不开马。后来幽州安定,牧场扩建;又逢鄯国崩乱,气数已尽,国朝在乱局之中以惨痛的代价得了甘、凉一带。自此,马源之困才算真正缓解。

      而鄯国动乱,其祸根,正在于刘頔。

      英锐太过而明达不足,则成刚愎;机心太过而宽和不足,则成多疑。

      刘頔欲摆脱先帝旧臣的掣肘,因此极力扶植自己的亲信,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而其人又不知节制,横征暴敛,致使民怨沸腾。后来獯狳南侵,鄯国上下几乎一触即溃。

      宋鸿心思转了几转,不动声色,只道:“遣使拜问,自是应当。姑母在鄯国这些年着实不易。”

      宋淳对鄯国局势并不讳莫如深,又道:“是啊。刘頔宠信佞臣,与獯狱剑拔弩张,与我朝关系亦日渐僵滞。此次拜问,一是为了探一探鄯国朝堂的虚实,二则,也该叫他们知道,国朝虽无意西顾,却也并非离了鄯国便寸步难行。”

      “马市的事,大概就是这样的安排。”说到这里,宋淳面色柔和了些,“你将要远行,二月二十七宜祭祀,你也该正式去向娘娘辞别。”

      宋鸿神情微动。

      他记忆里,娘娘的样子,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宋鸿只依稀记得,她总是病着。病中的她不能见风,于是那座宫殿里的帘幕常常低垂着,将天光挡在外面,殿中的一切都昏昏暗暗的。

      宋鸿记忆里最清晰的,反倒是一种淡如兰花的香气。小小的他每每被抱在怀中,总能闻见那股温柔幽冷的香味。许多年里,宋鸿都以为,那就是娘娘身上的气息。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爱用香的其实是淑娘娘。

      母亲寝疾,淑娘娘几乎日日来探望。许多时候,是淑太妃将年幼的他抱在怀里,哼唱着歌谣,在殿中轻轻踱步。那淡淡的香气就这样渗进他朦胧的记忆。后来淑太妃肺气渐弱,太医说不宜再用香料,那股幽微冷香就悄然散了。

      于是到了最后,宋鸿记忆里的母亲,竟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没有面目,没有声音。

      宋淳看出他一瞬恍惚,不愿叫他沉湎旧事,只当没有瞧见,继续说道:“你三月初五才启程,倒正好赶得上上巳。到时踏青游园,兄弟姐妹们齐聚,正好一并为你送行。”

      三月上巳,临水祓禊,洗濯不祥。

      据传上古时候,上巳时奔者不禁,青年男女相慕,便借此时节,相携出游,互表心意。到了本朝,洛京风气开放,百姓尤重此节日。宫中也往往要出游踏青,与民同乐。年轻男子携酒出游,女儿们则不簪桃李,而是临水采荠花作妆饰。

      那一日,洛水两岸,士女云集。因此,洛京之人常说:“上元看灯,上巳看人。”

      宋鸿一时默默。不为别的,只是想起几位热心肠的太妃。说服阿姐和二哥倒还容易,可她们……上巳节正是她们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直到他镇守幽燕十五年,洛京亲眷们大约终于认定,宋鸿命中注定断情绝爱,这才无人再提什么风花雪月之事。

      风花雪月……

      想到这里,宋鸿愈发无言。

      谛听八人,名字正是按“风花雪月,云雨霜露”排下来的,依次是:探风,折花,逐雪,擒月,揽云,借雨,衔霜,呈露。

      宋鸿暗暗腹诽,也不知阿姐当年取这些名字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只听名号,倒像章台柳巷里极负盛名的人物,且个个都该是其中翘楚。

      宋淳见他默然,以为他还在为祭拜一事烦恼,便道:“好了,那些事暂且放一放。谛听的人,我已让他们候着了。探风我是不能割爱的,其余的人随你挑选。”

      宋鸿略略颔首,“那就让他们来见见吧。”

      宋淳即示意靳福安去将人带来。

      不多时,几道人影鱼贯而入。

      七人齐齐行礼下拜,行动之间悄无声息。

      谛听最早并不是什么窥探朝臣、刺探消息的暗探,毕竟私养耳目,本就是极犯忌讳的事。只因后来时局渐变,阴差阳错,才成了如今局面。

      “诸位起身吧。”宋鸿其实早已有了人选,目光缓缓扫众人。

      站在最右侧的折花同呈露一样,也是女子,生得极冷艳。逐雪高壮。呈露则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称得上稚气无邪。

      至于衔霜,宋鸿视线在那张秾丽妖冶的脸上停了一瞬,心中不由暗道:阿姐当年取名时,一定是故意的。他那张脸,实在太招摇,偏偏还配了“衔霜”这样的名字,愈发显得瓜田李下。

      宋淳见宋鸿目光在七人身上转了一圈,问道:“要不要让他们各自演示一番?刀剑弓马,或是旁的什么。”

      宋鸿却摇了摇头,坦然道:“不必了。我心里已有人选。”

      说着,宋鸿的目光径直落在谢擒月身上。

      谢擒月仍是那样安静。

      “第一个,便是谢擒月。”

      还是那样恭顺的姿态,还是那双眼睛,沉静无锋芒的眼睛,像北境深湖,表面凝着薄冰,底下沉着整个冬天的寒意。

      宋鸿的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悠悠然对他道:“前年端阳,我见过你。”

      谢擒月答:“是。当日在下随大王同行。”

      宋鸿没有再对谢擒月说什么,又看向谢呈露,“呈露。你与谢擒月,关系很好?”

      谢呈露眨了眨眼,如实答道:“回大王,私交尚可。”

      “是么?”宋鸿微微颔首,“既然你与衔霜是搭档,那便是你们三人。”

      宋淳道:“倒真随意。也罢,左右是你挑人,瞧着合心意便好。”

      他抬眼看向余下几人,语气不重,却自有威严:“其余几人各归原职,擒月、呈露、衔霜,从今日起,便随燕王去吧。”

      众人齐声应是。

      折花等人再度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宋淳这才看向留下的三人,缓缓道:“燕王既选中了你们,从今日起,你们便只听命于燕王一人。你们受教多年,应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就是死。”

      三人齐齐低头,“臣等谨记。”

      宋淳神色稍缓,“至于给你们安排什么差事,如何差遣,都凭燕王决断。他自有分寸。”

      说罢,他朝宋鸿微微颔首。

      宋鸿起身,行礼谢恩,带着三人退出了偏殿。

      回府后,宋鸿径直将三人带进了书房。

      少年亲王方才在宫中举止随意,此刻神色沉静下来,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峻。

      宋鸿走到案前,并未落座,而是转身站定。他的身后是那幅舆图,图上山河在他背后铺展开来。

      三人在宋鸿面前几步处站定,垂手而立。

      宋鸿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谢擒月身上。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燕王府亲事府的人。谢擒月为亲事府典军,日常随我左右。”

      谢擒月垂眼,抱拳应道:“是。”

      “谢呈露、谢衔霜为亲事府校尉,为其副贰。”

      呈露与衔霜齐齐抱拳,“属下遵命。”

      宋鸿微微颔首,“你们都是有分寸的聪明人。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好处,也有聪明人的毛病。旁的话我不多说,我不喜猜忌自己人,也不喜旁人替我自作聪明。至于别的,只要事情能做好,我素来不爱多管。”

      三人心中一凛,齐声道:“是。”

      宋鸿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一口黑漆长匣。匣中放着三柄横刀,刀鞘素黑古朴,鞘口处镶了一圈银边,鞘身装饰着浅浅的云纹。

      宋鸿拿起其中一柄,“铮”的一声,长刀出鞘。

      刀身雪亮如秋水,寒光泠泠。宋鸿随手一挥,空气被割裂的声音极细极清锐。不难看出,此刀绝非凡品。

      宋鸿收刀入鞘,看向三人,“这三柄刀,虽不是什么名器,却也是百炼精钢所铸,吹毛断发。今日赐予你们,算是见面礼。”

      三人接过横刀。谢擒月的动作极稳,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

      宋鸿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收回,语气仍平稳如常:“呈露、衔霜,你们先退下。府中管事刘全在外候着,住处和规矩,他自会交代。”

      “是。”

      两人齐声应下,退了出去。

      待门重新阖上,书房里,便只剩下宋鸿与谢擒月两个人。窗外风过竹叶,沙沙作响。

      宋鸿看了谢擒月一眼,忽而笑了笑,“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么?”

      谢擒月思索了一瞬,低声道:“属下愚钝,不敢妄自猜测。”

      宋鸿却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答,悠悠然道:“端阳演武,昆明池上,你在我身边,与我配合极默契。那时我便想,这个人实在难得,让人舒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宋鸿目光里有一些东西,并不似欣赏,谢擒月看不懂。

      二十一岁的谢擒月,与后来那个伴宋鸿左右十二年的谢擒月,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年轻了些,也更沉默些。

      宋鸿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恍惚的错觉。仿佛那些生死风雪,都还没有发生。

      太和十七年的端阳,对宋鸿来说,真的是很久远的事了。

      宋鸿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重见故人,想起前世种种,一时心绪浮动,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慨。他顺着方才的话,慨然道:“如此说来,当日在昆明池,我与你,也算是一见倾心了。”

      这话半是感慨,亦是真心。

      谢擒月听了这话,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一瞬的静默比方才更长。

      宋鸿觉察到谢擒月的沉默,于是抬眼看他,语气没了方才的随意,“怎么了?”

      谢擒月回答道:“大王言重了。”

      他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随即坦诚直言:“属下五内感动,是因为‘一见倾心’四个字。属下不知何德何能,能受大王如此垂青。昔年慕容垂出奔长安,宣昭皇帝一见倾心,视其为肱骨,而慕容垂却辜负深恩,为人所不齿。”

      慕容垂受苻坚厚待,后前秦于淝水之战失利,慕容垂渐生异心,最终背叛苻坚自立。

      谢擒月退后一步,整衣拜伏。

      “今受大王垂爱,属下十分惶恐。属下自知鄙陋,不敢言能比古贤者之忠义,但亦知晓廉耻恩义。承蒙大王不弃,愿执鞭坠镫,绝不相负。”

      宋鸿有些愕然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擒月。“一见倾心”这四个字,用在他与谢擒月之间,本就恰当。且以他与谢擒月十二年的生死相托,如今重见,更觉如此。

      他原是因为一时舒心,兼之旧事涌上心头,有感而发,自然说得顺口,却不曾想谢擒月如此郑重其事。

      只是故人不知旧事。骤然得了这样的评价,自然不敢不慎,不敢不惶恐,更不敢不倾心相报。

      他忽而有些后悔,自己竟随意就将那些话说了,如此看来,他该郑重些才是。

      宋鸿心底微微一叹,即刻将人扶了起来,语气也郑重了许多,勉励道:“既有此心,那便记着今日的话,不要让我失望。”

      谢擒月俯首,“属下须臾不敢忘。”

      “那先随我来吧。”宋鸿转身,向书房外走去,“我要去后院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一见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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