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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端阳节庆 阿爷素来仁 ...

  •   天才刚亮透,宋淳出了政事堂。他正要往紫宸殿去,远远只见宫道之上,立着几道窈窕身影。

      为首的是永宁公主宋和容,她穿着一袭粉蓝襦裙,鬓边步摇微颤,正侧首与身旁的人说话。她身旁的永嘉公主宋懿容性子温静,只垂眸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二姐姐说的是。”

      八公主淑安公主宋韵容则正左顾右盼,一见宋淳,立刻笑起来:“二哥可算从政事堂出来了,再不出来,二姐姐怕是要亲自进去找你。”

      几人依次简单见礼,宋和容先含笑开了口:“你这些日子为了江南的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人都清减成什么样了。阿爷也真是的,拿你当铁打的不成?我们几个想寻你说句话,倒比见他还难些,只好特意在这儿堵你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宋淳身后两个内侍身上,霎时换了脸色,“还有你们,怎么伺候的?也不知劝着些。太子若熬坏了身子,你们担待得起么?”

      跟着宋淳的两个内侍忙不迭躬身告罪。

      宋淳温声道:“二姐且饶过他们吧,是这几日事情实在繁杂。我替阿爷分忧,不敢不尽心竭力,忙起来一时无暇顾及己身。不知几位姐姐妹妹一早等在此处,是有什么要紧事?”

      宋和容与宋懿容对视一眼,俱是轻轻叹了口气。

      宋和容道:“宫里这样冷清,总不是办法。阿爷心气低落,人愈发倦怠,这样下去,病还未必怎样,人先熬没了精神。如今端阳将至,我们与大姐商量过,无论如何,也得让阿爷好好过个节。”

      她面带忧色,“往年端阳,阿爷总要驾幸昆明池,观水师演武。我们几个做女儿的,平日里只能在阿爷跟前撒撒娇、说说闲话,一说正事,阿爷便嫌聒噪。你如今最得倚重,说的话阿爷总要听的。今日若能和我们一起劝说阿爷几句,分量自然不同。”

      宋淳斟酌道:“若是阿爷愿意,自然再好不过。既如此,不如先一道去问安。”

      晨光渐盛,琉璃瓦映着天光,流光浮动。

      郑多利殷勤迎了出来,他这些日子熬得眼下发青,面皮松松地垮着,却仍堆出一脸殷勤笑意,“问太子殿下安,问诸位公主安。”

      宋和容立刻问道:“阿爷昨夜如何?”

      郑多利低声回禀:“回公主,昨夜倒还安稳。只子时醒过一回,问了时辰,又睡下了。定安公主卯正便来了,亲手侍奉圣人起身,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劝着圣人用了小半碗粥。”

      说到这里,他愁眉苦脸,又赔笑道:“只是……只是圣人这几日总不肯进药。小的们笨嘴拙舌,人微言轻,怎么劝都没用。好在殿下和公主们来了,您几位的话,圣人总是愿意听的。”

      “怎敢这样不用心?”宋和容眉头一蹙,怒道,“你们都是跟了阿爷多年的老人,难道连这点分内之事都做不好吗?”

      郑多利忙躬身告罪:“公主恕罪,实在是……”

      “二姐姐。”宋韵容忙轻轻扯她衣袖,“你又不是不知,阿爷执拗起来,谁都劝不了。姐姐骂郑中官也没用,倒白生一肚子气,何苦来哉。”

      宋和容哼了一声:“那也总要想法子。不喝药,病如何能好?”

      她说着,已率先入殿。

      郑多利连忙打起帘子,躬着身子引路。

      紫宸殿里燃了圣人最爱的冷梅香,浓而不烈,沉郁而幽凉。若有似无的药味混在香气里,反倒让人心里发闷。

      定安公主宋巧容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盏,低声细语地哄着。

      圣人半阖着眼,似睡非睡。他听见动静,也懒得抬眼看人,“……怎么都来了?”

      宋和容方才在外头风风火火,此刻到了榻前,立时轻声细语:“我们都想阿爷了呀。儿今日还特意打扮了呢,阿爷都不夸一句。”

      圣人并不看她,只道:“花枝招展,看得人眼花。”

      宋和容仍是笑着,“那便是夸儿好颜色了。阿爷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一些呢。”

      “聒噪,又来哄我。”话虽严厉,圣人的面色却还是温和的。

      “儿哪敢哄阿爷,儿说的都是实话。”宋和容柔声道,“今日一早,谊琼还同儿说,昨夜梦见您带她逛花园。小丫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外翁答应陪她扑蝴蝶。可见是好兆头,阿爷不久便可大安了。”

      圣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萧索:“捉什么蝴蝶……一把老骨头了,还捉蝴蝶。”

      他说着,目光落在宋巧容手里那只药碗上,神色又倦下去,“日日都是这些苦东西,睁眼是药,闭眼也是药。如今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分别?”

      语气里透着一种消沉至极的灰心丧气,殿中众人皆是一静。

      宋和容心头一紧,忙握住父亲微凉的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再好的药材,也需要时日才能发挥药性。阿爷这样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识过,难道还怕这一碗汤药不成?”

      见圣人神色稍缓,宋淳立刻接过宋巧容手中的药碗,声音平和而郑重:“二姐说得有理,阿爷从前教导我们,良药苦口。大哥幼时生病,也曾厌烦汤药。可他说,若自己不肯保重,最难过的便是阿爷,因此连碗底的药渣也吃得下去。”

      提及故去的先太子,圣人的神色终于微微变了变。

      宋淳又缓声道:“大哥至纯至孝,若是见阿爷自苦若此,他如何能安心?”

      众人又轮番劝慰,圣人最终还是就着宋淳的手,勉强喝了小半碗。

      见状,殿中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宋巧容使了个眼色,宋和容心领神会,趁热打铁道:“阿爷,既喝了药,不如再答应儿一件事吧?”

      圣人瞥眼看她,“你又打什么主意?”

      “阿爷这话说的,我们做儿女的,不过是盼着阿爷能高兴些。”宋和容佯作委屈,“马上就是端阳节庆,昆明池演武,不如仍照旧办吧?办得热闹些,也好冲一冲夏月沉郁之气。阿爷只消去坐一坐,吹吹风,便算成全儿女们的一点孝心。”

      圣人听完,神色愈发倦怠,显然兴致缺缺。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有什么可看的。水师年年如此,鼓乐年年如此。瞧着也没什么意思。”

      宋巧容适时出言宽慰道:“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自然有新花样。昆明池风景秀丽,初夏水风最清,阿爷去一趟,也当散心。二郎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仍心心念念为阿爷预备花样,只盼阿爷片刻开怀。”

      宋和容见机,赶紧接着道:“是呀是呀,阿爷若是心疼太子,便体谅他这份心意吧。”

      宋淳也劝道:“端阳乃国朝大节,百姓早已翘首以盼。若宫中一味冷清,百官不敢游乐;百官不游乐,百姓也难免心中不安。阿爷若肯移驾昆明池,哪怕只赏玩片刻,百姓闻鼓乐之声,则能欣欣然相告:‘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

      “阿爷素来仁人爱物,总不愿叫天下人一直悬心。”

      圣人那双黯淡的眼睛,静静望着宋淳。

      半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一个两个……倒学会拿家国大义来劝我了。”

      宋和容眼睛一亮,“那阿爷是答应了?”

      圣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宋淳身上停留了片刻,“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个太子了。”说罢,圣人闭了闭眼,靠回榻上,“既如此,端阳那日,我便去看看。”

      话就这样说了出去。

      众人从紫宸殿退出来,彼此对望一眼,方觉此事千头万绪。

      宋和容皱眉算起日子,“眼下距端阳不过两旬,做些什么新鲜花样才好?”

      宋巧容笑道:“倒也不必一味求新。如今要紧的,本也不是场面多盛大,而是叫阿爷高兴些。不如就在旧规矩上添些新意,倒比从头再来省事。”

      日过午时,众人索性齐在偏殿用膳,心思却都落在端阳之事上。

      圣人好不容易答应出宫,可若到时仍是年年相同的演武、鼓乐,只怕看过一眼便又兴致索然。

      宋韵容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里的樱桃酪,“不如在昆明池摆宴,再寻些会百戏杂耍的艺人?我前些日子听说西市来了个胡人戏班,会喷火呢。”

      宋和容摇头,“若只是寻常百戏,到底轻浮了些……”

      “看来我来得正巧。”

      话音未落,帘幕一掀。

      一阵带着暑气的风先卷了进来,来人含笑道:“你们果然背着我开小灶。”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恭王宋鸿。

      他如今在龙骧军中任中郎将,不过十七岁,身量却已极高,肩背挺拔如削。大约是刚下值,他已卸了甲,只穿着一身暗色制式衣袍。

      宋巧容一见他就笑了,语带戏谑:“七郎的鼻子倒灵,哪儿有饭往哪儿钻,专挑开席的时候来。”

      宋鸿净了手,径自在宋淳身旁坐下,“好不容易下值,饿得前胸贴后背,还不许我来蹭顿饭?”

      宋淳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你来得正好。早晨我们才去见过阿爷,正商量端阳演武之事。”

      宋鸿疑惑:“水师不是早有章程吗,还需商量什么?”

      宋和容便把紫宸殿中的话对宋鸿大略说了一遍,末了叹气道:“好说歹说,阿爷总算松了口。可我们一时竟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

      宋韵容托着腮,小声嘀咕:“最后总不能真寻几个喷火吞剑的胡人,上去杂耍逗阿爷开心吧……”

      “怎么不可以?”宋鸿正喝茶,随口接了一句,“既说是昆明池演武,何不干脆借着演武的名头,演成一场百戏?”

      宋和容一怔,“什么意思?”

      宋鸿略想了想,“不如仍按以往的流程,但将水师分作两队。一队着青甲蓝衣,扮作五毒邪祟,另一队着白甲,扮作驱邪天兵。两相对阵厮杀,但做得滑稽些,掺些百戏花样,最后天兵大胜、五毒溃散,再放些彩花彩烟。如此既简单,寓意也好,也算博阿爷一笑。”

      众人细细一想,越发觉得这主意可行。

      正因这日席间一番玩笑似的商议,于是今岁昆明池的水师演武,便办得格外盛大。

      五月初五这日,天公慷慨,万里无云。

      禁苑昆明池极宽阔,几乎望不到边,日头一现,水面瞬时碧波万顷,浮光跃金。池畔早早地搭起了彩棚锦幄,沿池岸密密匝匝地排开。

      池畔早已人声鼎沸,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命妇淑女,分坐于彩棚之中,衣香鬓影,珠翠辉映,环佩叮当。

      御驾如期而至,卤簿仪仗浩浩荡荡,鼓乐齐鸣。

      众人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圣人清减了许多,皮肤泛着一种似玉似蜡的颜色。他缓缓登上御座,坐定后,目光掠过满池人影,神情依旧淡淡。

      宋淳上前,躬身道:“陛下,水师已准备妥当,请陛下示下。”

      圣人慢慢点了点头,“开始吧。”

      巳时正,演武正式开始。

      昆明池上顿时鼓声大作,如万马踏地,巨雷声声,将这一池碧水也震得微微颤动。

      远处,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端阳节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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