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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旧事 这样的宋鸿 ...

  •   谢擒月押着阎云益回了阎府。

      谢探风在正厅等着。他一夜未眠,但面上不见疲色,淡淡的晨光漫进来,将他的眉眼映得愈发冷峻。

      满院狼藉仍在,府中上下被约束得规规矩矩,人人噤声,一个个都安分地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鲁克存在角落里站着,腿肚子还在打颤。他按谢探风的吩咐,将赵家一干人等全数带了过来。没想到赵府高门大户,里头的人反倒比阎府的更不堪,被押进院里时有几个软了腿脚跌坐在地,任人如何拖拽也起不来。

      谢探风见谢擒月进来,目光扫过那位蓬头垢面、弓腰缩背的新安县县令,随即侧过身,给谢擒月让出半步的位置。

      阎云益被推至厅中,扑倒在地。随即有人发出几声惊异的倒吸气,旋即又归于死寂。

      “城门该开了。只消将众人拘在此处,若再满城戒严,反倒惊扰百姓。”谢擒月低声道,“我这便动身出城。”

      过了午时,果然有专司此案的使臣快马自洛京赶来,随行者皆披黑甲,阵仗森严。

      圣人态度明朗,此事到底再没办法轻轻揭过。

      昨夜之事到了如今,内情其实已十分分明。

      阎云益与赵桓之狼狈为奸,昔年替赵楷顺鞍前马后,做那些暗度陈仓、牵线洗白的勾当。如今风声鹤唳,赵家根深叶茂,上下相护,阎云益却无依无傍。他本就生了一副多疑的心肠,到底是心怯了,于是先下手为强,反倒闹出这样一场狗咬狗的乱子。

      书斋一场大火,将阎云益精心布置的那些烧了个干净,证据毁了不少。但只要人证尚在,能说话写字,就不愁没有证据。

      再怎么说,人不过也只是筋骨支撑起的一副柔弱皮肉,纵然城府深厚、心机百转,可那皮肤总不是铜墙铁壁,骨头总不是不可摧折,五脏六腑更是娇嫩。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阎云益当即承认那具焦尸就是县丞赵桓之。

      赵家人得了消息,先是一阵哭天抢地,随即便忐忑起来。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心疼,几分是惶恐,只怕连哭的人自己也分不清楚。平日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只道是长盛不衰的福泽。如今火烧到自己身上,方知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圣人登基以来,看似宽和,眼下借着此案顺势大加整饬,清除积腐,也未尝不是一石二鸟。

      如此一来,昨夜险些失控的局面,反倒成了圣人手里现成的由头。

      天威既下,总有人要流血才算是交代。

      赵桓之已死,死人最是好用,既是同谋,又是苦主,有些人为了自保或反咬一口,反倒成了最积极的证人。

      不过这些也是后话了。

      一场风波,有惊无险。

      所幸谢探风与谢擒月昨夜应对及时,城中虽出了些岔子,局面却未曾真正失控。待京中来人后,二人即刻动身,一路快马加鞭,赶在黄昏前入了洛京。

      谢探风在宫门前与谢擒月分了道。

      “你先回去休整吧,顺便看看伤势。入宫复命,我一人就够了。”

      谢擒月并不推辞,只颔首,调转马头去了。

      谛听的人不驻皇城之内,也不在寻常官署。圣人特辟了宫城外东北角一处旧衙,三进的院落,外头看着与普通的京中宅邸别无二致。宅院里十分安静,没有花圃,也无亭池,只有一颗瘦而硬的梨树。

      谛听八人,两两搭档,素来同住同出。谢探风与谢擒月自然住在一间。

      谢擒月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两张床榻各据左右,用两架素白屏风各自遮挡了。

      他将外衣和中衣脱了,又解了裹在身上的细布,动作牵动肩胛伤处时,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伤口是数日前缉拿一名亡命之徒时留下的,幸得并不算深,又有谢呈露及时帮忙缝了几针,没什么大碍。这几日昼夜奔忙,顾不上换药,如今结痂的边缘被磨得红肿,有些地方似已裂开,渗出些血水来,将布黏在皮肉上。

      谢擒月背对着铜镜,勉强侧头看了一眼。

      有人叩门。

      “是我。”

      是谢呈露。话音甫一落下,娃娃脸的女子便鬼也似地轻飘飘进来了。

      她大约是听见了院里的动静,猜到回来的是谢擒月。

      谢呈露端着个托盘,上头摆着干净的棉布、清水、小刀、药膏。她与谢擒月私交向来不错,毕竟是刀尖上滚出来的交情,性格又合得来,话更说得到一处去。至于男女之防,只能说人不会在意一块肉的男女,也不会在意一把刀是雌是雄。他们彼此看对方,便是这般心境。

      谢呈露扫了谢擒月一眼,“我就知道。转过去,让我看看。”

      “伤口裂了么?”谢擒月问。

      谢呈露凑近看了看,缝线整齐,她一向自信自己的手艺,只是伤口周遭的皮肉肿得发亮。谢呈露上手挤按了几下,“线倒是好的,不算裂了,但有淤血。过几日若是化脓破溃,就只能割开重新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了枚极薄极尖窄的小刀,点燃蜡烛,在火上慢慢燎着。

      “前日宗莛在西市被问斩。”谢呈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热闹的人把街都堵死了。听说刽子手刀很快,一刀下去,头滚出老远。”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刀尖在皮上刺开一个小口,轻轻一捏,暗色的淤血便流了出来。谢擒月纹丝不动,仿佛那刀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今上仁德,最后还是允了发还尸首,如此体面。”这句话是谢擒月对这桩事的全部评价。

      宗莛得圣人提拔,后来却借势弄权,能这般收场,这已算是极仁厚的恩典。

      谢呈露只是笑笑,“是呀,若按他自己的教法,至少不该这样快。”

      士人重师道,恩师身死,少不得一场哀痛。宗莛到底也算做过他们的师父,虽则这个师父教导的不是圣贤道理。

      宗莛生得平平无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会眯成细细一条缝。有时候,他会微微偏着头,从眼角阴恻恻地看人,这已是他最可怖的神情。故而与他素不相识的人,大抵总觉得他温和。

      宗莛教导他们的时候,也总是温和的。

      阴冷潮湿的刑房,宗莛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教他们辨认人的骨缝与筋络。

      随后宗莛让谢呈露去试一试。

      她第一刀太迟疑,宗莛便握住她的手。

      血一下子溅在她脸上。

      宗莛眯着眼睛笑起来,温言夸赞:“这样就对了。”

      待挤出的血水渐渐稀少,颜色也转为鲜红,谢呈露才住了手,用棉布拭干血迹,取了药膏薄薄涂了一层,才拿干净的细布将伤口重新裹好伤,嘱咐道:“这几日最好少动右臂。”

      谢擒月将中衣拉上去,低声道:“多谢。”

      谢呈露哼笑一声,“你当然该谢我。”

      她正低头收拾染血的布巾。门被推开,谢探风先看了谢呈露一眼,目光又落到谢擒月背上,“如何?”

      “只是淤血,不碍事的。”谢呈露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探风,似笑非笑,“统领复完命了?”

      谢探风懒得理会她话里的调侃,只随手解下腰间佩刀,“圣人问了几句,任务已了,我与擒月不必再过问。”

      谢呈露走后不久,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轻轻一晃。

      谢擒月正要去烧水擦洗,谢探风忽对他说:“你也知道,燕王此次就藩,要挑几个人带走,明日大家便要面见燕王。今日我听圣人的意思,定安长公主举荐的人里,有你。”

      谢擒月动作微微一顿,“圣人前些日子,不是说此事之后,另有差事要办?”

      他原以为圣人是要留下他们两个。

      谢探风思量了一瞬,谢擒月是可以透露的人,于是道:“差事已移交给旁人了。燕王面奏圣上,边地雨雪失调,恐怕不止呈报上来的几州几县会面临春荒。”

      “且去岁不止冀北秋旱,燕山以北也降水稀少,草场荒凉。獯狳人开春缺少粮草,必然会更频繁地骚掠边境。若我军准备不足,恐生大变。有备方能无患,所以圣人决定提前调粮北运,让我明日动身,随行押送,暗中正好有旁的事。”

      谢探风又补充道:“但是你得留下,我们两个并不一起……”

      谛听几乎不会分开行动,如今这样的安排,其中含义不难猜透。

      谢擒月静静听了谢探风的话,只道:“没有想到燕王想得如此周全,确实少年英才。”他的神色一贯平静,说这话时,却少见地带着波澜。

      圣人与长公主先前还忧心燕王少不经事,如今看来,倒可以宽心了。

      其实谢擒月只见过燕王两回,可不知为何,谢探风提起燕王时,他脑海里,却忽然浮起许多旧事。

      他很早便听说过燕王。

      早年间,谛听在今上与定安公主身边行走时,偶尔也会听见他们提起这位幼弟。久而久之,谢擒月便从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彼时的宋鸿尚不是燕王。在谢擒月正式到宋淳身边听命的那一年,宋鸿奉旨,随御史巡查东北、西北诸镇。为避免地方逢迎,亦为磨砺心性,宋鸿隐去身份,只说自己姓杨,是随行书吏。一路风餐露宿,与众人同吃同睡,行过数千里山河。

      边地夜晚寒冷,他与众人同披旧毡而眠;军营里饮食粗糙,他也照样吃得下去。那些武将见他年轻,还曾暗地里笑他是小白脸。

      直到回京启程,众人才知道,那少年竟是金尊玉贵的皇子。

      队伍回城那日,宋淳亲自出城门迎接,谢擒月随守在城楼之上。

      深秋的天极高极远,洛京城外层林尽染,谢擒月遥遥望见那支队伍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宋鸿骑在马上,一身朱红窄袖骑装。

      朝阳正盛,金红霞光倾泻而下,笼在宋鸿身上,耀眼夺目,让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宋鸿,比谢擒月想象中还要像他。

      鲜衣怒马,意气逼人。

      怪道定安公主与英王那样喜爱他。

      谢擒月再次见到宋鸿,已是两年前的端阳。

      太和十七年。

      宫中早早备下许多五彩丝线,五月一到,便陆陆续续赐往洛京各坊。凡城中小儿,皆可得一束。此举一来为的是与民同乐,二来则是替圣人积福辟祸。

      洛京自去年以来,就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阴翳笼罩着。太和皇帝病重已近一载,宫中气氛沉闷而压抑。那病起初不过是一场寻常风寒,但汤药不曾断过,圣人的身体却不见一点起色,病反倒一日重似一日。间或圣躬稍安,众人刚松一口气,谁料不过数日,圣人又精力不济,更陆续添了多梦纷纭、心腹冷痛、少气乏力之症,人也日渐消瘦下去。

      如此迁延数月,时好时不好。

      年节将至,天下百姓无不张灯结彩,宫里自然也不例外。可那彩灯彩绸的华光,反倒衬出一种强撑的惨淡。

      小年前,光禄寺与尚食局入内请示,问除夕守岁、正旦赐宴是否照旧筹备。圣人沉默良久,才道:“昔年太子在侧,除夕守岁,初一赐宴,父子君臣,满殿欢声。如今太子薨逝未及一载,朕无心欢笑,今岁守岁一律从简。烟火,亦不必放。正旦的赐宴……也免了吧。”

      除夕之夜,皇后亲自捧了羹汤送往紫宸殿,圣人不过勉强用了两口,就再无胃口。

      当夜雪似鹅毛,风声萧萧,宫中冷冷清清,年节就这样惨淡地过去了。

      如此捱到了三月。一日夜间,宋淳刚出政事堂,便见紫宸殿的内侍跌跌撞撞奔来。那小内侍脸色煞白,见了宋淳,扑倒在地,“殿下,不好了!陛下忽然呕血了!”

      待他赶到紫宸殿时,殿中已乱作一团。

      原来,圣人方才服了药,昏沉睡去不过片刻。忽然之间,却猛地惊叫一声。值夜的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圣人满头冷汗,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仍在梦魇之中。

      内侍郑多利跟随圣人已逾二十载,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见状也不由得腿麻骨软。

      过了许久,圣人才回过神,眼角忽然滑下一行泪来,哑声道:“……太子。”

      这一夜,圣人昏沉之间叫了无数声“太子”。

      宋淳立在榻前,静默地捧着汤药。

      在场之人无不心知肚明,这一声声“太子”,绝不是唤他的。

      太和十六年,储君薨逝。

      早几年,圣人便觉身子大不如前。待太子骤然薨逝,圣躬自此每况愈下。

      国赖长君,朝野惶惶。时势所迫,圣人只好匆匆将皇二子宋淳立为嗣子,朝中大事也多数交由他监理。

      然而册立太子的诏令虽已颁下,册封之礼却因先太子孝期未满而迟迟未行。其实就算他日册立礼成,圣人心中真正的太子,怕也只能是孝慧太子——宋湛。

      据说圣人梦中的孝慧太子面容清瘦,向父亲哭诉自己又冷又痛。

      自那一夜起,圣人的病情陡然反复。倒不是说又添了什么新的症候,而是他忽然失了心气,做什么都恹恹不乐。

      从前,圣人即便身体不适,也总能时不时召见宰辅,问一问边关军报、江南灾情。如今他却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不愿费了,将政事全权交予宋淳,只说:“他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诊脉,捻着胡须斟酌又斟酌,对忧心苦恼的皇后与皇子皇女们说道:“圣体之恙,因外感者半,因郁结于心者半。寻常药石可驱外邪,却难疏内郁……若略减忧思,于圣体康复或有裨益……”

      到底没人敢再说下去。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除非黄泉碧落,这世上已没有了圣人的心药。

      转眼,时近端阳。

      自圣人卧病,宫中节庆一律办得简素。不止除夕,便是上元、上巳,也不过是各宫各自关起门来,置办一点瓜果酒菜应个景,全无往昔的热闹气象。

      今年的端阳,原也是要一切从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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