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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黄雀在后 有人自作聪 ...
谢擒月与谢探风翻出阎府后墙,落地无声。两人不过片刻便彻底没入夜色之中,在巷陌的阴影里一路疾行。
他们落脚的地方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
屋里黑漆漆的,谢探风反手掩上门,外头喧闹声顿时隔远了些。
两人没有点灯。
“县令后院起火,今夜注定安生不了。”谢探风靠在门边,低声道,“骚乱过后,明早只怕全县都要戒严,你我须得在天亮之前把局势稳住。”
“这火起得太巧。”谢擒月倚在窗旁,“你说,今夜到底是为什么?”
谢探风立刻心领神会,因为两人心里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其一,自然是销毁证据。凡是不能见光的,变成灰烬青烟才最干净。其二,既然是孤注一掷,要点火,那么不如索性把事情做大做绝。例如眼下这样的时机,火起之后,半个新安县都会乱,你我既不方便动手,又平白被拖延在此处。更有甚者,大可以假说匪盗为祸,混淆视听,把水搅浑。”
谢擒月面上不现波澜,只静静听着。
“至于其三……”谢探风顿了顿,“恰好有一场大火,恰好不见了一个人,恰好那个人的妻子回娘家探亲。并且,城外路上,为何会有踩踏过后、浇了凉水、又盖了薄土的马粪?那么,我猜书斋内多半恰好有一个替死鬼,说不定之后还能找到一些证据的残件,事情便也算有了交代。不过是欲盖弥彰的欲盖弥彰……”
“你猜,他真正想的是什么?”
谢擒月语气不咸不淡:“他所想的,自然就是你现在想的。”
有人自作聪明,守株待兔,欲图祸水东引,金蝉脱壳。
谢探风笑笑,“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把那个线人提前处理掉。原本只想着能顺藤摸瓜,谁知阎云益竟这样沉不住气,狗急跳墙。他自以为设计了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妙计,趁我们行动时闹出这样大的乱子。”
先被发现的是火光。要让人看见一场大火。
随后被发现的,是搏斗之后的狼藉。
待火熄灭,众人一定会在书斋之中发现一具尸身,大火烧过,面目全非。
再之后,便是失踪不见的赵桓之。
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县令府邸失火,护卫惨死,而与阎云益往来最密且的赵桓之,却不见了踪影。外人或许一头雾水,但是了解内情之人会怎么想呢?
他们自然会想:今夜这一切,都与赵桓之有关。
于是真相便昭然若揭。
一个活着、逃走、下落不明的人,所有人的猜忌都会落在他身上。待尘埃落定,活下来的那个“赵桓之”便不必再做“赵桓之”。他可以是任何人,去任何地方。
“我去阎云益府上,将里头一干人等先行拘住。”谢探风当机立断,“若天亮之前仍寻不见人,便不必再追,直接来与我碰头,然后即刻上报。”
“是。”谢擒月微微颔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县之内能捂得住的了。
宅院内的火势已被压了下去。
书斋外的青石地面上,积水映着残烬,黑一片,红一片。书斋瓦砾遍地,四面的粉壁已被浓烟熏得乌黑斑驳。几个家仆缩在廊下,披头散发,惊魂未定地挤作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
木头焚烧后的烟气,本已熏得人胸口发闷,其中又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坍塌的梁木底下,赫然压着一具焦黑蜷曲的尸身。
年轻的衙役面色发白,忍不住偏头弯腰干呕起来。
“没出息的东西!”
旁边的老吏低声斥骂了一句。他自己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喉头滚了滚,到底不敢再往那尸首上看第二眼。
吵闹声惊动了半条街的百姓,县令府邸夜半走水,本已是天大的稀奇事,更何况方才火起之前,众人还隐约听见了刀兵之声。县城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平日谁家夫妻拌嘴、谁家鸡犬失踪,不过半日功夫,隔街邻里都能议论得有鼻子有眼。如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哪里能瞒得住?
起初不过几个街坊趿着鞋来看热闹。后来听说死了人,又见衙役来得是那样的多,之后更是连县尉也忙得团团转,众人便愈发觉得有异。
县尉鲁克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哄带吓,才将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驱散走,又赶紧命人将府门牢牢关住。
他忙得满头是汗,暗暗在心里叫苦。
真真是流年不利!
鲁克存在阎云益手下六七年,每日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阎云益暗地里与赵桓之那些勾当,鲁克存自然不是全然不知。
然而官场之上,最要紧的,从来不只是会说话,还得会不说话。有些事,看见了,偏得装作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留些余地,不仅保全了自身,偶尔还能从人家的残羹剩炙中捞一点好处。大家一起平平安安地把日子过下去,何乐而不为呢?
可如今,阎云益烧成这样一团焦炭不说,连赵县丞也不知所踪。鲁克存越想越心惊,猜到今夜不是寻常失火,分明是要出大事了。这样的烫手山芋,谁碰上谁倒霉。他只盼着快点天亮,赶紧将此事往上头一交,做出一副不解内情的样子,从此不再沾上半分关系才好。
鲁克存又烦又怕,一边吆喝人赶紧寻草席或者粗布来,好歹将那焦尸遮上一遮,一边攥着一块手巾,不停去擦那止不住的汗。
他正心乱如麻,忽然瞥见一道人影穿过回廊,朝这边走来。
鲁克存本就满腹邪火,见有外人敢在这当口乱闯进来,顿时勃然变色,张口呵斥道:“什么人!谁放进来的——”
话音未落,来人已取出一面银牌。
鲁克存一见“御敕”二字,脑子里便“嗡”地一声,一时之间惊疑忧惧交加,半边身子先软了下去。
谢探风厉声道:“我乃御前副都点检、龙骧军郎将——谢探风。”
怎么会是御前的人?
怎么会这样快?
鲁克存另一条腿也彻底没了力气,急忙忙躬身下拜,“上、上官怎会在此?下官……有失远迎……”他本想说几句更周全的客套话,可舌头却像打了结,翻来覆去只挤出这么干干巴巴的一句。
他身后那几个差役,本还懵懵懂懂,一见县尉下拜,也连忙丢了手里的家伙,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院里顿时静了下来。
谢探风看出鲁克存不成气候,便不再管他,对着院中众人严肃道:“我奉上命监察新安县县令,今夜之火十分可疑,自此刻起,阎府上下,由我接手。今夜在场之人皆有嫌疑,在有司到来之前,不得踏出这院子半步!私逃者、毁损物证者,立斩!”
语毕,谢探风抬手,指向廊下缩着的一个小吏,“你,过来。”
被点中的小吏连滚带爬地上前,“上、上官……”
谢探风命令他:“去将府中搜查一遍。将所有下人一律叫到这里,由管事清点人数。若少了谁,何时不见的,最后谁见过,立刻报我。”
小吏连连点头,“是!是!小的这就去!”
谢探风这才重新看向鲁克存,让他走近,冷声道:“巷子里的尸首呢?”
鲁克存浑身一僵。
他最怕人问的,正是这个。
阎府后巷里横七竖八倒了几具人尸,幸而那巷子深窄黑暗,又赶上阎府走水,众人眼睛都盯着火光,这才暂且没有闹开。鲁克存当时魂都飞了,匆匆命差役扯了几张破席,将尸首草草裹了,放在阎府后院,又叫人提水冲洗巷中血迹,另使两个老成衙役守在巷口,不许人靠近。
他忙解释道:“上官明鉴!下官无意隐瞒,只、只是今夜已惊扰了百姓,下官只能先行收殓,想着待天明之后,再禀报上官。且……且、且方才去请县丞赵桓之的人……回禀,县丞宅外也有……不知是不是同一拨贼人。”
谢探风目光如刀,盯得鲁克村几乎抬不起头,“此事自有上头分辨。鲁县尉方才处置得当,如今,便劳烦鲁县尉再费一费心。你立刻去到赵县丞府上,将一切处理干净,再将他家上下所有人全数集合,带到这里来。若有人做了什么小动作,或是不肯来——”
他顿了顿,眸色愈冷,“我只好砍你的头了。”
鲁克存只觉自己脖子上已经横了一把刀,颤声道:“下官……下官明白。这就去,这就去……”
他腿肚子直转筋,带着人手迅速向赵家去了。
城门自然早已下钥。
可这难不住谢擒月。他悄然回到了西门外那条官道附近,重新检查两人入夜时分发现的蛛丝马迹。
早上下过雨,官道上有深深浅浅的各种印记,驳杂纷乱。然而细看之下,有两道长长的车辙,一路压在旁的印迹之上,显然是新留下的。
有人在不该出城的时辰出了城。
谢擒月蹲下身,用指腹测了测车辙印的深浅,随机起身,轻轻地拍了拍手。
车辙印痕均匀,并不深,马蹄步幅一致,蹄痕有序,显然是良马好车。
驾车只能走宽敞的官道,夜间赶路动静又不小。京畿一带大路四通八达,但其附近往往也村镇棋布。今夜之事上报后,明日一早,有司必然会急令周围大小县严加盘查,今夜这一路车马声,反倒可能泄露行踪。若为尽快脱身,单人单骑要快得多,大路小路皆可走,目标又小,远比马车稳妥。除非所带之物非车不可承载,才有驾马车的必要。
可眼前这道辙印,分明不像车有承重的样子。
若是轻装逃命,又为何非驾马车不可?
那么,这马车只能是调虎离山了。
连带着被故意掩盖的马粪,也只是故意留下的痕迹。且西方是洛京方向,阎云益绝不会从这里出走,然后半路再易马换装,毫无意义。
人,仍在城中,或城郊。
二人先前踩点时,已将阎府与赵府的院落格局暗中摸过一遍。院子布局简单,也无地窖,藏不了人。新安县只东西两道城门,西门这道车辙既是虚晃一枪,阎云益若要出城,便只能向东。
水路是不通的。这一带沟渠虽密,却都是灌溉的浅渠,行不了船。
也不会是步行。步行太慢,走不出多远天就亮了。
那么,藏。
谢擒月抬起头,目光掠过近处的野地,远处的旷野田土在夜色里连成黑黢黢的一片。
藏身之处,须得僻静,不易被人撞见;须有遮蔽,能挡风雨,隔绝野兽;还得距城不远,入夜前能抵达。这一带地势开阔,偶尔有树林,但树木稀疏,不适宜躲藏。城外有零星的农家,田间地头一览无余,更无从藏匿……
谢擒月想到了一个地方。
城东,废窑。
废窑附近荒草离离,白日都少有人去。寻常人若要藏身,第一个念头多半是废窑。然而谢擒月知道,阎云益不会在那里。
从今夜种种布置来看,此人显然胸有城府。这样的人,纵然仓促,也绝不会蠢到把自己藏进一个人人都想得到的地方。更何况,废窑里常年住着几个浪子、乞丐,真要藏身其间,反倒容易暴露。
但废窑偏北不远处,有一口枯井。
谛听与龙骧军此番行事极为周密,自察觉京中有人走漏消息,他们表面按兵不动,暗地里多次遣人乔装行商,将整个新安县不动声色地摸了个遍。
那口井早就枯了,井口也塌了,大概是怕有人不慎跌入洞中,井口被石板掩着。而探子却发现井口石板被挪开一半,井边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
会是哪里吗?
谢擒月思忖片刻,向城东方向而去。
阎云益缩在井底,静默的黑如水一般将他整个人浸在里头。
井底虽不算宽敞,倒还容得一个男子靠壁而坐,勉强伸展双腿。阎云益后脑抵着湿冷的土壁,壁上的青苔一块块、一团团地隆起,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颈后。
夜间井底反倒比地面上暖和一些。这口井虽已枯了,却仍有潮气,湿气顺着土壁与砖缝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一点点往皮肉里钻。
阎云益想,若他是一片青苔就好了,从此再没有人能找到他。又或者,他其实会什么奇门异术,能真个变作一块青苔,或是借遁地之法,须臾间潜行千里。他越想越真,越想越美,便愈发拼命地幻想下去,竟忘了自己原该刻意压低呼吸声。
他从前那身官袍,此刻,大约正在火里烧着吧。
太好了,阎云益心想。一定要烧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些书信、印鉴、账册,一并化作灰烬才好。想来再过不久,便会有人发现书斋中的尸体。仵作少不得要详细查验一番,再之后,他阎云益,便是一个有凭有据的死人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意。可他太紧张,终究笑不出来,不过勉强用嘴角将僵硬的面颊往上挤了挤。
这些年,他在同僚面前装得忠厚老实,在上司面前扮得唯唯诺诺,在外人面前又要赤胆忠心……他终于还是走到了今日这地步。
但这又如何?人到绝处,总归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这口枯井是他前几日才看好的,带的清水和干粮,省着些用,撑上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反正过几日便会有人来接应,届时换了姓名身份,拿着银钱,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岂不美哉?
四周很静,只听得草叶被夜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忽然,阎云益睁开了眼。
他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四下寂静依旧。
大约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阎云益这样想着,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紧接着,一点火光从井口坠落下来,落在他脚边。
阎云益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缩。可这逼仄的井底,哪里还有退路?
下一瞬,那东西竟不断冒出呛人的烟气。阎云益来不及闭气,不过吸入一点,便只觉喉咙与肺腑都像被火燎过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谁?谁能知道他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被呛进喉咙的烟气生生截断,偏偏越咳,烟气便灌得越深。鼻腔和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阎县令,何苦如此呢?”
谢擒月一边喊话,一边双手抱臂,在井口外耐心地等着。
他向来是贴心的。浓烟虽呛,却无毒性,不过是驱一驱井底那潮湿的浊气,顺便也熏一熏里头藏着的那只耗子而已。
阎云益终于熬不住了,挣扎着站起身。这口井并不深,一个男子踩着井壁的凸起,向上攀爬几步,是勉强够得到井沿的。他疯了似地向上攀爬,手指胡乱地到处抠抓,井壁上一堆一块的青苔被他扣得大片剥落,混着泥屑簌簌往下掉落。
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上去。
上去!
阎云益钻出井口,整个人摔倒在地,剧烈地咳喘着,声音大得惊呼尖叫。他不住地狂喘,浑身是泥,满脸是泪,泪水混着烟灰与泥土,在脸上淌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纵然狼狈若此,阎云益仍不甘心就范。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摸出了藏在靴筒里的小刀。
“啊——”
阎云益手腕骤然一麻,他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谢擒月随即扣住他的手臂,将他重重掼在地上。
阎云益被牢牢缚住,嘴也被一团布塞得严严实实。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恐惧如同方才井底里的湿气,贴着他的皮肉。
泪水,模糊了阎云益的双眼,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谢擒月的身影,以及远处天幕上那将明未明的、灰白的天光。
小风&小月:你们已经被我们俩包围了,立刻放弃抵抗~
我天,写完了我才发现忘记处理现场了,匆匆补进去-_-||
下一章有墙头马上遥相顾(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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