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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血色 不如狗急跳 ...

  •   一场预料中的雨来去匆匆,不到半个时辰便云开雨散。

      县丞赵桓之这几日夜里睡得不算太安稳,总是睡一阵,醒一阵。妻子前几日听闻老祖母病重,已立刻跟随舅父动身回乡拜望了。赵桓之这几日夜里睡不着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半个月前,从洛京那边传来的那点风声,语焉不详,说御史台近来在核算旧年漕运账册,也不知是真是假,可他到底不敢等闲视之。

      他悄悄把书房里的几只箱子挪了地方。那箱子里藏着些账簿简册,有几家商号替人转运银两的凭据,甚至还有两封早年往来京中的书信,牵扯到已经仙去的大员。

      赵桓之到底有几分底气,自信烫手山芋未必不能是他的护身符,是以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留下证据。

      明面上没有任何疏漏。

      他告诉自己,明面上,什么都没有,万无一失。那些人即便想查,也得先知道往哪儿查。而知道往哪儿查的人,恰好都不太想查他。赵桓之心里虽有些不安,却还不至于慌了手脚。他暗自心想,真要有什么动静,他也不是没有路子。

      唯一让他不太舒服的,就是最近似乎总是很焦灼的阎云益。

      这么些年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两人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勾当,掰扯起来,哪一件都少不了对方。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因为如此,赵桓之心里才越发看不上阎云益那副沉不住气的模样。

      雨后的新安县,处处泛着潮气。

      那只绿鹦鹉终究没有被找到。

      阎云益只好安慰自己,羁鸟复归自然,从此自由自在,乃是转祸为福的吉兆。这样一想,心里便熨帖了许多,于是今日又是同无数个往日一样的祥和日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阎云益坐在后院的书斋里静候赵桓之。窗户关着,屋里闷闷的,各种书卷隐隐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气味。

      赵桓之是独自来的,仆役奉了茶便退出去,将门虚掩上。

      赵桓之快速将书斋四角扫了一遍,方才朝阎云益拱手,“路上耽搁了片刻,阎兄莫怪。”

      “赵兄哪里的话。”阎云益起身还礼,“请坐。”

      两人隔着一方书案坐下。赵桓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称赞道:“好茶。”

      阎云益的笑意只薄薄的一层,浮在面上,“赵兄倒是安然,还品得出茶味。我还以为赵兄今日同我一样,该是没什么心思吃茶的。”

      这主人家做得实在刻薄,既请人来,又奉了茶,何必又在这上面刺人一句。

      赵桓之面上不显愠色,“阎兄这话,我听不太明白。盛世清明,太平无事,我又有什么可忧心的?”

      “太平……太平?”阎云益慢慢念着这两个字,“新安是太平……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故人,脑袋变成了蟾蜍……我听说,洛京那边又提审了几个旧人。”

      赵桓之依旧神色自若,“阎兄何时竟成了这样胆小怕事之人?赵楷顺是赵楷顺,我是我。虽说都姓赵,可族中子弟何止数千。总不能因为他出了事,就把满族的人都牵连进去吧?更何况该查的早查过了。明面上,万事都圆上了,圣人也得讲究个法理不是?”

      “那是自然。有这棵大树在,寻常风雨,自然是淋不到赵兄头上的。”阎云益喝不下茶,话锋一转,“只是赵兄虽然与他隔了几房,到底同出一脉,不得不谨慎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点威胁之意,赵桓之自然听得出来。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到底时时记着旧日情分,这才把脸色缓了一缓,“阎兄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慎?慎什么?还请你明说。”

      “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树大招风,而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

      这话说的。

      赵桓之见阎云益今晚句句尖锐,可偏偏句句都指着自己,一句也不提他本人如何,心里着实不悦,脸上那点笑意便彻底收了去,“阎兄说得极是。只是贪墨是他自己贪的,卖官是他自己卖的,结党嘛,圣人圣明烛照,难道还能凭空捏造出同谋来?”

      他说到“同谋”二字时,直直看着阎云益。

      阎云益自然听得懂。他是做了赵桓之的靠山,可赵桓之又何尝不是他的倚仗?

      “赵兄言之有理,”阎云益嘴里这么说着,“我不过是未雨绸缪。毕竟圣心难测,谁知道圣人到底想查到哪一步。万一……”

      赵楷顺会说出什么,不会说出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守株待兔,待的是哪只兔子。

      “没有万一。”赵桓之打断他,神色自信而狠厉,“阎兄还是这般爱多思多虑。不过阎兄说得不错,树大招风,但有时候掉几根枝杈,并不算什么事。真到了非分说不可的时候,将罪责归到旁人头上,也是一条路子。阎兄觉得,如何?”

      他说着,目光落在阎云益的额头上,“阎兄出汗了。”

      阎云益一怔,他笑了一下,拿出帕子揩了揩额头,“是啊……是啊……”

      纱灯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映在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扭动起来。

      颈边凉了一凉。

      皮肉上先是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噗”地一声,红线裂开来,喷射出一线焰火似的血花。

      血呛进喉咙上的伤口,那道嘴巴一样的裂口抽搐着,咕叽咕叽吸吐出一点血沫,“嗬嗬”、“呼哧呼哧”响了数声。

      夕日燃烧着最后一点余晖,天空被烧成一片安宁的、温和的紫色,继而暗淡下去。

      月色被浮云遮住大半,月光不亮不暗,天底下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就在这样混沌不清的夜色里,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分开。

      谢擒月悄然拐进了阎云益宅院旁的一条窄而深的巷子里。

      那一带是阎家后院的界墙,右面的墙里头就是阎云益府里的小花园,翻过墙去,绕出园子,便是书斋和卧房。

      阎云益的妻女在原籍老家侍奉父母,只每年夏秋时节过来小住,独子又已经送进书院攻读,因此偌大一座宅院,平日里只有阎云益一人居住。他生性谨慎,轻易不许外人入宅,偶尔耐不住寂寞,就自己去相熟的私娼处宿一夜,其余时候,倒活得像个单身汉。

      巷子里有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十分淡薄,难以分辨。谢擒月特意放轻了脚步,静静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不过十数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将手慢慢握住了身侧短刀的刀柄。

      与此同时,巷子前后都响起了脚步声。

      前头三个,后头三个,手里都持着兵器,隐约看得出是刀和短棍。他们从巷子两头包抄过来,脚步声杂而不乱,显然是有备而来。

      巷子十分逼仄,左右都是高墙,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退。

      “夜路不好走,”为首之人开了口,“足下怎么不点个灯笼?”

      话音落下,几人已又逼近两步。

      谢擒月自然不会答话,心里已有了计较。这些人步伐沉稳,不像是寻常武人,更不会是衙门里的差役。

      困兽犹斗未免太好听了些,不如狗急跳墙更贴切。

      他缓缓转过身来,向右侧的砖墙靠近了一点,如此一来,六人便只能从正面和侧面进攻,后背是安全的。在他缓缓移动的时候,已经默默估算好了与来者之间的距离。

      还好,就算跨步,对方也要三四步才能近身。谢擒月略微抬头看了一眼砖墙,墙高约八尺,砖石粗糙,勉强可搭手。

      不能让他们合围起来。

      前头为首的那人大约也看出他并不慌乱,低声喝道:“上。”

      说时迟那时快,谢擒月猛地跃起,稍侧身蹬墙,借力上身,搭住另一侧墙头。

      有两人眼疾手快,抢上前来,一个伸手去扯他的脚踝,另一个举刀便砍。

      谢擒月单手挂墙,左腿猛地一扫,踢开那手。左手短刀已然出鞘,刀尖迎着来刃轻轻一挑,四两拨千斤般将那刀锋引偏了方向

      那两人一个踉跄,一个刀锋偏斜,巷子狭窄,他们恰好又让后头的几人无法快速越过他们近前攻击。

      谢擒月得了一瞬之机——

      他眼疾手快,将左手也搭上墙头,轻巧一拉,便翻了上去。

      底下众人俱是一惊,纷纷仰望,立刻有两三人抢到墙下,纵身攀住墙沿。

      墙头狭窄,谢擒月单膝跪在上面,居高临下扫视了一眼。

      阎府的后院黑沉沉的,然而他目力极好,只一眼,便已在花木阴影间辨认出两个人影。

      是后手!

      那两人也望风而动,墙头方寸之地,转眼已有四人要爬上来,底下还有五六人虎视眈眈。

      若真翻进院子里缠斗,动静一起,打草惊蛇。

      谢擒月没有犹豫,再墙头上疾行几步,重新跃回巷子里。

      底下正要往上爬的一人猝不及防,被谢擒月踏在肩头,锁骨断裂,仰面跌倒。

      而谢擒月借这一踏之力,落地时已在包围圈的边缘。

      不等站稳,刀已出鞘,寒光一掠而过,直砍面前一人的咽喉。

      血线飞溅,那人捂着喉咙,喉咙里咯咯作响,软软地跪倒下去。

      谢擒月重新站定。

      夜风卷着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的尸身让后面欺身而上的一人慢了几瞬。

      谢擒月趁机侧身后撤半步,来人双手握刀,一刀竖劈而下,刀风只擦着谢擒月的左臂划过。他又顺势错步,侧身上前撞上来者肩膀,同时猛击来者左手手腕。那人手腕一痛,刀险些脱手,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向右偏了半步。

      反手回刀!

      刀身“噗啵”一声刺进胁下,随即一压一抽,利落拔出——

      鲜血喷涌。

      谢擒月猛地蹬出一脚,正对面前那人腹部。那人惨哼一声,身子向后撞去,让身后同伙踉跄几步。

      谢擒月抢出一步之隙,身后风声骤起。

      恰在此刻,墙内跃出的两人已扑至身后。

      他并不回头,只凭声音辨位,向前矮身闪避至一侧,让两人先将一击的势头用完。

      两人一击落空,力道未收,身形微滞。

      就是这一滞,谢擒月倏地拧身,贴近最近身的人,手中短刀连刺两下,一下刺入胃腹,一下直击大腿,血如泉涌。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谢擒月身法极快,脚下滑溜溜的,对手的刀棍总是差那么一寸。

      不与力拼力,不与势争势。单对多的处境里,最忌讳的就是一时逞强。

      刀光交错之间,谢擒月心里也明白了,再想起城外小路上那些被人处理过的马粪……

      果然,这只是为了拖住他。

      而书斋那边,此刻不知是什么情形。

      念头只是一闪,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包围已经散乱,谢擒月主动往人少的右前侧斜斜闪身上前,逼得对侧的两人仓促举刀相迎。

      两柄刀几乎同时劈来,谢擒月横刀,格住其中一把。

      另一把刀斜斜向他削来,他矮身让过,与此同时快速又上半步,手肘狠狠撞向那人胸口。

      那人被撞得踉跄,在这一瞬间,一道极细的寒光,自谢擒月袖中而出——瞬间,一柄极薄的小刀已刺进胸口!

      那人眼睛骤然睁大。

      热血溅在谢擒月的手背上,巷子里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如此缠斗之下,对方仗着人多,在这逼仄窄道里近身围斗,起初尚占几分上风。可也正因巷子太窄,彼此施展不开,地上又躺着人,反倒互相掣肘。

      又过了几个来回,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余下两人见势不妙,正欲逃离,只是被地上横陈的人阻滞了行动。

      既然已经动了刀兵见了血,自然没有留活口的必要。今夜本是秘密行事,若让这两人在街巷中惊动巡夜更夫与邻里街坊,事情只会更麻烦。

      巷子里很快就静了下来,只剩下谢擒月一个人的喘气声,脚下血泊在朦胧的月色下近乎墨色。

      月光从薄云间漏下一点。

      谢擒月蹲下身,拉过最近一具身体的衣摆,擦干净了短刀,又在他身上擦了擦手,随后起身收刀入鞘,重新攀住墙头,无声无息地翻进了院内。

      花园里十分昏暗。他刚一落地,一道人影从隔壁邻居院子里翻了进来——是原本该在赵府的谢探风。

      谢探风几步过来,压着嗓子,“赵家那边是空的。方才的打斗声,你也遭了?”

      “也?你那边也有埋伏?”谢擒月追问。

      谢探风道:“一样,是早就候在那里的。”

      他话犹未尽,府内忽然起了人声,两人都嗅到了一丝烟气。

      烟味极淡,却十分刺鼻,两人不约而同地猛抬头。

      只见仅一道墙之外,有橘红的光芒在跳动。

      是火光!

      那是内院的方向!

      两人心中同时一沉。

      火势尤为猛烈,已有噼噼啪啪的声响传过来。

      “走水了!”

      “快来人——”

      “救命!救火啊!”

      他们今夜本是为了暗中抓捕关键证人,谁知活人没到手,火倒先烧起来了。先前的打斗声本就是一桩大麻烦,但是趁着夜色浓重,百姓不敢轻易出门报官,他们也还有时间行事。眼下火势一起,整个新安县城都会被惊动。

      这火来得太巧。

      事到如今,再留已无意义。

      两道黑影又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巡夜更夫的锣声在街头响彻。

      那只飞走的绿鹦鹉,不知何时落在了不远处民房的瓦檐上,用乌黑的小眼睛望着旧巢门前纷乱的人群,并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学舌道:

      “吉星高照——步步高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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