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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山雨欲来 一场风雨迟 ...
初三日,小朝议。
黄砺的左膝今晨疼得格外厉害,几乎不能弯曲。他咬着牙,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扶着仆人的手臂,慢慢从床榻上挪到椅子上坐下。待夫人急急捧了热帕子敷上去,那僵硬的筋骨才略略松泛了些。
夫人陈瑗蹲在丈夫膝前,仔细按摩了一阵,低声道:“昨夜里便听你睡不安稳,今日无论如何也该再告一日假。圣人之前既准了假,自然是体恤你的。”
黄砺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燕王封藩之事,朝中议论纷纷。我称病不朝,已有人暗自揣测。若今日再不露面,只怕便有人要说,我是故意给圣人难堪。并且修养了这几日,还是能走路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陈瑗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劝。她手上不停,待黄砺膝盖处的皮肉已经微微发热,血运通畅以后,她又取了药油,揉搓到皮肤泛起淡淡的红,方才拿帕子擦去指缝间的油渍,起身去取朝服。
她替黄砺系好腰带,挂上金鱼袋,又退后半步瞧了瞧。黄砺身形已不似年轻时挺拔,陈瑗伸手替他抚平肩头一点细微褶皱,叮嘱他:“那便慢些走。”
黄砺点了点头。
外头仆役已经备好了马车。
仆人搬了脚踏来,黄砺先抬起右腿踩稳了,再用手撑着车沿,将左腿慢慢挪上去。饶是这样小心,膝盖弯到一半时还是酸疼难耐。
他坐进车里,面色不改地吩咐道:“走吧。”
宫城巍峨在望,尚且熹微的晨光只在城楼顶上镶了道白的边。
马车停稳后,黄砺照旧先伸右腿,再挪左腿。
当值的宫人上前搀扶,被黄砺拒绝了。
那小内侍面露难色,“可是圣人……”
黄砺语气温和,却无退让之意,“圣人仁厚,体恤臣下。但臣子不能因圣人宽纵,便失了分寸。替我谢过圣人美意。”
随后他便自己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朝政事堂走去。
小朝议设在政事堂,堂中正厅原系宰相们日常议事之所。圣人今日要与会,原本摆在正厅的茶点俱已挪去了偏厅,众臣也须先在偏厅等候圣驾。
刘温甫是第一个起身迎黄砺的。
他一动作,周遭几道目光便跟了过去。
这位当朝最年轻的同平章事今年不过三十又三,生得清隽。
士子之间常有“五十少进士”之说。刘温甫在这般年纪便跻身宰辅之列,虽算不上旷古未闻,也堪称历代罕有。他也自知资历尚浅而忝为重臣,是以行事克勤克谨,不敢有半分懈怠,对诸位同僚亦十分敬重。
他朝黄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热切,“黄公来了。您告假这几日,公务上大家尽力分担着,心里却总不踏实。今日一见,黄公气色倒比往日还好,想来是无大碍了。”
黄砺微微颔首,嘴角一动,那笑意还未成形便散了,语气不咸不淡,“有劳刘相公挂念,不过是老毛病,不敢劳动诸位惦记。”
刘温甫似乎并不在意黄砺的冷淡,仍旧笑着,“春寒料峭,黄公还是要多保重才是。”
黄砺只“嗯”了一声,他心里对刘温甫,始终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圣人欲甄拔培养自己的近臣,刘温甫同鞠尚一样,恰好在那个时机入了圣人的眼。所谓幸进,未必真是罪过,仕宦之途上,原也不全是论资排辈。但既已有了幸进的帽子,自然也少不了红眼与白眼。
偏厅不大,黄砺又与其他几位同僚一一见礼。
几案上放着点心茶水。今日的赐膳是小饼,巴掌大小,两面金黄,上面撒着芝麻,里头包着红糖、花生碎和玫瑰。
黄、刘之间的气氛微妙,正美美吃着糖饼的尚书右仆射柯善威倒全然不在意。他虽是文士出身,却生得声如洪钟、须髯如戟,论脾性,更是粗豪火暴、大巧若拙,反倒有几分草莽气概。
柯善威见黄砺进来,也不起身,只扬了扬手里的饼,嚷道:“黄公!快来快来,趁这糖饼还热着,来吃几个,凉了便硬了。”
黄砺不以为忤。他与柯善威相识多年,更有师友之谊,是不大会觉得柯善威行为冒犯的。他接过柯善威递来的糖饼,掰成两半,慢慢吃了一点。
柯善威又招呼刘温甫:“刘相公也再吃一块吧?有些人有吃有喝都不殷勤,咱们先到先得。”
他这一玩笑,倒把那点若有似无的僵滞冲散了。
刘温甫笑着婉拒。
天光稍亮,中书侍郎鞠尚是同中书令一道来的。两位进门时,偏厅里已坐了好些人,鞠尚面上带着笑意,拱手与众人寒暄几句,气氛一时热络许多。
尚书左仆射陈用中倒是姗姗来迟。
他一来,众人不约而同,或是拱手,或是颔首,一团和气。陈用中一一还礼,随后不紧不慢地找位置坐下。
这位仆射相公年近六旬,恰与柯善威相反,清瘦儒雅。他出身河东大族,其家世代簪缨,又与黄砺一样,在太祖龙兴时就追随左右,论资历与黄砺不相上下,论根基却更上一层楼。
想当年,黄砺听闻太祖皇帝广求贤良,果断弃暗投明,星夜兼程,百里投奔。彼时他只是敌营的小吏,太祖皇帝竟以周公吐哺、蔡邕倒履一般的热忱相迎,让这位怀才不遇的无名小吏一夜之间声名鹊起。自此,黄砺渐得太祖信重,一路青云直上,位极人臣。
先帝登基之初,对黄砺尚算礼遇。这缘故也不难明白,黄砺不仅曾是先帝的老师,更教导过孝慧太子。仅凭这一点,他的名望之重,朝堂之上无出其右。
可礼遇和亲近,终究是两回事。太祖喜怒坦率,而先帝性情内敛优柔,与黄砺实在谈不上投契。日久年深,二人嫌隙渐深,黄砺的日子便渐渐不好过了。
背后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不管究竟为何,结果是清楚的。
太和十三年,黄砺议和归来不过一年以后,先帝下旨封其为太师,官居一品。旁人看着都以为是荣耀已极,可黄砺原先执掌机要的实职却被一并削了个干净。
其中含义,不过是变着法子请他去颐养天年罢了。
黄砺自认一生从未辜负勤谨二字,他到底是个文人,做不来唾面自干、强颜欢笑的事,当即表奏一封,辞官归家。
先帝没有挽留,立刻允准。
朝廷的格局自此变了样。
后来,空缺出来的尚书右仆射,由柯善威担任。而分管吏、户、礼部的尚书左仆射一职,先帝则点了陈用中的名。后来先帝更将第三女永嘉公主出降陈家长孙,陈氏一门的荣宠,又更胜从前。
时过境迁,如今陈用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凡有大事,众相公商议之后,总要再问一问他的意思。
宋淳即位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重新将黄砺请出山。纵使新帝之礼遇若此,纵使黄砺之令名朝野皆知,论起实权与位望,两人境况终究难再同日而语。
柯善威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陈公来了,人便齐了。我瞧着时辰,圣人约莫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靳福安便来通传:“诸公,时辰到了。圣人请诸位移步正厅。”
众人当即收敛了神色。
政事堂正厅十分宽敞,正中悬着一块金字的牌匾,上书“同心同德”四个大字。
当年太祖起事称皇帝时,天下之地,仅据十之二三,兵马不过数万,成败生死只在旦夕之间。每逢集会,太祖必勉励众人,“朕今日不过据有一隅,然志在天下。何以得天下?惟上下同心同德而已。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倘若与臣民离心离德,各怀异志,便是兵甲百万,也不过一盘散沙。”
十年之后,太祖果真扫平群雄,定鼎中原。
后来迁都洛京,此匾额便被悬挂在此处,既是追思创业之艰,也是告诫子孙与臣工,历代兴亡得失,尽在“同心同德”四字。
众臣垂首,依次缓步入内,齐齐行礼后各自落座。
宋淳今日穿着绛赤常服,赤色衣袍衬得他肤色愈白,倒显出一种年轻的锐利。
先是例行公事,都是些章程上的细节,无甚争论,偶尔有几句你来我往的问答,也都是点到即止。
待这些琐务理毕,才是今日议事的重点:今岁预计追加给江南的治水钱粮,以及各地春耕部署、春荒预备的奏报。
这几年,朝中论政,翻来覆去绕不开的两个字便是钱、粮。
近年江南雨水不调,水患频发。朝廷一面蠲免赋税,一面拨银赈灾,又兴修水利,耗费巨大。户部每年的入账,逾半数出自江南。江南赋税减免,朝廷的收入便跟着锐减。是以近三五年,户部上下无不绞尽脑汁地拆东墙补西墙,才能使收支堪堪相抵。纵使太宗一朝积蓄颇丰,量入为出终是古圣贤之道,没有坐吃山空的道理。
所幸,今春总算见着了些起色。江南诸项工事大多已近尾声。开春以来,雨水也还均匀,若无意外,秋粮收成应当不逊于常年。
江南安稳,则赈济可免,去岁秋税所得,便能腾挪一部分出来,如此,四月绢马互市,朝廷也可从容些。
只冀北的情形稍差,未到春耕时候,已有雨雪不调之兆。几处州府去岁秋收有歉,如今已现春荒迹象。幸而范围尚小,户部已通告各州府及时赈济,不足则从邻近州府调拨。只要接下来两月雨水调顺,夏收之后便能缓解……
由此看来,今年户部账面上,或许终于能见盈余。
“既有起色,诸卿当勉励,早做筹划。昨日呈上来的春闱主副考官的名单,朕还要再斟酌斟酌……然后便是赵楷顺一案,审到哪一步了?”
刑部尚书忙起身,恭声道:“回禀圣人,其贪墨钱粮、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诸罪,皆有确凿证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牵涉较广,有些事时日久远,取证不易,因此进展稍缓。臣等已加派人手……”
宋淳轻笑一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臣心里一颤,“早知如此,便该将宗莛多留几日,也好物尽其用。”
在座的人听在耳中,各有各的滋味。
大家暗自揣摩,这应当是要追查到底的意思?
于是柯善威颇促狭地撇了陈用中一眼。
原因无他,陈用中与赵楷顺有些渊源。
两人是同乡,又沾着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赵楷顺中举那年,恰是陈用中主考,因此,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师生之谊。这些年,赵楷顺能在官场上步步高升,陈用中纵使没有明着出力,暗中亦有提点之心。
偏偏赵楷顺出了事,外头的风言风语便跟着来了。其中暗示,不免令人浮想联翩。
物议沸腾,陈用中不得不主动上书自陈。圣人倒很直接地安慰他,“勿有三人成虎之忧”,却不曾公开说过什么。
陈用中面色不改,只把柯善威那一眼看了回去。
此案前期的处置不可谓不雷厉风行,洛京街头日日都有新闻可听,可近来几月,除了宗莛之死,进展却慢了下来。
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让人猜不透。
而猜不透,不知道刀子什么时候会落在什么人的头上,才是最煎熬的。
对于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这样的氛围是一种沾衣欲湿的潮意,如同凉而稠密的雨雾,弥漫在眼前,像贴在后背的湿绢子,像飘在喉头的一线蛛丝。
它蔓延开来,无远弗届,蔓延到洛京以东一百三十里外的新安县。
今晨的云层厚而灰暗,这是一种明显的预兆,住在城里的人抬头见阴云,便知一场风雨迟早要来。
时人无不迷信,以为万物皆承天气而生成变化,和气致祥,乖气致异。故此大到地动山摇,小到个人的吉凶,都有预兆。譬如梦境、譬如云气的变幻,譬如目睹奇异的鸟兽,譬如发现畸变的五谷,乃至种种妖异之事,无一不可作为上天的预示。
而绿鹦鹉从架子上飞走,就被新安县令阎云益视作一个预兆,一个由洛京之气弥漫带来的不祥之兆。
那鹦鹉是他花了二百余两银子从洋商手里买来的,因养得久了,学会了许多吉利话。今日清晨,他去添粟米时,鹦鹉爪子上银链的搭扣不知怎的松了。那鸟儿在笼架上蹦了两蹦,阎云益心头猛地一跳,忙喊它名字,谁知那畜生翅膀一振,毫不留恋地飞远了。
阎云益追出檐下,鹦鹉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一个极小的灰点。
这让他不禁想起昨夜梦里的情形,他在梦中见到一个故人。故人笑着笑着,头颅倏然缩小,骨肉塌陷,眉眼融化,最后变成了一只蟾蜍。蟾蜍鼓着肚皮,怪叫着跳走了。
这便是确凿的另一桩不详的预兆了。
两桩兆头叠在一处,阎云益心里越发七上八下。眼下骤雨将至。料想鹦鹉也飞不远,说不定它会在近处避雨,说不定还能将它能捉回来。
如此一想,他心里才略略安稳了些,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仆役小跑着过来,垂手候着。
阎云益道:“过了中午,就将赵公请来。”
那仆役一怔,“郎君是说……”
阎云益声音低了几分:“是。悄悄地请,莫惊动旁人。”
其实阎云益心里何尝不明白,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什么预兆不预兆的,说到底,不过是心虚罢了。
“得其心……斯得天下矣。”两句,出自《孟子》,原句是: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和气致祥,乖气致异”来自刘向。
下一章小月终于要正式出场了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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