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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好狗好刀 “而追随就 ...
先帝是位风雅的君主,吟风弄月,诗酒琴棋,不过寻常消遣。于莳花弄草一事上,他亦颇有心得,力求“虽由人作,宛自天然,愈于天然”之境。例如禁苑之中的挹碧小筑,便是在他的指点下修砌而成,何处栽松,何处引泉,何处置石,莫不精心推敲;佳树芳草之间,杂花凡卉亦得其所,四时各有其景。诸子女自小耳濡目染,纵使不爱风流,也有几分风雅意趣。
公主府内此园,虽不敢言比肩禁苑,却也处处可见巧思。姐弟二人沿着园内曲折小径,信步往花厅而去。青石小路旁,团团簇簇的二月蓝如锦如茵,更有绿萼梅数株,才开破三两朵,冷香清浅。
小厅正对着园中莲池,厅前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掬香”二字,取自唐人“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之句,其字笔意清隽,乃是先帝御笔亲书。
两人在花厅内分主次落座,侍女奉上茶水糕点。
一个身穿淡青色襦裙的侍女在厅外福了一福,轻声道:“长公主,驸马让我来传话,说是在书房整理些书册,怕是要晚些才能过来,请大王和长公主先用茶点,不必等他。”
宋巧容微微颔首,“知道了,让他慢慢收拾,不着急。”
侍女退下后,宋巧容侧头看着宋鸿浅笑道:“他知我们两个有话说,故意寻个由头晚些来。”
宋鸿闻言,略勾了勾嘴角,话里有话:“所以这桩事上,旁人撮合的到底不如自己寻的对心思。”
宋巧容只抿唇一笑,“他那人,就是太识趣了些。你二姐夫送来的那些野鲜,剩下的半扇鹿肉我已叫人腌渍妥当,还有一筐春笋,一筐野菌,回头你一并带回去。此外还另备了一份,已让人送去了陈妈妈那里。”
自从杨妃去后,宋巧容与宋淳虽竭力照拂幼弟,怎奈彼时年纪尚小,诸多事宜终难周全。幸得奶母陈洛女,将他如同己出一般爱护,事无巨细,无不悉心。
后来宋鸿年岁渐长,陈氏依例出宫。先帝感念她勤谨,下旨加封她为慈圣夫人,又赐下田宅、金银、布帛,足够她安享余生。
宋鸿听了,心内感动。阿姐向来周全,连这般小事也替他记在心上。他道:“只是这鹿肉,原是二姐夫送阿姐的。阿姐倒好,全做了人情与了我,倒让我得了便宜。”
宋巧容斜睨他一眼,玩笑道:“你几时竟成了这般客气的人?若是当真不好意思,连这茶水也莫要吃了,通通给我留下。”
宋鸿端起茶盏,从容饮了一口,“这茶已经到了我的手里,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宋巧容自己也饮了口茶,缓了缓笑意:“七郎,今日邀你来,还有件事要嘱咐你。”
宋鸿见她神色郑重,知她大抵是要说些正事,“阿姐请讲。”
宋巧容道:“你此去幽州,虽有名分撑腰,但到底山高路远。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军中的将帅、朝廷派驻的官吏,哪个不是人精?你年纪轻,又是头一回到地方上去,那些地头蛇面上敬你几分,心里头可不一定服你。”
宋鸿面色不改,隐约猜到了阿姐要说什么。
宋巧容抬眼,直视着他,“你府中那些幕僚、属官,办些寻常事尚可,可有时也不得不行诈诡之道。二郎和我商量过,觉得你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手。”
“……你应当知道谛听。”宋巧容压低了声音。
果然。
宋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谛听。
这世上有一些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历。
他们是藏在龙骧军中的刀剑,只有利剑出鞘时,才让人看见雪光一般冷白的锋芒。
但他们又不仅仅是刀剑。
刀剑是死物,他们是活人,活人可以做死物做不了的许多的事。
谛听便是如此。
因此,这个名字取得倒是不错。地藏菩萨座下神兽,便是谛听,能辨世间万物真伪,善听人心。而这八个人,便是天子延伸出去的耳目手足,替天子做那些可为而不应为的事。
明面上,他们都随了教头姓谢,各有名字,各有户籍,各有军籍,各有官面上的体面差事,履历清白,与龙骧军中其他禁卫并无二致。他们虽在军中挂名,却基本不参与禁卫的日常操练与值守。
如此这般,一来为了遮掩真实身份,二来日常出入禁中、在外行事也更方便。
宋淳和宋巧容在这件事上从未避忌过宋鸿,这些人最早还算是宋巧容组织起来的。宋鸿又担任过龙骧军里的中郎将,因此早就与谛听中的许多人有过数面之缘,算不得全然陌生。
宋巧容见宋鸿神色如常,知他心中有数,于是娓娓道来:“谛听那八个人,你也知道,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过几日让他们来给你瞧瞧,瞧中的便归你。此后私下驱遣也好,放在身边也好,一切看你自己的意思。不过有几个人,我倒可以先跟你说说。”
她顿了顿,接着道:“探风你是见过的,他在二郎手下多年,性子最是沉稳,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你若想要个老成持重的,他是上上之选。”
宋鸿只点了点头。
“呈露和揽云也都很好。呈露虽是女子,却不逊色他人……”
宋鸿听着,心中默默将这三个名字与记忆里的人影对照。他对探风和呈露印象不算深。至于揽云,他记得揽云后来被阿姐派去了代州。
说完这几人,宋巧容语气微微一转,“还有一个,我本想让他多在御前留两年,再磨一磨,只是你三月便要出发。”
宋鸿抬眼,对上姐姐的目光。
“擒月,你见过他的,可还记得?”
宋鸿的目光微动。
宋巧容见状,面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似是欣慰宋鸿还记得,“前年端阳,昆明池水上演武,他也在你身边,高高的个子,话却不多。”
她并不掩饰自己对谢擒月的青眼,“我向来看重他,只是他还年轻了些,只长你两岁,若是再长个四五岁,便更稳妥了。但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好调教,他又学什么都快,一身本事在谛听里也是拔尖的。”
谢擒月确实挑不出错处。
上一世,宋鸿也是自己选的侍从。谛听之中诸人,皆是百里挑一的人物。他那时依着一时眼缘与心意,只点了谢擒月一人。后来许多年过去,宋鸿偶尔忆及旧事,仍会感慨。人这一生,筹谋算计之事何其多,往往殚精竭虑也未必尽如人意,而那次随意的选择,却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谢擒月令行禁止,守口如瓶。交到他手里的事,从无差池。北出塞外,深入草原,追踪、潜伏、刺杀、孤身潜入敌营,这些他都做过。整肃边军时,有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阴毒事,宋鸿也曾借他的手去施为。
后来有一回战事吃紧,獯狳骑兵趁夜绕袭侧翼,主力尚未回拢。军中能调遣的人手捉襟见肘,宋鸿一时无人可用,便将一支小队交到谢擒月手上。谢擒月提刀上马,带着两千伤疲交加的士卒硬生生抵住了獯狳人的两次进攻,直到援军赶到。
这样的人,用起来实在太顺手。
久而久之,人人皆知宋鸿将谢擒月视作心腹干城。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聚散只在转瞬之间,什么阴差阳错都不稀奇,景熙十二年,一次意外,乱军之中,谢擒月再没能回来。
抚恤的银钱和绢帛,不知送去何处。
谢擒月毕竟没有家。
宋鸿在心内幽幽然叹了口气,如今重来一回,谢擒月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上一世他随意之间捡到了一块璞玉,这一世既然已知晓其好处,又岂能再错过?况且凭着前世的经历,宋鸿自信今生不至于重蹈覆辙。
忽然之间,宋鸿又想起了自己不明不白的死……
那时跟随他回京的,十之四五都是跟随他十年以上的亲卫,究竟是身边之人作祟,还是驿站之内藏有暗鬼,如今已无从追究。这样一想,死在景熙十二年的谢擒月,反倒更为可靠了。
“七郎?”宋巧容的声音将他从沉沉回忆中拉回,“你在想什么?”
宋鸿回过神,有些好奇阿姐这特殊的欣赏究竟从何而来,便假作语气平淡地说:“我只是在想,出色的人有很多。”
“是很多。”宋巧容慢悠悠道,“但像他这样的,不多。你需要这样的人,一个得力而敏锐,却只追随你,不会生出多余野心的人。”
这些确实是谢擒月的好处,宋鸿顺着阿姐的话问下去:“看来,阿姐很欣赏他?”
“欣赏?”宋巧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意真切而舒快,“我当然欣赏他。”
她声音轻柔,可落在耳中,却无端透出几分白霜似的森冷之意,“他是一把天生的刀,一只天生的狗。”
这不是贬低,而是赞赏。人若分成有用与无用,那么谢擒月就是从一开始,便注定有用的那种。
“一把好刀,要又快又利,主人用起来能如臂使指。一只好狗,要忠心而聪明,不论前头有多少路,它始终知道,哪一条路是通往主人身边的。”
“而追随就是他的本性,于你而言,这正是好事。”宋巧容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里,“须知这世上,忠心并不是永远靠得住的东西。”
“就好比月能盈能缺,人既然能生出耿耿忠心,自然也能背弃忠心。信誓旦旦说要效死之人,有时候不用刀剑相加,稍以利诱,便什么都招了,什么都可以背叛。”
“因为利益而群聚者,今日你给他好处,明日旁人给更多好处,他便跟旁人走了;因为恐惧而屈从者,今日他怕你,明日遇着更可怕的,他便怕别人了。这样的忠诚如同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
宋巧容继续不徐不疾说道:“孤儿,被卖掉的孩子,命若漂萍、苟延残喘的流民。给他们饱饭,一处安身之所,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便会对我忠心不二,就会心甘情愿替我去死吗?”
姐弟二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答案当然是不一定。
“纯粹因恐惧或利益而凝聚的忠诚,太易碎了……”
宋巧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一个人最珍贵的感受,不是能吃饱穿暖,不是有片瓦遮头。而是让他知道,是他自己选择了追随。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唯有让人感激、畏惧、归属、信服,才能让他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才能让一具肉体凡胎,将所有的勇气乃至恐惧,也一并化作追随主人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是一面镜子,人在镜中看见自己,便信那是自己。”
“而擒月,总是做得很好。”她偏头看着宋鸿,面上仍是和蔼的笑意,“七郎,阿姐这样说,你是不是觉得太冷心冷情了?可在这宫里久了,看人看事,便不由自主地用这种眼光……这也是你不得不学会的。”
宋鸿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勉强,“阿姐言谈十分中肯,我受教了。”
宋巧容旋即只欣慰地笑笑。
她自然不能知道,这些话,即便她今日不说,宋鸿也早已懂了。
上一世,宋鸿在朝堂上、在军营里、在与那些各怀心思的边帅周旋时,何尝不是用这样的眼光看人?经历过生死,翻覆过风云,看人看事便不可能再天真。而像谢擒月这样的人,即便放在他见过的许多人里,也是少有的。
就像没有人不爱珍宝,一个出类拔萃而又甘受驱使的人,无论主君是否将他珍而重之,心里却不可能不满意。
宋巧容的目光不住地在宋鸿脸上打量。
她觉出些不同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那神情,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少年人那种飞扬跳脱的神采,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遍,显出一种静水流深的持重。
宋巧容细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道:“才几日没见,你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这话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宋鸿十分自若,只笑道:“哪里变了,是高了还是矮了,胖了还是瘦了?”
“都不是。”宋巧容斟酌着用词,目光仍落在他脸上,“从前你在我面前,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藏不住。今日倒是沉静许多。”
宋鸿只淡然道:“我只是想着许多事要筹备,总不能还像从前那般毛手毛脚的,便没有从前那般闲散罢了。”
二人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侍女的声音随之响起:“长公主,大王,驸马来了。”
宋巧容闻言,眉眼间那层薄霜倏然化开,转瞬便换了一副温柔颜色。她朝门口望去,含笑道:“你倒来得巧,我们正好说完了。”
宋鸿也起身与颜筠见礼。
池上涟漪,风过无痕。
泪目,千呼万唤始出来,小月犹抱琵琶半遮面。仔细想一想,大家都姓谢挺喜感的哈哈哈。
多年以后的姐姐会怎样看待今天的对话呢~
小宋:谢了,是真好用。爱你老姐。
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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