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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9章 吹皱一池春水 “风乍起, ...
这一日,从朝堂到北狱,从北狱再到大理寺,马不停蹄,心神俱疲。
可宋鸿睡不着。
他骑了马,走了路,说了无数的话,思量了无数的事。明明身体倦怠已极,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吊着,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突突地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不着,又翻了个身,面朝外,心思仍是清明活络。他把被子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却总是迷糊片刻后又清醒。
耳畔似乎有风声,呼啸哀吟。
宋鸿睁开了眼睛。
是那夜望河驿的风雪声。
宋鸿下了床,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茶是冷的,却浇不灭胸中那团燥火。
他放下杯子,在屋里踱了两步。
庭中寂寂。
太静了。
静得宋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宋鸿抬手,按住心口,那心跳却越发清晰。他想起幼时在宫中,有一回发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迷迷糊糊中也是这样,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去,除非用尽全力喘气,否则不得呼吸。彼时奶母守在他床边,用凉帕子敷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换,手都是凉的。
他隐约感觉到了那阵绞痛。
宋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并无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眼前的是一双年轻的、有力的手。
他心知肚明那痛楚是因为什么。
它如同油煎火烧一般,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从腹内开始,一寸一寸地烧,烧到四肢百骸,烧到最后意识也如被烈火炙烤的一点薄霜,倏然消散。
这算什么,心有余悸吗?
宋鸿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不想再思量了,一时间只觉得很想喝点酒,很想依靠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让一切纷乱的思绪停滞下来。
宋鸿大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廊下值夜的侍从听见动静,忙躬身。
“去取酒来,多取一些。”
侍从愣了一下,并不多言,应了声“是”,便匆匆去了。
酒来得很快,配了两碟果子。
宋鸿仰头灌了一口。
他一日不曾好好吃饭,腹内空空,酒入喉便如刀。偏生心头那股燥火,非但没有被压下,反而像是被浇了油,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第二口酒饮下去,刀便不是刀了,而成了一团火焰,从咽喉一路烧到胃里。可恨那火势来得急,去得也快,转眼便熄了,只余下一片如余烬般的空虚,既不能彻底冷却,也无法死灰复燃,如同隔靴搔痒般,撩拨得人越发烦躁。
好在酒喝得急了,醉意便来得快,头便开始昏沉,神思便开始一寸一寸地钝下去。
胸口像压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四肢也跟着往下坠。
梦里不知是梦。
翌日天明,宋鸿早早地醒了。春气萌动,鸟雀在檐下呼朋引伴,啁啾声清亮悦耳,小小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不停。
外头早有侍从听见动静,隔着门低声问:“大王醒了?可要起身?”
宋鸿低低应了:“进来吧。”
侍从鱼贯而入,捧水的捧水,递帕子的递帕子,收拾桌案的收拾桌案,悄无声息。
今日是初二,不用上朝,宋鸿即将就藩,龙骧军中郎将的差事也卸下了,所以也无需去应卯。因此,今日是个真真正正的清闲日子。
毕竟便是再勤勉的臣子,说起上朝,也难免会有些小牢骚。
每月初一、十五的朝会,俗称朔望朝,是满朝文武必得集体出席的。逢六则是常朝,只五品以上官员参加。至于逢三逢九的,俗称小朝议,是三省长官、六部尚书,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们,聚在一起议事。圣上若有兴致,或是遇着军国大事,也会一同商议,那便又成了御前会议。
朝会虽不算频繁,但是上朝的时辰很早,大臣们往往寅时便要从府中动身。正经的饭食肯定是来不及吃的,只好在路上匆匆塞一点糕饼。若是冬日,则又有风霜冷寒之苦。宫中体恤臣工,常朝和小朝议时,偏殿里会备上些饽饽、酥饼、小菜和热茶,算是不成文的恩典。食物不算精致,分量也不算多,只是让大臣们不至于饿着肚子奏对而已。
不过这些,今日都与宋鸿不相干。
早膳摆上来,是鱼糜粳米粥,配醋芹、酱黄瓜、桂花糖藕、荠菜鲜肉蒸饺。
宋鸿坐下来,执起瓷调羹,慢慢地喝了一口粥。粥熬得浓稠适中,用的不是姜丝,而是姜片。待姜辛入味便将姜片取走,不使其味喧宾夺主,唯有鲫鱼的淡淡甘味融在米香里,相得益彰。
到底是年轻的身体,昨夜那场烂醉,仿佛只是一场梦。今早除了有些头晕,竟再无别的不适。
想到这里,宋鸿一时汗颜。
什么年轻不年轻的,昨日之前,他也正值盛年,不知不觉间,竟用这般老气横秋的口吻感慨“年轻人底子好”,倒真像个老头子了。
一餐毕,宋鸿接过侍女递来的淡茶水漱了漱口,那素来冷峻的眉目间,难得松泛了几分。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将碗碟收拾了,又换上一盏新沏的茶。
不过片刻,王府管事刘全便来了。
他行礼过后垂手站定,低声道:“大王,昨日您吩咐的那几件事,在下已经安排妥当了。马厩里那几匹马,已按您的意思分槽饲养。至于给长公主寻的小狗,在下托人打听了城郊打猎养犬的人家。有一户姓罗的,家中所养的细犬品相极好;还有一户姓申的,有南方的白犬。两家约莫暮春都能有小狗落地。”
宋鸿并不抬眼,待饮过一口茶水,方才不徐不疾吩咐道:“今日你再请个医士来给他看看。他如今是待罪之身,到底名分未定,人你管着,但不必派人盯梢。”
刘管事连连点头,“是,是,在下省得。”
刘管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出了正厅,先往偏院去,寻了负责这处院子的管事妈妈张氏。
刘管事对张妈妈细细交代了一番,又补充道:“院里住的那位韩郎君,昨日你已经见过,往后帮着府里做些文书上的事。有事你多照看些。”
张妈妈是宫中出来的,做事仔细,嘴也严,问到:“那可要派人伺候?”
刘管事想了想,“派一个伶俐的小厮在外头听用便是,里头不必进人。”
张妈妈点点头,自去安排。
此间事了,宋鸿放下茶盏,起身离了正厅。书房在正院东侧,轩敞明亮,四壁挂着名家书画,墙角立着几架书架,居中的大案上铺着青灰毡子。北墙之上,则悬着一幅五尺余长宽的舆图,其上用朱色和墨色极详细地标注了山川关隘、城池烽燧。
宋鸿走到案前,并未落座,只负手而立,抬眸望向那幅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那些蜿蜒曲折的山河之间,脑海里慢慢转着几桩事。
幽燕一带,春荒将至。
幽州、蓟州到底是上州,民户富庶,耕地广平,小荒小歉时单凭本州常平仓便可周济。但与幽州相邻的妫州,下辖的几县山多地薄,自难与别处相提并论。收成不好,春来又青黄不接,只怕留存的种子都不得不充作口粮。百姓之苦,可想而知。
若是各县长官得力,情状也不至于此,妫州地狭,但毗邻幽州,纵然本州储备不足,先借粮、再上报请加赈济也不成问题。谁承想妫州刺史吴廉是个只会粉饰太平的草包硕鼠,做贼心虚,哪里敢透露半点实情?于是只好一味瞒报灾情,拖延敷衍,对下盘剥,火上浇油,以至于最后激起民变,酿成大祸。
思及此处,宋鸿微微眯了眯眼。
这可不行。
若要寻个破绽、找个切口,该从何处入手才好?心念电转之间,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伍圭友。
正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婢在门口低声道:“大王,定安长公主遣人来了。”
宋鸿抬眼,“请进来。”
来者是宋巧容府上的常随,姓孙,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一脸喜气。
孙内侍一进门便笑嘻嘻地行了个大礼,道:“请大王安。长公主说,前几日得了好些山货野珍。今日是龙抬头,天气又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想着叫庖厨做几样好菜,请大王过去一同尝个鲜,也好说几句话,散散心。”
“几句话”是宋巧容惯常的说法,宋鸿知道阿姐的脾气,等她打开了话匣子,没有半个时辰根本收不住。每次阿姐说“几句话”,从头一句“你看着像是瘦了”开始,到“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承转,再到“朝中某某实在不像话”,最后以“我给你备了些东西”收尾。
今日倒没有什么要紧事。况且阿姐遣人来请,他哪有不去的道理?上一世就藩之后,他与阿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回京述职,也不过匆匆聚上几次。如今人还在洛京,能多见一面是一面。
于是宋鸿对孙内侍温和道:“知道了。你且回去复命,说我换身衣裳便到。”
小内侍拿了几个赏钱,欢欢喜喜地去了。
宋鸿回房换了一身简单的墨蓝圆领袍,对镜一照,还算精神。
两府相距不远,骑马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宋鸿不拘小节,并不命人跟随,一路信马由缰。宋鸿一路走,一路看着洛京的街坊,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恍恍惚惚的滋味来,竟像是做梦一般。
少年时住在宫里,高墙深院,行动不得自由;十五岁封王后,才算出了樊笼,真正见识到什么是人间繁华地。尔后又北上数年,常见寒鸦冷月,苍茫阔野,几乎把他乡当作故乡。如今重新走在洛京街坊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倒觉得新鲜。
小宴设在公主府小园的花厅,那里是宋巧容平素用来待客和消闲的地方。园内花木滋荣,更有一方池塘,藻荇交横,池内杂植着睡莲、荷花,池边叠着山石,石缝间长着几丛菖蒲。
宋鸿走到池边,池水澄碧,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见有人来,也不怕生,反倒聚拢过来,仰头翕动嘴唇。宋鸿手边没有鱼食,只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里那些摇头摆尾的鱼。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风,倏然间将一池碧水搅乱。水面上的倒影,霎时间散作无数细碎的、碧绿银白的波光,鱼影、人影、花影、云影,全都搅在一处。
“七郎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身后传来含笑的声音,不用回头,宋鸿也知道是谁。
他的目光仍落在水面上,悠然道:“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宋巧容正款款向他走去,闻言笑意更深。她一边走,一边接着宋鸿那句词吟道:“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这一阙词,是冯延巳的《谒金门》,写尽了春思滋味。一个深闺女子,手里揉着杏花,独倚阑干,盼着心上人来,盼啊盼,盼到日头西斜,忽然听见喜鹊叫,心中便欢乐,猜想是否是心上人姗姗来迟。
宋巧容念至最后一句时,语气尤为轻快,仰头四处望了望,“你听,今日倒真有喜鹊叫。”
宋鸿已猜出阿姐要说什么,并没有心情细看是否真有什么叽叽喳喳的喜鹊,“我只是见景生情,信口胡诌,并无他意。”
宋巧容不紧不慢,“正因为是无意之间有感而发,所以才更见本真心意呀。”
宋鸿无奈,“我竟不知,我也是思春的闺中少妇了。”
宋巧容缓步走近池边,俯身望了望水中。聚在宋鸿面前的锦鲤受了惊,倏地散开,又很快聚拢来。她慢慢说道:“春日思人,不分男女。你看,风吹池水,便起涟漪;心动,便有所思。你心里头惦记着什么,嘴上便说出什么来。你若心中空空,怎么不说‘春水初生乳燕飞’?怎么不说‘春水轻波浸绿苔’?偏偏说这一句,可见是心里有所思了。”
宋鸿失笑,辩驳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阿姐便搬出这许多道理。既然阿姐这么会做文章,何不去考一回功名?定然稳稳当当得个状元回来。”
“随口说的才是真话呢。”宋巧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七郎,你今年可十九了。”
宋鸿暗叫不好。
“知好色则慕少艾,此乃天性常情。”绣了两只振翅蝴蝶的手绢在宋巧容手中轻轻转了一圈,“况且圣贤自己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呢,平日里也少爱声色犬马,亦不嗜好什么玩风弄月。我看你平素模样,却也不像木头人物,即便无意情爱,怎的就连个喜欢的玩意儿、上心的事,都没有呢?”
宋鸿反问道:“难道非得纵情耽溺,才算爱好?若真叫我身边尽是莺莺燕燕,阿姐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这话说得,倒像是我逼你去做什么浪荡子似的。”宋巧容不依不饶,“况且你若有这样的心思,又何来我今日这一问?再说了,去了幽州,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冷清。”
“府中和军中那么多人,大家都不是哑巴,不缺会说话的。”
宋巧容昨日就已经泄了气,今日不过白说几句玩笑,摆了摆手,“罢了,我对牛弹琴,牛不肯听,我有什么法子?不说这些了。前几日你二姐姐的驸马猎了只野鹿,我让人收拾了做炙肉,今日命厨房做了清炒春笋、鹿筋炖鸡和飞龙竹荪汤,还有一道鳜鱼,你只管不拘不束地好好吃一回。”
姐弟二人说说笑笑,自往花厅里去了。
下章预告:姐姐请吃饭,真的只是吃饭那么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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