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57、出发！巴塞罗那 晨光从窗帘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庄瑾聿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他侧躺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叶尖凝着一颗细小的水珠，被晨光照成一小粒透明的球，悬在叶尖和空气之间。他翻了个身，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林程毅昨晚发来的消息：“醒了之后来我房间，签证材料我昨晚整理好了，上午去派出所开证明。”

　　他回了一个“好”，坐起来。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饭，面前摊着两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用黑色签字笔分别写着“庄瑾聿”和“林程毅”。粥碗放在文件袋旁边，水煮蛋已经剥好了搁在碟子里。庄瑾聿在对面坐下来，林程毅把蛋推过去：“户口本带上了？”

　　“带了。”

　　“护照呢？”

　　“带了。”

　　“你那个……”林程毅顿了一下，“你订机票的时候，沈确他们的护照信息你怎么填的？”

　　“昨晚陆时安整理好发我了，”庄瑾聿低头剥蛋，“我已经订好了。”

　　林程毅看着他：“全部？”

　　“嗯，”庄瑾聿把剥好的蛋放进粥碗里，“机票和酒店都订了。”

　　林程毅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喝了一口粥，但他喝完之后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App，看了一眼那个航班预订确认的页面，目光在金额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上午九点半，两个人骑车去了城北的出入境管理中心。大厅里人不多，空调吹得人脊背发凉。庄曦诺提前跟派出所提前预约了，材料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核对护照、翻译公证书、照片、申请表，一张一张摞起来又一张一张收进去，最后在受理回执上盖了一个章。庄瑾聿看着那个红色的章落在纸面上，收回了手，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出入境管理中心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上方。两个人把车锁在路边栏杆上，站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各自喝完了一瓶水。林程毅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庄瑾聿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巴萨官网的页面，他正在翻看训练照片，加维和佩德里站在草坪上说着什么。林程毅没有走过去，靠在自己的车旁边等他把那页看完。

　　庄瑾聿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抬起头：“走吧。”

　　回程的路上庄瑾聿骑在前面。林程毅跟在他侧后方，看着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往五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概是酒店信息，然后又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前骑。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了几声，沈确第一个跳出来：“四间房？你和老林一间？？？”

　　庄瑾聿在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又放了回去。林程毅在他后面两个车位的位置停下车，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接下来的几天被各种细碎的事情填满。

　　周日，五个人在庄瑾聿家碰了面。陆时安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打印好的申请表和翻译件模板，一人一份，按名字分好。

　　沈确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填表，填到“职业”一栏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头问周屿白：“咱们填学生就行了吧？”周屿白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你还能填什么？”沈确低头在那栏写下“学生”两个字，笔迹潦草，把“生”字写得像个“牛”。周屿白瞥了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庄瑾聿坐在茶几旁边，把几人的酒店预订确认单打印出来放在桌面上，四间房的信息排成一排。沈确凑过来看了那张确认单一眼，目光在“室外泳池”那一栏停了一下：“这个酒店有泳池？”庄瑾聿正在把一份表格折好放进文件袋里，闻言抬起头：“有吗？”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单，“哦，有。”沈确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订酒店的时候没看设施？”“看了，但没仔细看。”沈确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张确认单上的金额栏，把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继续低头填自己的表。

　　陆时安把所有材料收齐之后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文件夹：“周二我去递交，顺利的话两周能出签。”

　　那天傍晚沈确三人走的时候，庄瑾聿站在门廊下面送他们。风从院子方向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翻动时特有的清苦气息。沈确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问他：“小瑾，紧张不？”庄瑾聿想了想：“有一点。”沈确笑了一声：“没事，紧张就紧张，反正都要去的。”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六月二十五号，周三。庄瑾聿收到了银行发来的国际信用卡副卡已办妥的通知短信，他截图发给了林程毅，林程毅回了一句“保存好”。

　　六月二十七号，周五。庄瑾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把行李箱摊开，一样一样往里放东西。衣服叠好码在底层，充电器和转换插头塞进侧袋，护照和签证页也装进随身的小包里。

　　六月三十号，周一。陆时安在五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签证下来了，五个人全过。”沈确连发了三条消息，周屿白发了一个大拇指，庄瑾聿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银杏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绿色，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像无数只正在慢慢眨动的眼睛。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七月三号，周四，出发前两天。那天下午庄瑾聿骑车去了一趟市精神卫生中心，这是他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复诊。顾医生翻完病历本，又看了一眼他最近两周的记录，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药量维持不变，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回来之后再复查。”庄瑾聿点了点头，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骑到校门口那条街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那个卖糖葫芦的摊位还在老位置，橘色遮阳伞撑开着，摊主正把新蘸好的糖葫芦往泡沫板子上插，糖壳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庄瑾聿刹住车，一只脚踩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挑了四串山楂的、两串草莓的，用保鲜膜裹好放进随身的包里。摊主笑着说了一句“好久没见你来买了”，庄瑾聿应了一声“最近忙”，跨上车骑走了。

　　回到家他把糖葫芦放进冰箱，然后上楼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检查了一遍，衣服叠得整齐、充电器和转换插头都在侧袋里、护照和签证页都在随身包里。他合上箱子拉好拉链的时候，在拉链旁边看到了一道细小的磨损痕迹，指尖沿着那道痕迹滑过去，然后站起来，把箱子靠墙放好。

　　七月四号，周五，出发前一天。傍晚五个人在庄瑾聿家碰了面，最后核对了一遍行李清单。沈确带了两大包零食，周屿白带了一本书，陆时安带了一个装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的背包。庄瑾聿把酒店地址和联系方式打印了几份分给每个人，林程毅把机票的电子登机牌截图存在了每个人的手机里。

　　沈确坐在客厅地毯上把行李清单来回看了两遍，抬头说了一句：“明天就出发了。”周屿白靠在沙发靠背上：“嗯。”陆时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到了先倒时差，别急着往外跑。”沈确说：“知道了知道了。”

　　庄曦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着切好的水果让他放冰箱里记着带，一个装着几盒点心。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玄关柜上：“给你们路上准备着吃的，别饿着。”庄瑾聿看着那两个保温袋，伸手接过来：“谢谢妈妈。”庄曦诺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好玩，不用想太多。”她顿了一下，“到了给妈妈发个消息。”

　　庄瑾聿点了点头。

　　七月五号，周六，出发日。

　　庄瑾聿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洗漱换衣服，把行李箱从墙角推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检查了一遍床头柜

　　护照、签证页、钱包、手机、充电器每一样都在。他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站在门厅了，行李箱靠在他脚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抬起头来看见庄瑾聿下来：“醒了？周叔已经到门口了。”

　　庄瑾聿把行李箱推到门厅，弯腰换好鞋，直起身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廊台阶下面，老周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他们出来就拉开了后座门。庄瑾聿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弯腰坐进后座，林程毅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驶出银杏道的时候，庄瑾聿侧头看着窗外那两排银杏树，晨光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两排树从车窗两侧滑过去，拐上了主干道，他才把目光收回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五人群里的消息。沈确发了一句：“出发了！机场见！”周屿白发了一个“刚出门”，陆时安发了一个“在路上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车开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航站楼门口人潮涌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沈确已经等在出发大厅门口了，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短袖，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看到庄瑾聿和林程毅从车上下来就举了一下手：“这边！”周屿白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杯咖啡。陆时安跟在周屿白后面，看起来已经办完托运了，手里只拿着一个随身的小包。

　　五个人在出发大厅门口聚齐，沈确第一个拖着箱子往值机柜台走去：“走走走！办托运！”庄瑾聿跟在他后面，经过大厅玻璃幕墙的时候侧头往外看了一眼，飞机的轮廓在远处停机坪上安静地排列着，机翼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冷光。他收回目光，跟着沈确一起往值机柜台走。

　　托运行李、过安检、找登机口，一系列流程在喧闹的人声中依次完成。登机口前的座椅上坐满了等待登机的旅客，五个人在候机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沈确拆开一包零食开始吃，周屿白低头翻那本书，陆时安在检查手机里的离线地图，庄瑾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架飞机的机翼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林程毅坐在他旁边，把两个护照和一个文件袋放进随身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侧过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正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金色的短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右眼角那颗红痣被窗外的光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

　　登机广播响了。沈确把最后一口零食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背包甩到肩上。五个人排着队依次通过登机口，沿着廊桥往舱门方向走去。庄瑾聿走在队伍中间，廊桥两侧的窗户外面是停机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在身后的林程毅的影子几乎贴着他的。他在舱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弯腰走进了机舱。

　　找到座位坐下之后，庄瑾聿靠着舷窗往外看，地面上的地勤车辆在停机坪上缓慢移动，远处的塔台在晨光里立着。安全带指示灯亮起，机舱里的广播开始播放安全须知，沈确坐在他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正在低头翻那本座位前方的安全手册，周屿白在他前面那排，陆时安在后面两排。林程毅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庄瑾聿的方向。

　　飞机开始滑行。跑道两侧的灯光在晨光里逐渐后退，引擎的声音从低沉变得越来越响，机身开始加速，窗外的地面快速向后掠去，然后一瞬间失重感传来，机头抬起，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跑道变成一条细长的灰线，消失在云层下方。庄瑾聿靠在座椅靠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开，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云顶染成了明亮的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林程毅看着他的手指从攥紧到松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睡了的话我叫你。”

　　庄瑾聿没有回答，但他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然后重新转回去看着窗外。云层在下方缓慢地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机舱里的空调低低地吹着，引擎的白噪音裹住了所有的声音，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活着”那个页面的最底下打了一行字：“七月五号，我在去巴塞罗那的飞机上了。”

　　他打完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飞机穿过云层，持续向北飞去，地平线在远处的云海尽头弯成一道弧线，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阖着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