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十四年了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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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落在桌面上，把答题卡右下角的“姓名”两个字照得有些反光。庄瑾聿眯了一下眼睛，用草稿纸挡了挡光，然后低头把“庄瑾聿”三个字写上去。
考试时间九点整。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初夏的风里翻动，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他放下草稿纸，翻到卷子第一面，深吸了一口气。
语文第一道是拼音字形辨析，给了一组形近字，他在“籍”和“藉”之间停了大约五秒，最后选了“籍”。第二道是成语填空，给了四个选项，他把每个选项代入原句读了一遍，排除了两个语义不贴合的，在剩下两个之间犹豫了十几秒才选了答案。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写老街的散文，题目问“作者反复描写石板路的用意是什么”，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三个词：记忆、时间、不变，然后连成一段话写到答题卡上。
古文阅读是《兰亭集序》节选。他读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时候，笔尖在“陈迹”两个字下面顿了一下。他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注脚：“以前喜欢的东西，一转眼就变成旧事了。”然后继续往下读。翻译题考的是“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他把每个字拆开过了一遍，在心里把这句翻成白话——王羲之在说，把生死看成一样是荒唐的，把长寿和短命看成平等也是虚妄的，生命是真实的，长短也是真实的，不该用虚无的哲学去消解那些真实的东西。他把自己翻的那句写到了答题卡上。
作文题《我想去看看》他盯着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段写了巴塞罗那的海风，那种咸涩的混着港口柴油味的空气，从八岁以后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像一封从未寄出的信。第二段写了那座庄园的走廊，他在里面走过无数遍，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地板被他踩出了一条隐约的凹痕。第三段写了奶奶，写她抱着他看巴萨比赛的那些晚上，红蓝色的光在电视机屏幕里闪动，奶奶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温热。第四段他写了那些红蓝色的身影，那些在屏幕里奔跑了十四年的人，那些在他最黑的日子里告诉他“你还活着”的人。他在最后一段写道：“我想去诺坎普，站在那些红蓝色的座椅中间，听一次十万人的欢呼从我背后涌过来。我想站在那里告诉十四年前抱着我的奶奶，你看啊奶奶，我活到了能来这里的这一天。”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放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确认没有明显错误，然后合上笔盖，等着交卷。
下午考数学。卷子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空间向量与立体几何的综合应用，给了一个四棱锥的坐标，要求证明一条棱与底面垂直，然后计算二面角的余弦值，最后求点到平面的距离。他翻回第一面开始做选择题，前八道没有停顿，第九道是一道概率分布的综合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概率树，标了条件概率，然后选出了答案。填空题有一道考分段函数反求参数，他先代入函数值列出方程，再根据分段条件确定参数范围，解出来两个值，舍掉了一个，留下了另一个。
解答题依次往下做。导数与函数极值那道题他先求导，然后分情况讨论参数的符号，画了单调区间，最后构造函数证明了一个不等式。解析几何那道题他用了参数方程，算到一半发现参数代反了，划掉重算了一遍。数列那道题他用数学归纳法验证了通项公式。最后一道空间向量题，他先根据坐标算出棱的方向向量，用点积验证垂直，再取底面上的两个向量做叉积得到法向量，代入二面角夹角公式求出余弦值，最后用向量投影的方法算出了点到平面的距离。做完的时候还剩十二分钟，他翻回去把前面的选择题重新检查了一遍。
交卷铃响，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有人靠在窗边翻书。林程毅从另一个考场出来，远远地站在走廊中段，手里拿着两个人的书包。庄瑾聿走过去的时候林程毅把那个深灰色的书包递过来：“感觉怎么样？”庄瑾聿接住：“还行，最后一题两种方法验证了。”林程毅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
第二天上午理综。物理第一道大题是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先分解速度，垂直磁场方向的分量做圆周运动，平行磁场方向的分量做匀速直线运动，分别写出圆周半径和周期的表达式，再结合匀速直线运动的位移得出螺旋线轨迹。第二道热学综合题，他先在p-V图上标了各个状态的坐标，然后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逐一计算每个过程的功和热。
化学部分考了一道有机推断题，给了一个分子式和几个反应条件，要求推出中间产物的结构。庄瑾聿把起始物的结构式写出来，根据每个反应条件判断官能团的转化方向，一步一步往下推，最后得出了目标产物的结构。生物部分考了一道遗传题，给了一组杂交实验的后代表型比例，要求判断基因在染色体上的位置关系。他先用自由组合定律分析分离比，发现比例不符合独立分配的预期，判断两对基因存在连锁关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对同源染色体的示意图，标出了基因位置，推算出了亲本基因型。
下午英语。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登山者克服困难的故事，他读到“perseverance”那个词的时候没有停顿，直接选了答案。阅读理解四篇，科技、文化、环境和人物传记，他每篇读完就往下做题。作文题目是“My Favorite Memory”，他写了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看巴萨比赛的那个晚上，写了电视机屏幕上的红蓝色光芒映在奶奶脸上的样子。他写了将近三百个单词。
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把卷子整理好放在桌面左上角，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整个走廊都被照得发亮。林程毅已经站在走廊尽头了，倚着墙，看见他出来，直起身把书包递过来。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沈确已经蹲在花坛边上了，手里攥着一瓶汽水，看见他们就跳起来：“考完了！解放了！”周屿白站在旁边翻手机，陆时安靠在法国梧桐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苏玖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拎着文具袋，远远地朝他们招了一下手。
五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沈确说：“今晚烧烤，我请客！”周屿白说：“你昨天不是说考完就请？”沈确说：“今天正式请！考前踩过点了，那家真的好吃！”陆时安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走吧。”
六月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晚，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还是深蓝色的。六个人骑着车穿过青阳的街道，影子在路灯下并排拉得很长。沈确骑在最前面回头喊：“那家烧烤在城南，我带路！”周屿白跟在他旁边：“你慢点，别又走错了。”苏玖骑在庄瑾聿旁边，晚风把她散开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侧过头看了庄瑾聿一眼，笑了一下。
烧烤摊在一条小巷子口，红色塑料桌椅在路灯下面摆了一圈。沈确熟练地点了一大堆串，又要了几瓶冰镇的汽水。炭火的烟气从铁架上升起来，裹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在空气中漫开。庄瑾聿坐在靠里的位置，用筷子夹了一串烤土豆片咬了一口，焦香和辣味在舌尖上炸开。
沈确举着汽水瓶碰了一下他的饮料瓶：“小瑾，暑假去巴塞罗那的事定了没？五个人一起，加上苏玖的话那就是六个人。苏玖你去不去？”庄瑾聿放下筷子：“七月初的机票，我和哥说过了，你们签证材料陆时安在整理了。”
苏玖正在剥一串烤鸡翅，闻言抬起头来，把鸡翅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我暑假得陪我奶奶做康复治疗，她上个月摔了一跤，腿不太方便，我得在家照顾她。”她顿了顿，“不过你们去了要多拍照片和视频发给我，我在家也能跟着你们看看巴塞罗那什么样。”沈确拍了一下桌子：“那必须的！我到时候全程录像，实时发群里！”周屿白在旁边接话：“你拍的能看吗？上次春游你拍的那些照片全糊了。”沈确说：“那是手机的问题，这次我换新手机！”陆时安说：“我建个共享相册，拍了直接传上去，苏玖你随时看。”苏玖笑了一下：“行，那我在家等着看你们的照片。”
周屿白转头看向庄瑾聿：“小瑾你看了巴萨多少年了？我记得你之前说十三年来着，现在该十四年了吧？”庄瑾聿放下筷子：“十四年了，三岁开始看的。”周屿白说：“那你等这个夏天等了十四年。”庄瑾聿没有接话，低下头又夹了一串烤年糕。
苏玖端起汽水瓶，朝庄瑾聿举了一下：“庄瑾聿，诺坎普一定要替我多看几眼，我奶奶年轻时也爱看球，可惜她这辈子没出过国。你替我们多拍几张球场的照片，回来给我看。”庄瑾聿看着她，端起自己的饮料瓶碰了一下她的瓶口：“好，我替你拍，也替你奶奶拍。”苏玖低头喝了一口汽水。
夜色完全暗下来了。烧烤摊的暖黄色灯光把几个人的面孔照得柔和。沈确站起来去结了账，回来拍了拍手：“走了！回去了！”六个人在巷口散了，苏玖骑上车朝大家摆了摆手：“到家了群里说一声，照片别忘发啊。”沈确说：“忘不了！你等着！”苏玖骑着车拐进了另一条路，车在夜色里亮了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了。
回程的路上庄瑾聿骑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路灯的光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滑过去，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拐进银杏道的时候他慢了下来，在两排树中间停住了。他一只脚踩在地上，侧过头看着那些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林程毅在他旁边停下来：“在想什么？”
庄瑾聿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才开口：“在想十四年了，从三岁开始的梦到现在，终于要去了。”
“本来应该是六个的，真可惜，苏玖要照顾她奶奶不能一起去了。”
林程毅安静了一会儿：“那就多拍一些，回去给她看。”
庄瑾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车把，声音低了一些：“哥，我怕到了巴塞罗那……会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座城市。困了八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它。”
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林程毅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时候你是独自一个人困在巴塞罗那，这次你是有人陪伴的。沈确会在旁边一直说话，周屿白会拍照，陆时安会把导航查好，苏玖虽然不在，但她会看着我们的照片和视频替我们高兴。我们都在你的身边陪着你。”
庄瑾聿攥着车把的手指松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颗红痣照得格外清晰，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前方：“走吧，回去收拾行李。”
两辆车并排骑过银杏道。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锁好车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庄曦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抬起头：“考完了？快来吃西瓜，冰镇的。”庄瑾聿在沙发边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庄曦诺放下手机：“巴塞罗那的行程定了？沈确他们也去？苏玖呢？”庄瑾聿嚼完咽下去：“定了，沈确、周屿白、陆时安都去，苏玖去不了，她奶奶腿摔了得在家照顾。”庄曦诺点了点头：“苏玖那孩子懂事，替她奶奶多看几眼，回来给她看照片。”庄瑾聿说：“嗯，我说了，会替她多看几眼。”
他嚼着西瓜，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林程毅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夜风穿过叶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庄瑾聿把西瓜皮放在茶几上，用纸巾擦了擦手，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两排银杏。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哥，你说诺坎普的草皮，是不是真的比电视上看起来绿？”林程毅正在吃第二块西瓜：“应该是真的，电视屏幕有色差。”庄瑾聿说：“那我要亲眼看看。十四年了，我终于可以亲眼看看了。”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着，把这个夏天框进了一扇明亮的窗户里。他等了十四年的那个夏天终于要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去，他身边站着四个人，还有一扇暖黄色的、永远为他亮着的门廊灯，以及一个在家里等着看照片的朋友和妈妈还有继父。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