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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暑假的决定 周三早上, ...

  •   周三早上,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了。他侧躺着看那道光带从地板爬到床脚,又爬到膝盖,花了很长时间。他才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有课,不能迟到。

      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下巴缩进被沿里。身体像灌了铅,翻不动,抬不起,连呼吸都费劲。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从昨晚就压在那里了,积在胸腔里,积在胃的底部,积在他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左臂的绷带是昨晚新换的,缠得很紧,可他隔着睡衣按了按,伤口的位置还是闷闷地发烫,像是皮下有一小块炭烫的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好,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白得没有血色,眼下那圈青色发沉。他挤牙膏的时候手在抖,牙膏沫沾在下巴上,他抬手用手指抹掉了,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

      那阵空洞感从早晨就开始漫上来,像水一样,从脚踝开始往上涨,一寸一寸地淹过膝盖,腰和胸口,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变浅了很多。

      英语课上他抄笔记,右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波浪线。他把手缩进桌肚里,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等那股颤意退下去才重新拿笔。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像巴塞罗那庄园里那些年,他坐在二楼窗户前面看悬铃木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风把树冠吹得摇晃,可他坐在窗户里面,什么都够不着。他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隔着校服袖子按在了左前臂上,指节泛白,隔着布料也能看出用了多大的力。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君骁玚讲电磁感应,在黑板上画导轨模型。庄瑾聿在草稿纸上推方程,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基尔霍夫回路方程,分离变量法解微分方程。推导写完了,他又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笔尖停在纸面上,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道题——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竞赛,不是为了任何他曾经觉得重要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只觉得空气是稠的,吸进去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肺撑开。这种不信任感压着他的后脑勺,沉甸甸的,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他不知道自己写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课间的时候沈确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复赛资料,想问一道题,看见他脸色就顿住了。他把资料搁在庄瑾聿桌角,说你方便了帮我看看,然后转回去了。庄瑾聿没应声,右手又按上了左前臂,隔着袖子压住绷带的位置,像一个下意识的自救动作,可他按了好一会儿,那阵颤意也完全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托盘坐到窗边,碗里的饭吃了大半,但嚼得很慢,米粒在嘴里像木屑,咽下去费劲。旁边的桌子有人在大声说笑,笑声撞进他耳朵里,明明欢声笑语却留不下任何温度。他抬头看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光碎了一窗台,亮晃晃的,可他看了很久,眼睛里什么都没映进去,那双眼睛空洞而无助,他无法向外界求助。

      那天晚上他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手边是那把美工刀。他已经两个多小时没有挪动位置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种僵住的感觉从脚底往上漫,像冬天穿了湿袜子,凉的他他只觉得疼痛一寸一寸地爬上来,爬到膝盖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抬起手卷起左臂袖口,绷带下面是前天晚上的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他在旁边找了一块干净的皮肤,刀刃压下去,血渗出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然后他又划了第二道,比第一道浅。够了吧……已经……够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让那种麻木感被刺破,让身体重新有知觉。

      他擦干净了血渍,缠好绷带,把刀片擦回去不让任何人发现。

      周四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餐厅还没人。粥碗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着赵姨的便签条。他喝了粥,把碗冲干净,背起书包推门出去。跨上车的时候左臂袖口被车把挂了一下,往上缩了一截,绷带边缘露出来,白色纱布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渍,新的伤口渗出来的,还没干透。他没注意到门厅玻璃门后面站着人,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踩着踏板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程毅站在门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看见了那截绷带,看见了纱布上那块暗红色的血渍,他隔着玻璃门看那辆深灰色的山地车越骑越远,最后拐出了银杏道,身影消失在了法国梧桐的后面。他把门推开,走到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晨风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觉得心脏那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疼又深,沉得他胸口发闷。

      那天上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课讲空间向量,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就停了。物理课讲简谐运动的能量,君骁玚在黑板上写公式,他眼前反复晃着今天早上那个画面袖口滑下去的那一瞬,白色纱布上那块暗红色的血刺目的让人发颤。

      他想起庄瑾聿在公园里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十岁的生日,那只蓝眼睛的猫,摔断的骨头,那些在庄园里日日夜夜等着骨头自己痊愈的小身影。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在走廊里经过庄瑾聿门口时听到的那片安静,安静的可怕,他想敲门想进去看看庄瑾聿怎么样了,却又怕吓着他自己坐在门外守了一晚上天亮才回自己的房间。

      课间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窗边。沈确跟过来,递了一颗橘子糖。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先上来,酸味跟在后面慢慢渗出来。沈确靠着墙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林,你和小瑾到底怎么了?”林程毅把糖嚼碎了咽下去:“暑假我想带他去巴塞罗那去诺坎普。”沈确愣了一下:“巴塞罗那?”“他一直在等,”林程毅说,“从很早之前在他等了九年了还没有实现,我想带他回去看看……”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沈确看了他一眼,像是懂了什么,没再追问。

      晚自习结束之后,庄瑾聿收拾书包往门口走。林程毅没有拦他,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车棚里路灯白晃晃的,庄瑾聿弯腰开锁的时候左臂的袖口又滑上去了,绷带边缘露出来,那块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他站起来的时候林程毅看见了路灯下面那张侧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右眼角那颗红痣在苍白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庄瑾聿跨上车骑了出去。林程毅推了车跟上去,在银杏道口追上了他。两辆车并排停在路灯下面,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翻动。

      庄瑾聿侧过头看他,蓝眼睛里什么都有,有警惕有疲惫的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慌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哥,你干什么?”

      林程毅看着他没有说话。路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框在一圈暖黄色里。然后他开口了:“小乖,暑假我们去巴塞罗那吧,去看看你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让我好好了解一下你。”

      庄瑾聿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一片银杏叶吹落下来,落在两辆车之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哥,你不会想了解的。因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它的原貌到底什么样,因为我一直困在庄园里,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过,偶尔出去也只是为了danille的公司年会和avila家族需要一个什么都会的继承人。”

      他困在巴塞罗那十六年的时间里,可他真的了解那座城市吗?他认识的是庄园的走廊,是二楼的窗户是外面那棵悬铃木的树冠是无数个高端场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知道那棵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再落光的全部过程,可他不知道兰布拉大街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巴塞罗那的海滩上有多少种贝壳,不知道诺坎普外面的街道在比赛日的傍晚是什么味道,因为在最应该记住童年回忆的年纪里他从没有走出去过。

      林程毅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那我们就一起了解,不只是巴塞罗那,还有整个加泰罗尼亚,还有诺坎普。”

      庄瑾聿的手指在车把上又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风继续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吹的少年的心慌乱又无措。

      庄瑾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袖口上那块暗色的血渍,看着车把上被攥出来的汗痕,声音不高:“……好。”

      那天晚上庄瑾聿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关灯。他坐在书桌前,拉开左臂袖口看了一眼绷带,纱布上的血渍已经干了,边缘有点卷。他隔着纱布按了按伤口的位置,疼的,但那种疼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他重新拉好袖子,打开手机开始订机票,巴塞罗那,七月五号,他把支付界面截了图,发给了林程毅。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那张航班确认的截图躺在对话框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备忘录,慢慢打了一行字:6月18号。今天看到他袖口上的血了,应该是昨晚划的,我在银杏道口拦住他,说暑假我们去巴塞罗那。他说“你不会想了解的,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原貌到底什么样,因为我一直困在庄园里”。我说那我们就一起了解。他说好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在害怕。我知道他的心愿一直都是诺坎普,他的人生是靠那片红蓝色的光撑起来的,我想,如果可以,我想在那里替他翻开新的一页,让他看一看巴塞罗那真正的样子。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离别的夏风曾经折断了少年稚嫩的枝桠,本该野蛮生长的树荫成了笼中鸟,体无完肤,新的夏风隔了九年的长河又一次即将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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