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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冷战,告白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庄瑾聿比闹钟醒得更早。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侧躺着,怀里那只毛绒小猫的蓝眼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哑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枕边,坐起来。左臂的绷带是前天晚上换的,缠得紧,他隔着睡衣按了按,底下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但痒。

      他洗漱换校服,下楼的时候餐厅里碗筷已经摆好了。粥碗旁边放着一个水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光溜溜地搁在白瓷碟里。那是林程毅放的。庄瑾聿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那颗蛋咬了一口。

      没有抬头看对面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林程毅还没下来。他把蛋吃完,粥也喝了,把碗放进水池里。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步子快了一些,在门厅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晨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漫过来,落在门廊台阶上,他跨上车骑了出去,没有回头。

      林程毅下楼的时候餐桌边已经空了。粥碗放在水池里,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另一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没有人动过。他站在桌边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把那碗粥喝完。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软烂,可他喝的时候嘴里没什么味道。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经过门厅的时候他看见庄瑾聿的头盔还挂在钩子上,旁边那个灰蓝色的属于他的头盔也还在。他伸手碰了一下深灰色头盔的边缘,然后收回了手,推门出去。

      上午的课照常上着,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是英语,第三节是物理。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但林程毅坐在第三排,从那个角度往后看能看到他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大约五秒,才继续往下写。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自己面前的题。

      课间的时候五个人在走廊拐角碰了面。沈确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沓物理作业本,看见庄瑾聿正要往楼梯口走,喊了一声:“小瑾!”庄瑾聿停下来侧过头,沈确走近了两步:“你这两天怎么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庄瑾聿的手指在校服口袋里蜷了一下:“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沈确盯着他看了两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时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庄瑾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正走过来的林程毅,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懂,有人要被自己家小乖踹喽。”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庄瑾聿的手指在校服口袋里收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他没有接话,低下头从陆时安身侧走了过去。沈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陆时安一眼:“你说什么呢?”陆时安没有回答,端着水杯继续往前走。

      林程毅走过来的时候,沈确正要开口,林程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沈确把话咽了回去,但走出几步后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老林……你跟小瑾吵架了?”林程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那他为什么……”

      “沈确,”林程毅的声音不高,“别问了。”沈确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午休的时候林程毅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面前的饭几乎没动。沈确坐在他对面,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吃啊,不吃饭怎么行。”林程毅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侧过头往窗边那张桌子看了一眼庄瑾聿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那碗饭还剩大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傅首一讲的是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林程毅坐在第三排,听着傅首一念到“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的时候,他侧过头往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庄瑾聿正低着头,笔尖在讲义上画着什么,没有抬头。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玻璃敲出一层均匀的白噪音。林程毅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没有移动。

      他做不进去题,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等效电路图,每一遍画到一半就停了。他把笔放下,侧过头看着窗外。雨丝在路灯的光线下斜斜地落着,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庄瑾聿正在收拾书包,他等到庄瑾聿走到门口的时候挡在了他面前。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地砖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庄瑾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抬起来。

      “小乖,”林程毅开口,声音不高,“我想跟你谈谈。”

      庄瑾聿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旁边滑过去,像是隔着一层水。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躲我。”

      庄瑾聿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面传出来,又低又轻:“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坐我旁边?为什么不跟我一起骑车?为什么每次我跟你说话你都走开?”

      庄瑾聿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走廊里的人流渐渐稀疏了,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他抬起头看着林程毅,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颜色极浅,像被稀释过的海水。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推出来的:“哥,你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庄瑾聿的声音断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林程毅看着他:“对你好不好吗?”

      庄瑾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即将说出的那句话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哥,我是你弟弟。”

      “我知道。”

      “弟弟就是弟弟。”

      庄瑾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又沉又涩每个字都说的艰难,却还是要说还是要划分界限。他不敢抬头看林程毅的表情,他怕看到什么,更怕看到什么都没有。

      林程毅安静了片刻。走廊里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小乖,如果我想要的不只是弟弟呢?”

      庄瑾聿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背钉在了原。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因为不敢也不能。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小乖其实从你到青阳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在机场走到妈面前的时候,你低头看她的时候,在你……”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庄瑾聿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虽然算不上大,却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两步。

      庄瑾聿抬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翻涌着,又被他用力压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很低:“哥……你别说了。”

      “小乖……”

      “别说了!”庄瑾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带着颤抖,像是用力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漏出来了一点气。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微微晃动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逼到了角落里的人,退无可退,连逃的路都没有。他看着林程毅,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他张了张嘴,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全堵在喉咙里,卡在那里。他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哥,求你……别说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子有些乱,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得扶着墙停了喘气,才能继续往下走。

      林程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的灯从头顶落下来,在白色地砖上铺了一层冷白的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才伸手把教室的门关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水里,沉了下去,没有回音。

      他沿着走廊往另一头走,经过饮水机的时候停下来接了一杯水,端着那杯水站在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杯壁温热,他想起之前每次给庄瑾聿倒水的时候都会把水温调好,因为太烫了庄瑾聿要吹,太凉了庄瑾聿喝了胃疼。现在那杯水还端在他手里,可那个人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步子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他今天终于说出那句话了。他说'弟弟就是弟弟'。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说'求你'的时候声音是碎的,我想拉住他,可我没有。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伸手了,他是会停住还是会跑得更远。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下划了一行,继续打:我认识他287天了他在机场出现的那天,我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太瘦了,金发被灯光照着,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个弟弟能接受这个价能留下来,我要对他好一点。后来我对他的好越来越多,多到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可能是除夕夜他叫'哥'的时候,可能是他站在天台上说'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的时候,可能是他靠在门框上抱着那只毛绒小猫一言不发的时候。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我只知道我已经走了很远了,远到回不了头了,也有可能是从第一天起他对我而言就是不一样的存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那两排银杏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叶片在雨夜里被雨水打得微微颤动。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边躺下来。隔壁房间的方向还是没有声音传过来安静的可怕。

      第二天早上的天气比前一天好了很多,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被晨光照得一片片反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庄瑾聿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放着两碗粥和两个水煮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庄瑾聿的脸上停了一瞬,脸色更白了,眼下的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层。林程毅把其中一个蛋推过去,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拿起蛋开始剥壳,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整个早饭期间两个人之间只有碗勺碰触的轻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粥碗的白瓷边上,把碗沿镀了一圈暖金色。庄瑾聿吃完之后把碗放进水池里,背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林程毅身边的时候没停下等他。林程毅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然后低头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门框上沿,那里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是几个月前庄瑾聿贴的,上面写着一个字“家”。他看了那个字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庄瑾聿骑车在前面,林程毅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路灯的光在晨光里已经淡了,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过的时候溅起细碎的水花。林程毅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金色的头发从头盔边缘露出来几缕,他想起那天晚上庄瑾聿站在走廊里说“弟弟就是弟弟”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明明在说谎可是眼神都快碎了。

      他当时是想说“弟弟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但他没说,因为他看懂了,看懂了庄瑾聿的退缩,他知道庄瑾聿在想什么,他在想他不能因为自己破坏掉这个看着完完整整安安稳稳的家,所以他闭嘴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看着他离开。

      前面那个背影拐过了街角,林程毅加速跟了上去。他没有超过他,只是把距离从三十米缩短到了二十米。他不知道前面的路会通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跟着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在庄瑾聿打开心结前不会停下来,他会一直跟在庄瑾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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