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53、逃避 每周一的升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全年级的学生都在操场上排成队列，晨光从东边的教学楼背后漫过来，把旗杆顶端染成一层浅金色。庄瑾聿站在高二三班的队伍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广播里国歌奏响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国旗上升的轨迹上，然后移开。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校长从从队伍侧面走上主席台，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过的纸。他站在话筒前面，先扫了一眼台下的队伍，然后低头念了一遍纸上的内容：“上周结束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赛成绩已经出来了。我校高二年级共有五位同学获得优异成绩，其中林程毅同学以全省第一的成绩通过省赛，庄瑾聿同学以并列全省第一的成绩通过省赛。其余三位参赛同学也全部通过省赛线，进入全省前五十名。”他念完之后抬起头，目光朝高二三班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唐婉茹拍了拍他们的肩头调整了一下队伍的站姿。

　　队伍里响起一阵掌声，和一阵喧哗，林程毅拿第一这不是什么很意外的问题，毕竟谁不认识拿奖拿到手软的呢？至于庄瑾聿，自然知道他的人也不少，知道他长得好看是外国人长相，不太说话但很聪明，沈确站在庄瑾聿左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庄瑾聿没有回头，目光还是落在地面上。林程毅站在队伍后面几排的位置，也没有往前看他。两排人之间隔着大约六七个人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在中间。

　　回到教室之后，沈确从前排转过来趴在庄瑾聿桌上：“小瑾，你和老林并列全省第一？你两脑子到底怎么长得”庄瑾聿正在翻课本，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不知道。”沈确看着他动作浮夸“小瑾，这么高冷，太伤我的心了”夸张的捂着胸口转回去了。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傅首一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讲义，从前往后传下来，每人一份。“今天我们开始讲一篇新的现代文——鲁迅的《祝福》”他在黑板上写下“祝福”两个字，“这篇小说写于1924年，是鲁迅《彷徨》集中的代表作之一。主人公叫祥林嫂。你们先把文章读完，我给你们十五分钟。”

　　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张纸，第一行是“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他认得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有一种他说不出的沉重。他继续往下读：“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他在这段下面画了一条线，“灰白色的沉重”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勾出一片画面，巴塞罗那庄园里那些灰白色的天空，他从窗户看出去的时候云层也这样压着，压得很低很低。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祥林嫂“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读到“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有一个破碗，空的”的时候，笔尖在“空的”两个字下面停住了。空的，那个碗是空的，就像他刚到青阳的时候，那间塞满球衣的房间里，明明一点空隙都没有，但就是空空的，连他自己都是空虚的。

　　十五分钟到了。傅首一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我们来梳理一下这篇文章的情节脉络。祥林嫂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女人，她的一生经历了几次大的变故——第一次是丧夫，被婆婆卖到山里，再次丧夫，儿子被狼叼走，最后被鲁镇的人当成了不祥之人。鲁迅写她，不煽情，不夸张，但读完之后你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庄瑾聿在不煽情，不夸张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觉得鲁迅写祥林嫂的方式和他自己写日记的方式有点像，只是把那些事情摆在那里，不解释，不哭诉。他读到祥林嫂反复讲述自己儿子被狼叼走的那段，读到“我真傻，真的“反复出现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那种反复讲述同一件事的样子，像一个被困在时间里走不出来的人。

　　课间的时候他没有起身去接水，而是坐在座位上把《祝福》又读了一遍，读到祥林嫂最后问“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那段时，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线。他想起巴塞罗那庄园里那些日子，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悬铃木的叶子从绿变黄再落光的时候，他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只是问法不同——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疼了。他没找到答案因为后来他没死成，活到了现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托盘去了窗边那张桌子。苏玖过了一会儿也端着碗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然后苏玖放下筷子：“你语文课上读《祝福》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庄瑾聿正在夹菜，动作停了一下：“嗯，写得很好。”“哪里好？”苏玖问。庄瑾聿想了想：“她反复讲同一件事的样子……和我以前有点像。”

　　苏玖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林程毅坐在远处的桌子上，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庄瑾聿的侧脸。

　　他看到他和苏玖说话，看到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几口。沈确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没有听清。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唐婉茹发了一张限时训练卷，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与函数极值的综合应用，要求讨论含参函数的单调性并证明不等式。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先求导，然后根据参数的取值范围分情况讨论导数的符号，画出函数的单调区间，最后构造函数证明不等式。做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钟，还有六分钟，把前面的选择题重新检查了一遍。

　　下午第二节是化学，墨兮讲的是有机化学中醇酚醚的性质对比，在黑板上列了一张对比表格，然后出了一道综合推断题，给出了几个官能团转化的条件，要求学生推断中间产物的结构。庄瑾聿在草稿纸上从起始物开始一步步画反应流程图，在第二步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重新检查了一遍反应条件，确认试剂用对了才继续往下推，最后得出了目标产物的结构式。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全班跑了一组八百米。庄瑾聿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呼吸急了起来，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跑，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站直的时候看到林程毅站在跑道对面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他。他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器材室的方向走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他收拾书包站起来往门口走。林程毅在他走出教室门之前走到了他面前，挡在了门口。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地砖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庄瑾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抬起来。

　　林程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小乖，你在躲我？”

　　庄瑾聿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程毅，走廊里的灯光落在那双蓝眼睛里，像被稀释过的海水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眸让人捉摸不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没躲。”

　　“你没躲？”林程毅的声音没有提高，“这些天你不坐我旁边，不喝我倒的水，不跟我一起骑车回家，你想让我怎么想？”

　　庄瑾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还是动了动嘴唇只说了两个字：“……没有。”侧身从林程毅旁边绕了过去，步子很快，没有回头看。

　　林程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被走廊尽头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然后拐过了楼梯拐角，看不到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他才转身走回教室，把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庄瑾聿骑车回家的路上的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在他身后拖出细长的影子。

　　他骑到银杏道口的时候慢了下来，车轮碾过路面上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车停在道口，一只脚踩在地上，侧过头看着那两排银杏。

　　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夜风把它们吹得沙沙响，声音一阵一阵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车把上，风从叶缝之间穿过来吹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打开，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今天问我到底在躲什么。我说没有，我想说我在躲他，因为如果不躲，我就再也躲不掉了。可这句话我说不出口。他说他想让我怎么想，我没告诉他，我想让他别对我这么好，这样我就有理由走开了，我就有理由安慰自己他对我真的哥哥对弟弟那样了。”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院子里那两排银杏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夜风把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他回到床边躺下来，侧过头看着那线光，翻了个身，把毛绒小猫拢进怀里，闭上了眼。

　　晚安……晚安……我永远不敢奢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