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52、心动 少年的心动

　　六月到来后天亮得更早，窗外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新鲜的绿。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了，他侧躺了一会儿，手搭在枕头旁边那只毛绒小猫的背上，指腹贴着柔软的绒毛，没有立刻坐起来。

　　昨晚睡了大概三个小时，中间醒了一次，后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比起以前通宵不睡的日子，这已经算好的了。他坐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金发少年眼下那圈青色比上周深了一些，他低头挤牙膏的时候想，今天不能再在课上走神了。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粥碗旁边放着一个水煮蛋，蛋壳已经剥好了，光溜溜的搁在碟子里。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颗蛋咬了一口，温的。他没有看林程毅，低头把那颗蛋吃完，又喝了两口粥，从书包里摸出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一颗放进嘴里，就着粥咽下去。

　　林程毅看着他把药咽完，然后说了一句：“今天上午第二节是语文，傅老师说要讲新课。”庄瑾聿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背起书包往门口走，林程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上午第二节课，语文。傅首一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课本，拿的是一沓打印好的讲义。他从前往后传下去，每人一张。

　　“今天我们讲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傅首一在黑板上写下标题，“这是魏征写给唐太宗的一篇奏疏，劝谏皇帝要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全文不长，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我先把全文读一遍，你们跟着看。”

　　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张纸。第一行是“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他认得每一个字，但需要想一下才能跟上节奏。傅首一的朗读声从讲台传下来，不快不慢的：“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读到这里的时候傅首一停下来，在黑板上画了三条线：“这句话有三层意思：想长树木要固根，想水流远要清源，想国家安要积德。三层并列，每层都是一个比喻。魏征用这种写法让皇帝更容易接受他的劝谏。”

　　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把这三层抄了一遍，在旁边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根”“源”“德”。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一个人想让自己安定下来，是不是也要找到自己的根和源头？可他的根在巴塞罗那，他却身在青阳；他的源头在妈妈那里，可他总觉得自己扎得不够深。

　　“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傅首一把这三句又念了一遍，“意思很直白——源头不深却想水流得远，根不稳固却想树长得高，德行不厚却想国家安定，这都是做不到的。魏征在劝皇帝，做什么事都要先打好基础。”

　　庄瑾聿把“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抄了下来，在“望”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望，盼着想着等着。他觉得这三个字有点像是在说自己，在巴塞罗那那八年里，他每天都在望，望妈妈回来，望奶奶还在，望自己能活到明天。可源头不深根不稳固的人，望得再远也走不到那里去。

　　傅首一念到“载舟覆舟，所宜深慎”的时候，声音放慢了一些，在黑板上写下这两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魏征用这个比喻提醒皇帝，百姓的力量既能托起你，也能翻覆你。”

　　庄瑾聿在“载舟覆舟”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想起在天台上站的每一次，想起栏杆外面那片空空的地面，想起自己站在边缘的时候风从背后灌过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小船，被水托着，可水太深了，深到他看不到底。

　　下课铃响的时候，庄瑾聿才注意到自己在这篇课文上记了满满一页笔记。傅首一从他桌边经过，低头扫了一眼他笔记本上那些批注，给他递了本古今外翻译的字典就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声鼎沸。

　　庄瑾聿端着托盘找了一圈，最后在苏玖对面坐下来。苏玖正在吃一碗面，抬头看见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的状态好一点。”苏玖说。

　　庄瑾聿把托盘放好，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苏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苏玖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食堂里的声音从周围涌过来又退下去，碗碟碰撞的脆响和含混的笑语混在一起。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就是你不自觉地记住很多关于他的小事。他喝什么饮料，他写字的时候转笔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你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但它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就进入你的脑海里。”

　　庄瑾聿听着，没有说话。

　　“怎么了？”苏玖问，“你该不会——”

　　“没有。”庄瑾聿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苏玖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庄瑾聿，如果你真的在确认什么，那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你不正常，但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可以先慢慢想。这不是不着急就能解决的问题。"

　　庄瑾聿没有接话，他低头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第一节是信息技术，老师讲的是Python编程中的列表推导式。庄瑾聿在电脑上敲完老师布置的练习之后，又自己写了一段小程序—输入一个数字，输出它是不是质数。程序跑通了，输出结果显示"是"，他在屏幕上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关掉了窗口。

　　第二节是生物，老先生讲的是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抄了能量传递效率10%-20%，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想，如果人的感情也可以像能量一样传递，那他把那些不敢说的话放在心里，会不会也像被固定的能量一样困在某个层级，永远传不到该去的地方。

　　第三节是体育。体育老师让全班跑了两圈热身，然后分组打排球。庄瑾聿站在后排接了几个发球，有一个球正正好砸在他左前臂上，隔着绷带被砸了一下，被砸中的伤口后地疼了一下闷哼了一声，他没吭声，弯腰把球捡起来发了回去。林程毅站在场地对面，看到了他接球时那一瞬间的皱眉，但没有走过去。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骑车回家，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路面上拖出两段并排的影子。骑到银杏道口的时候，庄瑾聿慢了下来。两排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在夏夜的风里翻动着。

　　他刹住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林程毅在他旁边也停下来。

　　“哥，”庄瑾聿开口，声音不高，“今天语文课学《谏太宗十思疏》，魏征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于这句话我想了一下午。”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想出了什么？”

　　“我在想，让人站起来的，也能让人倒下去。水是能托住船的东西，也是能把船翻掉的东西。”庄瑾聿停了一下，“我在那条船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

　　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把他额前的金发吹得拂过眉梢。林程毅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旁边的车座上多看了庄瑾聿一眼，路灯的光落在那张侧脸上，把右眼角那颗红痣照得格外清晰。然后他开口：“小乖，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往哪个方向划，船在岸边会停着，不会自己沉下去。”

　　庄瑾聿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他没有接话，踩着踏板往前骑了。林程毅跟在他身后，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银杏道。

　　那天晚上庄瑾聿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开台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上抱着那只毛绒小猫。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他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6月2日，今天语文课学了《谏太宗十思疏》。老师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想了一个下午，哥对我的好就是那片水，我怕我把船划出去了就再也靠不了岸。苏玖今天中午问我值不值得，我没和她说在巴塞罗那在西班牙，在很多国家，男孩子喜欢男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街上能看到两个男生牵着手走路，也能看见女孩子亲吻女孩子，哪里没那么多规矩，可是这里是青阳，这里不是巴塞罗那。就算在这里男孩子也可以喜欢男孩子，女孩子也可以喜欢女孩子，可他是我的名义上的哥哥，他不是陌生人。我做不到抛弃一切去问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如果他对我真的只是对弟弟的好，那我怎么办？我怎么面对他？他怎么面对我？我又该怎么面对妈妈和林叔叔？妈妈花了八年才把我从巴塞罗那接回来，林叔叔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全身都是伤，他给我红包，给我买百达翡丽，在家长会上替我挡在前面，把我当成真正的一家人对待。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我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把这个家拆了可是……我真的不想只做弟弟，如果永远不说，他是不是就永远只把我当作是弟弟？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在最后一行下面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在银杏道口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的时候，他说'船在岸边停着，不会自己沉下去'，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想告诉我让我不要急着走还是他在告诉我，可以多停一会儿不要着急离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穿过银杏叶落下来，在草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亮斑。夜风穿过叶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转身回到床边躺下来，把毛绒小猫拢进怀里。

　　林程毅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我喜欢小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对我不一样。没见到他之前我一直想的是，他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妈对我很好，所以，我也要对这个弟弟好。这个弟弟只比我小了一个多月，他很可怜也很勇敢。可是见到他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他更像是带刺的刺猬，明明看到妈的时候都快哭了，却还是憋回去了，像只小狐狸，看着聪明，但是个笨蛋狐狸，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对我不一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回来自己的床上，黑暗中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又把除夕的那声哥的录音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的听着。

　　两条备忘录各自安静地躺在两个手机里，隔着一面墙壁和一道走廊还有两扇关着的门，像两艘停在相邻码头里的船，缆绳还互相系着，却没有人先踏出解开绳索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