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51、冲突 挨打挨多了

　　周一早晨天亮得比前几周更早。庄瑾聿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在餐桌边了，手机横在粥碗旁边，屏幕上是物理竞赛省赛的考场分布图，他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庄瑾聿也能看到。

　　“省赛分两个考点，我们在师大附中，沈确和周屿白在七中。"林程毅把其中一个水煮蛋推过来，"陆时安跟我们一个考点。”

　　庄瑾聿坐下来开始剥蛋壳，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怎么分的？”

　　“按复赛成绩排的。前三十在师大附中，剩下的在七中。”

　　庄瑾聿把蛋放进粥碗里压碎拌开，喝了一口才开口：“沈确知道吗？”

　　“知道。昨天在群里骂了一晚上考场分配不合理，周屿白说他是紧张。”

　　庄瑾聿嘴角动了一下，继续低头喝粥。

　　上午的课照常上着，物理竞赛省赛在下午，五个人中午在学校食堂碰了面。沈确端着托盘坐下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两下才夹起一块排骨。庄瑾聿坐在他对面，注意到他嚼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排骨在嘴里翻了两次才咽下去。

　　“你紧张？”庄瑾聿问。

　　沈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嗯。七中的考场我上次去过一次，那桌子不平，写字会晃。”周屿白在旁边说：“你带本书垫着不就行了。”沈确：“还用你说啊，带了。”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一点半，两拨人在校门口分了方向。沈确和周屿白往城南的七中骑，林程毅带着庄瑾聿和陆时安往师大附中骑。分别的时候沈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考完见”，然后踩着踏板骑了出去。

　　三点四十分，庄瑾聿从师大附中的考场出来的时候，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亮色。林程毅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放在考场外面的书包，庄瑾聿走过去的时候林程毅递了一个水杯过来：“怎么样？”庄瑾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用了两种方法验证。你呢？”林程毅说：“那道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轨迹，我用了能量守恒和牛顿第二定律两种路径，结果一致。”他把笔袋收进书包里：“走吧，去七中接沈确他们。”

　　师大附中到七中骑了将近二十分钟。七中校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绿荫，但本该热闹的校门口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共享单车歪斜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林程毅刹住车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人呢？不是说考完了在门口等？”

　　陆时安从后面骑上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确两分钟前发了个定位，在校门右边那条巷子里。”他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他说人多。”

　　林程毅已经踩着踏板往巷子方向骑了。

　　巷子不宽，两侧是七中的围墙和一家关门的小卖部的后墙。庄瑾聿跟在林程毅后面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二十多个人，穿着七中的校服，把巷子堵了大半。沈确和周屿白被堵在巷子中段靠墙的位置，两个人背靠着墙站着，沈确的校服外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周屿白的眼镜歪在一边。沈确面前站着几个高大的男生，正说着什么，沈确的嘴唇紧抿着，脸上一片不正常的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没有后退，周屿白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右臂有点不对劲地垂着，像是被人掰了一下。

　　巷口那二十多个人没有注意到巷口来了人，都背对着外面围着沈确和周屿白。领头的那个高个子还在说话，声音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候补的还来考省赛？你们盛阳附中是没人了吧？拖后腿也不是这么拖的。”

　　林程毅把车靠在墙上，往前走了几步。庄瑾聿跟在他后面，陆时安已经把车撂在巷口了。林程毅走进人群边缘的时候，外围几个穿七中校服的学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的校服颜色，喊了一声：“盛阳附中又来人了！”人群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领头的那个高个子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着林程毅，目光又越过他落在庄瑾聿和陆时安身上。

　　“哟，又来了三个。挺好，正好一起。”

　　沈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有点哑：“老林你们别过来，他们人太多了。”

　　高个子回头看了沈确一眼，笑了一声：“听到没？你同学让你别过来。”他转回来看着林程毅，“但你们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七中的人先动了，外围两个穿七中校服的男生朝林程毅冲过来，林程毅侧身避开第一个的拳头，抬手挡住了第二个的肩膀，把人推了回去。与此同时，巷子中段传来一声闷响沈确抬起膝盖顶在了面前一个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沈确趁势从墙边冲了出来。

　　庄瑾聿站在林程毅身后两步的位置。一个高个子朝他扑过来，拳头带着风声擦过他的耳侧，庄瑾聿侧头避开，右手从下方切进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身体往左转的同时用肩膀顶了一下对方的胸口，那人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了旁边一个人的身上。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庄瑾聿低头躲过，左手肘顺势一抬撞在那人的肋下，那人疼得缩了一下，庄瑾聿把他往旁边一推，那人撞上了围墙。第三个人从背后偷袭，庄瑾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往侧边让了一步，那人的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他回身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了一下对方的腿弯，那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巷子里的混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地上躺了七八个人。庄瑾聿站在巷子中段偏后的位置，身边躺着四个被他放倒的七中学生，不远处还有四个正捂着被踹疼的地方直不起腰来，加起来八个，每一个都是正面对上后被干净利落地放倒的。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校服外套被他扔在脚边，深灰色长袖的左臂袖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色绷带的边缘，他伸手把袖口拉了一下遮住绷带，然后弯腰捡起校服外套抖了抖重新穿上。

　　林程毅解决了三个，最后一个被他用手肘顶在墙上滑了下去。陆时安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校服裤腿上沾了一片泥，他松开最后一个被他按在墙上的人的肩膀，那人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陆时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庄瑾聿，又看了一圈地上躺着的人，目光在那八个横七竖八的七中学生身上停了一瞬：“牛啊。”

　　沈确靠在他旁边，喘着气，嘴角破了皮正在渗血，校服拉链被扯掉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盯着庄瑾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告诉我一个人解决了八个的是小瑾？”

　　陆时安走过来站在沈确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一块淤青：“确实看不出来。”

　　周屿白靠在墙上，右手腕肿了一圈，额角的汗把头发黏在了额头上，但他还站着。林程毅从人群边缘走出来，校服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嘴角也破了一点皮。他没有看地上那些人，先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站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林程毅把目光收回来，开口说：“走。”

　　巷口传来警笛声。

　　两辆巡逻车停在七中校门口，四个警察往巷子里走的时候脚步很快。领头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看见巷子里一片狼藉和地上坐着的、扶着墙的二十多个七中学生时愣了一下，然后掏出对讲机说了句“增派一辆车”。

　　五个人被带上了巡逻车，沈确靠在座椅靠背上，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周屿白坐在他旁边，右手腕搁在膝盖上，肿得比刚才更明显了。陆时安胳膊上的淤青从校服袖口边缘露出来一块。庄瑾聿坐在林程毅旁边，校服外套的拉链重新拉好了，绷带被他用袖口遮住了，呼吸也稳定了下来。

　　派出所的笔录室灯光白得晃眼，五个人被分在两个房间做笔录，林程毅和庄瑾聿在一起。做笔录的警察问完基本信息之后抬头看了庄瑾聿一眼：“你一个人放倒了八个？”庄瑾聿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们先动手的。”警察低头记了几笔，又问：“你跟那些人有什么过节？”庄瑾聿说：“没有，他们先堵了我们的同学，先动的手。”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响。唐婉茹站在派出所大厅里，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头发因为跑得太急散了几缕在脸侧。她看见五个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先是快步走了过来，把他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沈确嘴角的血痂和周屿白肿着的手腕上，然后转向庄瑾聿，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袖口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有没有受伤。唐婉茹没有多问他们为什么打架，先问了一句：“都检查过没有？有没有骨折的？”沈确摇头。周屿白说“手腕可能扭了”。唐婉茹转向带队的警察：“警察同志，我是他们的班主任，这些孩子的情况我了解，他们是自卫反击。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全部配合，但请您先让我带他们去医院处理一下伤。”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五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台阶边缘。唐婉茹站在他们面前，把五个人依次看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五个，没有一个是我平时印象里会主动惹事的学生。所以我选择相信你们是自卫反击，派出所那边我会跟进，学校那边我也会如实汇报。”

　　沈确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一下：“唐老师，是他们先动的手。”唐婉茹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五个都不是主动挑事的人。”她停顿了一下，“但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报警，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等被围住了再动手，听懂了吗？”

　　五个人挤在唐婉茹的车里去了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周屿白拍了片子，结果是手腕软组织挫伤，万幸的是没有骨折。沈确嘴角的伤口消了毒贴了创可贴。陆时安胳膊上的淤青冰敷了十五分钟。庄瑾聿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之后，护士看见他左手袖口那道被扯开的口子，低头挽起来检查了一下，绷带完好，没有多余的血迹渗出。

　　从卫生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透了。唐婉茹先带着他们去吃了饭等他们吃好了才说送他们回去：“我送你们回去，沈确你住哪？”沈确报了地址。周屿白跟着报了地址。陆时安说他自己骑车来的，但车还停在七中门口。唐婉茹说：“车先放那儿，明天再说，先上车。”

　　车在夜色里穿过青阳的街道，沈确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周屿白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右手搁在膝盖上，陆时安坐在他旁边。庄瑾聿和林程毅坐在最后一排，街道两旁的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暖黄色的光在他们脸上交替明灭。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庄瑾聿，庄瑾聿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一道的轮廓，又暗下去，再被下一盏灯勾出来。

　　“小乖。”林程毅开口，声音不高，“你怎么会的？”

　　庄瑾聿没有转头，他继续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来，对上林程毅的目光。路灯的光在那一瞬间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蓝眼睛照得透亮，然后又暗了下去。

　　“挨打挨多了，后面也是会还手的。虽然因为身高原因总是被打，加上danille块头比我大了不少，在没长高前，我没有还手能力但好在后来长高后还是有还手之力的，不至于一点都不能还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的不像是他自己的事，仿佛再黑暗里挣扎八年被打一次次打断骨头一次次躺在庄园里里等着痊愈的的不是他。沈确坐在副驾驶座，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闭着的眼睫动了一下，周屿白靠在窗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方向。陆时安没有说话，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唐婉茹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继续一盏一盏地往后滑，暖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流动着，把五个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庄瑾聿把目光从林程毅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窗外，街边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以后，”林程毅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不高不低的，“再有这种事，我挡在前面。”

　　庄瑾聿没有接话，但他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和树影。车拐进银杏道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路两旁的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沈确在副驾驶座开口说了一声：“庄阿姨家到了。”唐婉茹把车停在门廊前面，林程毅推开车门，庄瑾聿跟着下了车，夜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银杏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唐婉茹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明天周末，好好休息，学校那边有我，不用担心。”

　　林程毅站在门廊台阶上点头：“谢谢唐老师。”唐婉茹摆了摆手，把车调了个头，载着沈确他们驶出了银杏道。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拐角。

　　庄瑾聿站在门廊下面，夜风把他额前的金发吹得拂过眉梢。他侧过头看着林程毅，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小片暖黄色，他说：“哥，进去吧。”

　　林程毅看着他。庄瑾聿的校服拉链拉到顶，袖口遮得严严实实，站姿稳当，目光落在门廊那盏灯上。林程毅没有立刻推门，他在台阶上多站了两秒，把庄瑾聿那句“挨打挨多了，后面也是会还手的”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厅的光涌出来，把两个人都包裹进一片暖黄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