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48、第 48 章 女生来生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庄瑾聿已经醒了一会儿了。他侧躺着，面朝枕头旁边那只毛绒小猫的方向，小猫的蓝眼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他的手指搭在它背上，陷进柔软的填充物里，又松开。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水晶手串贴着皮肤，珠子被捂得温热。

　　他坐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人金发已经长到遮住眉毛了，他低头挤牙膏的时候看见左前臂上绷带的边缘从袖口露出一线白，隔着袖子按了按，昨天没有新的伤口，前天也没有新的。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左手的深蓝色手串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和庄瑾聿腕上那条浅蓝的是同一个色系。他把一个水煮蛋推过来：“今天周五。”庄瑾聿坐下来开始剥壳：“嗯。”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唐婉茹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导数综合题，让同学们先自己试。庄瑾聿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抬头的时候前排已经有同学上去写了。顾言晞上去写了前半段求导的部分，周屿白接着上去写了后半段构造新函数的证明过程，两个人在黑板上接力把整道题推完了。唐婉茹站在旁边等他们写完，点了下头说这个方法可以。庄瑾聿低头把自己写的和黑板上的对照了一遍，确认思路一致。

　　第二节物理。君骁玚讲的是简谐运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弹簧振子的示意图，标出了振幅和周期，然后让几位同学上去推导振动方程。林程毅上去写的时候从位移方程开始一路推到了速度和加速度的表达式，粉笔落得干脆利落，他放下粉笔走回座位的时候，庄瑾聿看见他放粉笔的时候左手腕那截深蓝色的手串从袖口滑出来，在日光灯下转了一道细碎的光。

　　第三节语文，傅首一讲的是《项脊轩志》。庄瑾聿翻开课本看到第一句“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在“轩”旁边注了“小屋”。傅首一念到“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让全班想象那个画面。庄瑾聿在课本上把“三五之夜”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十五”。上学期刚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三五”只会想到数字三和五，现在至少能反应出“农历十五”了。

　　第四节英语，林姝涵讲了一篇关于候鸟迁徙的说明文，提到太阳和磁场在导航中的作用，读完之后做完了五道选择题。

　　午休的时候五个人挤在角落那张桌子上。沈确夹了一块排骨说下午第一节化学第二节生物第三节美术。周屿白剥橘子的时候把一瓣递过来，庄瑾聿接过去放进嘴里。

　　下午第一节化学。墨兮在黑板上写了三种有机物的分子式，说上来写一下鉴别方案。沈确被叫上去写的时候在黑板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写了乙醇用金属钠、乙醛用银镜反应。墨兮看了说思路对但顺序可以调整，然后叫了庄瑾聿上来补充，庄瑾聿把鉴别步骤按最优顺序重新排了一遍，退后两步看了一下觉得可以才放下粉笔。

　　第二节生物。老先生讲减数分裂的过程，在黑板上画了精原细胞经过减数分裂形成精子的步骤图。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把每个时期的染色体数目抄了一遍，上学期刚回来的时候“减数分裂”这四个字他要先在脑子里转成英语再转成西班牙语才能理解，现在已经可以直接在中文里跟上了。

　　第三节是美术课。陈老师让全班画静物速写，一组陶罐和水果摆在白布上。庄瑾聿找到位置坐下来开始构图，画了陶罐的外轮廓和明暗交界线。

　　画到一半的时候，坐在他斜后方的林知夏忽然放下了笔，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脸色有一层不太自然的白。庄瑾聿侧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低头翻书包的动作，翻了两次又合上了拉链。他放下铅笔，隔着一排画架：“你怎么了？”

　　林知夏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生理期突然来了，我……没带卫生巾。”她的耳根红了一片，“我想去一下卫生间看看，但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庄瑾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确认一道题的答案：“要我帮你去买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

　　“不用不好意思，”庄瑾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平稳地落下来，“女生来生理期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不是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他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巴塞罗那虽然很少出门，但我父亲请的家教该教的都教过。你平时有喜欢的牌子吗？不好意思说可以发消息告诉我。”

　　林知夏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小会儿低下头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庄瑾聿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七度空间，粉色包装那款”。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陈老师旁边：“陈老师，我去一趟洗手间。”陈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学校的超市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庄瑾聿走进去的时候冷气迎面扑来，在货架前面站定，拿了粉色包装的两包日用和一包夜用，又拿了一包湿巾，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了钱。他把东西装进校服外套内侧口袋里推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迈开步子往回走。

　　“那位同学，站住。”教导处主任李主任的声音从校门内侧的值班岗亭旁边传过来。庄瑾聿的脚步顿住了。李国走近两步，目光从庄瑾聿脸上移到他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口袋鼓起一小块，露出白色塑料袋的边角：“你哪个班的？上课时间出去干什么？”

　　庄瑾聿站在午后的日光里：“高二三班，我叫庄瑾聿，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买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庄瑾聿开口说：“卫生巾。”听见卫生巾三个字的时候李主任明显怔了一下，但紧接着脸色又板了起来：“帮谁买的？学生上课期间私自外出买东西，知不知道校规？”

　　庄瑾聿站在那束日光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能说出“卫生巾”三个字，但组织解释的句子需要的时间比他想的要长，他确实不太擅长争吵。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她”，话音就断了。

　　校门内侧传来脚步声。林程毅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先侧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站在日光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着。林程毅转向李建国：“李主任，是我让他去的。班上一个女生身体不舒服，她不好意思自己出去买，我就让我弟帮忙跑一趟。”

　　连廊方向又走来了一个人，林知夏快步走过来，她站在李主任面前的时候脸色还带着一点白，声音带着不舒服的沙哑：“李主任，是我请庄瑾聿同学帮忙的。我在美术课上突然来生理期了，没有带卫生巾，周围同学也没有这个，我自己怕一动就会有痕迹。是我让庄瑾聿同学悄悄去的，没来得及跟老师报备。李主任，是我的问题。”

　　李主任站在岗亭旁边的阴影里，手里的值班记录本翻开又合上。他的目光从林知夏脸上移到庄瑾聿身上，又从庄瑾聿身上移到林程毅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降下来不少：“知道了，以后要买东西先跟老师说一声再出去。”他顿了一下，“这次就算了，你回去上课吧。”

　　庄瑾聿把口袋里那袋东西拿出来递给林知夏。三个人从校门口沿着走廊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砖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庄瑾聿走在中间，林程毅走在他右侧，林知夏走在左侧。

　　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林知夏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庄瑾聿：“庄瑾聿，今天真的谢谢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以前从来没听男生说过。”庄瑾聿说：“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了。

　　晚自习第一节是语文练习。傅首一发了一篇《游褒禅山记》节选的文言文阅读，庄瑾聿读第一遍的时候只读懂了大概，查了注释才继续答题。第二节是数学限时训练，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与数列的综合，他在草稿纸上判断了单调性，然后取极限。

　　下课铃响之后两个人骑车回家。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路面上拖出两段并排的影子。拐进银杏道的时候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庄瑾聿换鞋走进客厅，庄曦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小瑾，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事？”庄瑾聿在沙发边角坐下来：“今天帮一个同学买了东西。”庄曦诺放下手机：“什么东西？”庄瑾聿说：“卫生巾。她来生理期了，没带。我说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女生来生理期是很正常的事情。”庄曦诺看着他，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你说得很对，妈妈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赵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里有银耳汤，炖了一下午了，你俩一人一碗。”庄瑾聿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砂锅盖边冒着细密的白气。他揭开盖子舀了两碗，一碗端到餐桌上放好，一碗自己坐下来开始喝。银耳熬得糯了，汤稠稠的，浮着红枣和枸杞，冰糖的甜味淡淡的。林程毅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低头端起自己那碗也开始喝，两个人隔着餐桌各自端着碗，银耳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上去又散开。

　　林高瑞刚从公司加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自己家辛苦一天的两个小孩：“冰箱里还有赵姨切好的蜜瓜。”庄瑾聿喝完之后拉开冰箱门，蜜瓜用保鲜膜封着，浅绿色的果肉在冷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甜汁在舌尖上化开，凉丝丝的。

　　庄曦诺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了他一眼：“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庄瑾聿咽下那口蜜瓜：“周六把集训题做一下，周日想骑车出去。”庄曦诺问：“骑车去哪？”庄瑾聿想了想：“没想好，就想往城外骑一段。”林程毅从厨房走回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周日我跟你一起。”庄瑾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又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

　　客厅的灯光暖黄，茶几上的蜜瓜还剩大半盒。赵姨在厨房里把砂锅端到水池里刷洗，水流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窗子开了一条缝，夏天的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

　　庄瑾聿坐在沙发上把最后一块蜜瓜吃完，叉子放进空盘子里，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林程毅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左手腕上那串深蓝色的手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庄曦诺靠在沙发另一头，林高瑞端着茶杯从书房门口经过。他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回到房间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夜风穿过叶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夏天的风比春天更有力气了，刮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加了一行字：“今天帮林知夏买了卫生巾，被教导主任抓到了，哥和林知夏都来帮我说话了…晚上还喝了银耳汤，吃了蜜瓜，周日要骑车出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带着土腥气和草叶香气的风灌进来。他站在那里感受了一会儿那阵风，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枕头旁边那只毛绒小猫的耳朵尖。

　　楼下客厅传来林程毅关灯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灯还亮着，然后继续往走廊尽头走了。庄瑾聿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门锁转动的声响，然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路灯下晃动着，叶片背面被光照成半透明的浅绿色，像一排排被串起来的小灯。明天是周六，他有整整两天的时间不需要被课表推着走，他想好了周日要骑车出城，把风甩在身后骑的很远很远，永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