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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7岁 小瑾的17 ...

  •   五月十二号早晨,庄瑾聿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白色了。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左臂的绷带是新换的,缠得很整齐。他隔着睡衣按了按,昨晚睡前吃了药,睡得不深,但也好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没有半夜醒过来。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金发又长了一些,快遮住眉毛了,眼下的青黑比上周浅了一点。他低头刷牙,泡沫沾在嘴角,他擦了一下,然后换好校服下楼。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个水煮蛋。他看到庄瑾聿下来,把蛋推过去:“今天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蛋在桌沿磕了一下:“嗯,后天就十四号了。”林程毅没有接话,低头喝粥,但他的目光在庄瑾聿低头剥蛋的时候往他左手腕扫了一下。

      上午的课照常上着。语文课讲《陈情表》节选,庄瑾聿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奶奶”。数学课讲了一道概率统计的综合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概率树,标出每一分支的条件概率,然后相乘求和。英语课发了一篇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阅读理解,他在读到“emotional resilience”的时候停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五个人挤在角落那张桌子上。沈确端着托盘坐下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瑾,后天生日了,紧张不?”庄瑾聿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不紧张。”沈确笑了一声,没再多问。

      周三的课和周二差不多。上午语文讲《陈情表》收尾,数学讲导数的综合应用,英语做了一篇完形填空。下午第一节化学讲苯环的结构,第二节生物讲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第三节体育课跑了两圈热身之后自由活动。

      庄瑾聿站在操场边上的法国梧桐树荫底下,看着沈确在篮球场上运球过人,林程毅在三分线外接球跳投,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网兜。林程毅在一次暂停的时候走到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明天早餐赵姨应该会给你做长寿面。”庄瑾聿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嗯,我记着呢。”

      下午放学之后庄瑾聿和林程毅并排骑车回家。路灯还没亮,天色偏西,光线从暖金变成橘红。拐进银杏道的时候庄瑾聿慢下来,侧过头看着那两排银杏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绿的底色上已经染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就十七岁了。”林程毅在他旁边也慢下来:“嗯,十七岁了。”

      五月十四号,周四,庄瑾聿十七岁。

      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的了。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左臂的绷带是昨晚新换的。他翻了个身,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程毅凌晨零点零分发来的:“小乖,十七岁生日快乐。”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谢谢哥”三个字。

      他坐起来去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然后下楼。楼梯上铺了一层新的深红色地毯,跟他过年时看到的一样,踩上去软软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束白玫瑰,插在深绿色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

      碗里是一碗长寿面,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面是手工拉的,粗细均匀,汤底是骨汤,透亮清冽。赵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瑾,生日快乐!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断。”庄瑾聿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筋道有嚼劲,骨汤的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吃了一口又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了,碗底躺着一颗红枣,他拿起来放进嘴里,核吐在纸巾上包好。

      赵姨看着他把碗底那颗红枣也吃了,笑着转身回厨房了。林程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庄瑾聿正把碗放进水池里,他看了庄瑾聿一眼:“生日快乐,小乖。”

      上午的课上得比平时快一些。语文课讲《陈情表》的后半段,庄瑾聿在课本上抄了“乌鸟私情,愿乞终养”几个字,写完之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星星。数学课发了一张限时训练卷,他做到倒数第二道关于立体几何的证明题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那是一个关于三棱锥外接球球心位置的证明题,他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棱锥的透视图,标注了所有棱长和角度关系,然后利用中垂线的性质确定了球心的位置,最后用勾股定理验证了一遍。写完的时候还剩五分钟,英语课讲了一篇关于文化差异的完形填空,他填得不算快,但好在全对了。

      午休的时候,庄瑾聿从食堂回来,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通知,来自一个他备注为“Merce”的联系人,是庄园的管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点开了。

      消息是用加泰罗尼亚语写的。

      【加泰罗尼亚语】
      “Pau, avui fas disset anys. Fa gairebe un any que vas marxar de Barcelona, i la teva avia ens va deixar fa vuit anys, el 2017. Encara recordo l'any que vas fer vuit, l'any que la teva mare va marxar. Et vaig veure assegut a les escales de la finca, sense plorar, mirant la porta tancada. No vaig dir res, pero aquella nit vaig plorar molt temps a la cuina pensant en tu.”

      翻译:Pau,今天你十七岁了。你离开巴塞罗那快一年了,你的奶奶离开我们也八年了,2017年的事。我还记得你八岁那年的样子,你母亲离开的那一年。我看见你坐在庄园的楼梯上,没有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哭了很久,想着你。

      他继续往下看。

      【加泰罗尼亚语】
      “Ahir vaig anar a la preso a veure el teu pare. Li vaig dir que avui es el teu aniversari. Es va quedar callat una estona, despres va dir: ‘Digues-li que el recordo. I... que sigui feli?. Feli? aniversari, Pau.’ No m'ha dit res mes.”

      翻译:昨天我去监狱看了你的父亲。我告诉他今天是你生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他,我记得他。还有……希望他幸福。生日快乐,Pau。’没有再说别的。

      下一条消息来自“Nuria”——庄园的保姆。

      【加泰罗尼亚语】
      “Pau, moltes felicitats. Avui fa disset anys que vas arribar a aquest mon. Sempre em pregunto com estas, si menges be, si dorms be. Se que ets a la Xina, que estas amb la teva mare i que ella t'estima molt. Per aixo estic tranquil·la. Pero de tant en tant, quan netejo l'habitacio que vas deixar buida, encara trobo coses teves. I llavors se que, encara que no hi siguis, encara ets aqui, d'alguna manera. Fes-te gran, pero no deixis de ser tu.”

      翻译:Pau,生日快乐。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七年。我经常在想你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知道你在中国,和你妈妈在一起,她非常爱你。所以我放心了。但偶尔,当我打扫你留下的那间空房间时,我还会找到你的东西。那时我就知道,即使你不在,你仍然在这里,以某种方式存在着。要好好长大,但不要丢掉你自己。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根插在杯子里的蜡烛。蜡烛是红蓝色的,火焰在画面里微微模糊。

      庄瑾聿继续往下滑,又看到一条来自“Carlos”的消息他是Danille的助理,这一年来都是他在照料公司的一切。

      【加泰罗尼亚语】
      “Felic aniversari, senyoret Pau. Que tinguis un bon dia. L'empresa va be, els beneficis mensuals ja estan al teu compte com sempre. I els sous de tothom s'han rebut puntualment des del teu compte cada mes, tal com vas disposar. Tot esta sota control.”

      翻译:“生日快乐,Pau小少爷。愿你今天过得愉快。公司运转正常,每月的盈利已经像往常一样打到了你的账户上。而且每个人的工资每月都按时从你的账户收到了,按照你安排的那样。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庄瑾聿看完这几条消息,在Merce的消息下面开始打字回复。

      【加泰罗尼亚语】
      “Gracies, Merce. Gracies per anar a veure'l. I gracies per dir-m'ho. Com esta la finca? La resta de la gent estan be? Els sous els hi arriben cada mes? Se que he estat pagant des del meu compte cada mes, pero vull assegurar-me que tot arriba a qui ha d'arribar. Si falta alguna cosa, digues-m'ho.”

      翻译:谢谢,Merce。谢谢你去看了他。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庄园还好吗?其他人还好吗?他们的工资每个月都能收到吗?我知道我每个月都从我的账户支付了,但我想确认一下一切都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如果缺什么,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加泰罗尼亚语】
      “I... si hi tornes, digues-li que ara se parlar. Que ja no soc aquell nen que no podia dir res. Digues-li que l'empresa va be, que els sous dels treballadors s'han pagat cada mes. Digues-li que... que estic be.”

      翻译:还有……如果你再去的话,告诉他我现在会说话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说不了的孩子了。也告诉他公司运转正常,员工的工资每个月都按时支付了,告诉他……我很好。

      他又在Nuria的消息下面回了一行:

      【加泰罗尼亚语】
      “Gracies, Nuria. No em deixo de ser jo. Cuida't.”

      翻译:谢谢,Nuria。我不会丢掉我自己。保重。

      然后他打开Carlos的对话框,回了一句:

      【加泰罗尼亚语】
      “Gracies, Carlos. Gracies per tenir-ho tot controlat.”

      翻译:谢谢,Carlos。谢谢你掌控一切。

      大约过了两分钟,Merce回了一条消息。

      【加泰罗尼亚语】
      “Tot esta be, Pau. Tothom rep els seus sous cada mes. No et preocupis. Pel que fa a ell... esta igual. Pero no et preocupis per aixo. I el que m'has dit, que ara parles... ho guardo. La propera vegada que vagi a veure'l, li dire. Li dire que el seu fill ara parla. Cuida't, senyoret.”

      翻译:一切都好,Pau。每个人每个月都收到工资。别担心。至于他……还是老样子。但别为这个操心。还有你跟我说的,你现在会说话了……我记住了。下次我去看他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会告诉他,他的儿子现在会说话了。保重,小少爷。

      庄瑾聿看着那行“下次我去看他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苏玖过来了。她走到庄瑾聿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礼盒,上面用白色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她把礼盒放在庄瑾聿面前:“生日快乐庄瑾聿。”庄瑾聿接过礼盒拆开丝带,里面是一件巴萨的16号球衣,球员版,印着“Fermin 16”的字样。

      “这是费尔明的球衣,”苏玖说,“球员版的。我也不太懂这些,听陈一鸣说找代购能保证是真的,我就在一个月前托了一个在巴塞罗那读书的姐姐帮忙买了。本来想给你买别的球员的,但我想着沈确他们应该会送你偏爱的几个球员,我就选了你提过的费尔明,前几天刚到的。”

      庄瑾聿把那件球衣拿起来看了看,红蓝色的布料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号码和名字印得端正清晰:“谢谢苏玖,我很喜欢费尔明,他的远射很漂亮。”

      苏玖笑了一下:“生日快乐,下午好好上课。”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步子轻快。

      刚才中午吃饭的时候五个人挤在角落那张桌子上。沈确端着托盘坐下来,把一碗酸辣汤推到庄瑾聿面前:“生日快乐!拆开看看!”庄瑾聿低头喝了一口酸辣汤,然后拆开沈确递过来的盒子。里面是一件库巴西的33号球衣——浅蓝色的客场版,背号旁边印着“Cubarsi 33”的字样。球衣被精细地装裱在画框里,画框背面贴着认证标签。

      “库巴西首秀的号码,”沈确说,“2024年1月18号国王杯首秀亲签装裱,带证书的。客场蓝,我想着你肯定有主场的了,就搞了件客场的,首秀版,够意思吧?”

      庄瑾聿摸着画框边缘:“谢谢沈确。这个……不便宜吧?”

      沈确摆了摆手:“八千到一万二之间吧,具体我忘了,反正你喜欢就行。”

      周屿白从书包里拿出两个扁平的礼盒放在庄瑾聿面前:“生日快乐。”庄瑾聿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两件签名球衣并排放着——佩德里的8号和加维的6号,签名是黑色的马克笔签在号码旁边。每件球衣都装裱在深色画框里,画框背面的贴纸上印着ICONS的认证编号和防伪标识。

      “我让我爸托朋友在巴塞罗那的官方渠道买的,”周屿白说,“ICONS认证的,带框精装裱。佩德里那件折合人民币一万五左右,加维那件一万出头。”

      庄瑾聿把那两个画框拿起来看了看,背面那行认证编号刻得工工整整。他把画框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谢谢你周屿白,太贵重了。”

      周屿白摆了摆手:“你喜欢就行,贵不贵的不重要。”

      陆时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质的卡册推到庄瑾聿面前:“生日快乐。”庄瑾聿接过来翻开封页,里面是十张限量版的佩德里和加维球星卡,每一张都装在透明的保护套里,排列整齐。卡的种类很丰富——有Panini Noir系列的/25编卡签,佩德里那张PSA10分评级;有Topps Inception的加维球衣签;有Prizm银折和Topps Chrome碎冰折;还有Donruss签字/49编。每张卡背面都印着独立编号和发行年份。

      沈确凑过来看了一眼:“我靠,这套卡我见过,光佩德里那张Noir/25就得一千往上,加维那张午夜签也得七八百,整套下来得上万了。”陆时安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庄瑾聿把卡册合上放在桌角:“谢谢陆时安。”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之前,庄瑾聿正低头翻生物课本,一个影子落在了他桌面上。他抬起头,陈一鸣站在他桌边,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目光扫了一下周围又移开,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这个给你。”

      他手里攥着一个硬质卡套,像是攥了很久,边角都被攥得有点发软了。他把卡套往庄瑾聿桌上一放,声音闷闷的:“前几年跟别人换礼物的时候收到的,我不喜欢巴萨,本来想挂二手平台卖了,但一直没机会,这次算派上用场了。”

      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卡套。里面是一张梅西的球星卡,2007年版本的,正面是梅西在诺坎普庆祝进球的照片,年轻的阿根廷人穿着红蓝球衣,手指指向天空。卡片的边角有一个烫金的编号,右上角有一道黑色的签名笔迹。他认出了那道笔迹——在他巴塞罗那的房间里,在庄曦诺亲手准备的那间房间里,他见过无数次这个人的签名:挂在墙上的画框里,裱在深色木框中的签名球衣上,在他专门存放球星卡的几十本相册里。

      他抬头看着陈一鸣:“你这是……”

      “说了本来想卖,”陈一鸣别开目光,声音更低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放那儿也是吃灰。你拿去呗,反正放我那儿也是占地方。”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没有回头看庄瑾聿。

      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张卡,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卡套的表面,然后把卡套小心地收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拉好拉链。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响之后,庄瑾聿开始收拾东西。沈确从前面转过来喊了一声:“小瑾,你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回去?”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堆着的几个画框和礼盒,沉默了两秒。周屿白说:“叫你家司机来接呗。”陆时安说:“自行车可以先锁学校,明天再骑回去。”

      林程毅从教室门口走过来,已经打了电话:“周叔还有十分钟到校门口,你先把东西拿过去,车锁车棚就行。”庄瑾聿点了点头,把桌面上那几个画框和礼盒拢了拢,沈确帮他拿了两个,周屿白帮忙拎了一个袋子,五个人一起往外走。

      校门口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老周站在车门旁边,看到他们出来迎了两步:“小少爷,生日快乐,东西给我吧。”他把后备箱打开,里面铺了一层软布垫,把几个画框小心地靠边立好,又把礼盒码进去。沈确把手里的画框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周叔,轻拿轻放啊,这里面有亲签球衣。”老周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

      庄瑾聿把书包放进去,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深灰色的山地车。林程毅站在旁边说:“锁车棚就行,明早坐车来,下午放学再骑回去。”庄瑾聿点了一下头,把车锁好,然后弯腰坐进后座。老周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到家的时候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庄瑾聿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灯全亮着。庄曦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摞用包装纸包好的盒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最上面的那个系着浅紫色的丝带。林高瑞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端着茶杯,看到庄瑾聿进来笑了一下:“小瑾回来了?生日快乐。”

      赵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蛋糕在冰箱里,一会儿端出来。”

      庄瑾聿在沙发边角坐下来,庄曦诺把那些盒子一个一个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小瑾,”她说,“妈妈从你九岁开始,每一年都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有些是后来补的,有些是当时就买好了的。每年的都不一样。”

      第一个盒子,浅蓝色包装纸,写着“九岁”。庄瑾聿拆开丝带,里面是一只足球——巴萨官方用球,红蓝色的条纹在灯光下均匀地铺展开。

      第二个盒子,红色包装纸,金色丝带,写着“十岁”。庄瑾聿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停顿。包装纸下面毛茸茸的触感隔着纸传过来。他把包装纸拆开,一只毛绒小猫从纸里掉了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小猫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的蓝色,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的颜色。

      庄瑾聿的呼吸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猫,手指从毛绒小猫的背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庄曦诺坐在他旁边,看见了那个变化。她伸手把那只毛绒小猫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里,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小瑾,怕的话就不要了好不好?”

      庄瑾聿的目光还落在那只小猫上。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口型是两个字。庄曦诺看出来了,是“小猫”。她轻轻地把庄瑾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妈妈知道。怕的话就不要了好不好?”

      庄瑾聿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庄曦诺掌心里那只毛绒小猫的耳朵。绒毛蹭过他的指腹,柔软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我……不是怕它。我是怕……把它抱在手里的时候,它又不见了。”

      庄曦诺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毛绒小猫重新放回庄瑾聿的手心里。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只小猫,指尖沿着它的背滑过去,把它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手掌拢住。

      他继续拆剩下的盒子。十一岁是一套巴萨的文具。十二岁是一本诺坎普的相册。十三岁是一条红蓝色的围巾。十四岁是巴萨的球员版训练服。十五岁是巴萨的官方纪念徽章套装。十六岁是巴萨的旅行背包。每一个盒子拆开之后,茶几上摆满了从九岁到十六岁的礼物。

      最后一个盒子写着“十七岁”。庄瑾聿拆开丝带,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绒布盒子。他打开盒盖,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躺在深灰色的绒布衬垫上,白金链节嵌着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转出一圈细碎的冷光。链扣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17 ans, Pau.”他把链子取出来扣在左腕上,蓝宝石贴着皮肤微微发亮。

      “妈妈,”他说,“谢谢。谢谢你把它们都留着。”

      庄曦诺伸手把他轻轻拢进怀里,这一次她抱得比上一次更久一些。庄瑾聿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还拢着那只毛绒小猫。

      庄曦诺松开他之后,林高瑞放下茶杯,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深棕色绒布盒子,走到庄瑾聿面前。他把盒子递过去:“小瑾,生日快乐。”

      庄瑾聿接过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白金表壳,深蓝色珐琅表盘。表盘上刻着细长的条形刻度,没有数字,只有两根蓝钢指针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翻到背面,底盖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Pau,14.5。”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中文:“平安喜乐。”

      庄瑾聿用指腹沿着那行刻字的轮廓轻轻滑过去,然后抬头看了林高瑞一眼:“林叔叔,这太贵重了。”

      林高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机场接机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贵重的东西才配得上重要的日子。你回来了,这就是我们家这些年最重要的事。”

      庄瑾聿低头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刻字,然后把表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林程毅这时候才从客厅门口走进来。他走到庄瑾聿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条水晶手串,一浅一深,透明的白水晶珠子交错排列,中间串着红蓝色足球形状的吊坠。浅蓝色的那条串珠更透亮些,深蓝色的那条颜色沉一些,像是同一种蓝被分成了两个色度。

      “小乖,生日快乐。”林程毅把浅蓝色的那条递到庄瑾聿面前。

      庄瑾聿接过来,低头套在右手腕上。水晶珠子滑过他的腕骨,贴着皮肤微微发凉。浅蓝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谢谢哥。”他说。

      林程毅没有应声。他把深蓝色的那条举起来,自己套在左手腕上。深蓝色的珠子在他腕骨上停住,和庄瑾聿腕上那条浅蓝色的并排放着时,一浅一深,像是同一种颜色在不同的光线里被分成了两道。

      林程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串,又看了一眼庄瑾聿手腕上的那条,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深色纸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件梅西2022年世界杯的亲笔签名球衣,阿根廷的蓝白条纹,10号。球衣被精细地装裱在深色画框里,画框背面的认证贴纸上印着ICONS的徽标和防伪编号。

      “你什么时候买的?”庄瑾聿问。

      “世界杯结束之后就开始找了,”林程毅说,“官方认证的正品,ICONS出的,上个月才收到。”他没有说具体价格,但庄瑾聿看到了画框背面贴纸上那行认证编号,知道这种带官方认证和精装裱的签名球衣市价在两万三到两万七之间。

      庄瑾聿把那件球衣接过来,隔着画框的玻璃看着那道熟悉的签名,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认证贴纸,然后放回盒子里:“谢谢哥。”

      庄曦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赵姨,蛋糕好了吗?”

      赵姨从冰箱里端出蛋糕,放在茶几正中间。蛋糕是浅蓝色的,表面赵姨用翻糖做了巴萨的队徽写了一行字:“十七岁,生日快乐。”旁边插着几根细细的蜡烛,烛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林高瑞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剩蛋糕上的蜡烛亮着。烛光在几个人脸上跳动,把庄瑾聿的金发染成了暖橘色,把右眼角那颗红痣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庄曦诺站在旁边,林高瑞坐在沙发另一侧,林程毅站在庄瑾聿身侧,赵姨站在厨房门口。

      “许个愿。”林程毅说。

      庄瑾聿站在蛋糕前面,双手合十,低下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他闭上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弯腰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客厅重新被灯光填满。林程毅把蛋糕切成小块分给大家,庄瑾聿接过来的那块上有一半的巴萨队徽。他用叉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奶油是草莓味的,在舌尖上化开,甜得绵密。

      吃完蛋糕之后林程毅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庄瑾聿面前。照片里是诺坎普球场翻新前的全景照,红蓝色的座椅在日光下排列成整齐的色块,草皮泛着均匀的绿色。

      “诺坎普翻新前的官方纪念照片,”林程毅说,“沈确在官方周边网站找到的库存图。”

      庄瑾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还给林程毅。

      那天晚上庄瑾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那只毛绒小猫放在枕头旁边。他把百达翡丽的表盒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那层,把装着梅西签名球衣的画框靠墙立在书桌旁边,把库巴西、佩德里、加维的签名球衣画框依次排开。书桌上还放着陆时安送的卡册和苏玖送的费尔明球衣还有陈一鸣给的球星卡。整个房间的桌面上几乎铺满了东西,在台灯光下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

      他侧躺下来,面朝那只小猫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枕头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小猫的耳朵尖,然后把小猫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贴在胸口的位置。

      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手串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和隔壁房间那个人左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串是一对。他闭上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一点点的,从蛋糕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上开始就一直在那里,没有消失过。

      他想起管家说“下次我去看他的时候,我会告诉他,他的儿子现在会说话了”。他想着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恨,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那个将要被转达的消息像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门,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

      他翻了个身,把毛绒小猫拢得更紧了一些。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串,用拇指沿着珠子的弧度慢慢滑过去。他放下手,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十七岁。他收到了从九岁到十七岁的所有礼物。我爸送了他一块百达翡丽,背面刻了‘Pau,14.5。’。我送了两条手串,浅蓝给他,深蓝给我,他自己套上的。那件梅西球衣ICONS认证的,他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他拆到十岁那只猫的时候差点崩溃,但最后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他放下手机,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沿上停了一小片亮光。他躺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左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串在黑暗里泛着极细碎的光。

      庄瑾聿睡得很沉,那只毛绒小猫蜷在他胸口的位置,蓝眼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1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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